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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有故人来 ...

  •   沉香总觉得申公豹似乎早就认识他。

      他第一次见到申公豹的时候,是在金霞洞的崖底。

      连日的饥饿,让他不顾膝盖被青石磨出的血茧,铤而走险去了小厨房,却被几个早已守候在暗中的师兄摁倒在地。

      “师尊说这贱种早就盯上了他的金风玉露瓶,果真如此!”

      沉香想说他没有,可他被粗暴地捆成了一个粽子,吊在了悬崖边上,口里塞了他的旧衣服,呼救不得。

      “按照门规,你该在此受罡风七日。好好受着吧!”

      沉香心知若乖乖在此挂着,莫说七天,便是三天也没有命在,便一横心,摇晃身子荡到石壁旁,借力一点一点磨断了绳子。

      朝崖底下坠的时候,他想,若是此生就这样结束了也罢。

      但他却在这里遇见了申公豹,仿佛一直在等他似的。

      这个醉鬼卧在石头旁,蹭的一身青苔也不介意。见他掉下来,不慌不忙地脚尖踢起一个酒坛,酒水飞洒,竟织做一张流光溢彩的网,将他稳稳兜住,落在了地面上——只不过淋得他从头到脚全是酒味儿。

      “沉香,跟我走吧。”醉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话里话外却丝毫没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沉香仿佛炸毛的小野猫,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毛茸茸的大白虎。白虎毫不嫌弃他身上的酒味,亲昵地过来蹭蹭他,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申公豹拎着后颈扔上了老虎背。

      沉香觉得,申公豹这个人大概是糙惯了,一点也不会照顾小孩儿。可说他不会照顾吧,自己那点小九九他倒是摸得门儿清。

      非要比较的话,便是肚子里的蛔虫也没有晓得这么多的。

      沉香很奇怪,甚至还问申公豹是不是他爹,惹得申公豹足足笑话了他一个月。

      “我潇洒来潇洒去,何苦要你这个孽障来扰人清闲。再说了,我可是豹子精。你小崽子瞎想什么呢。”

      沉香气得咬牙,躲出去自己接赏银单子,却因为三脚猫的功夫不小心掉了圈套。

      申公豹提着他的脚腕把他从坑里拎出来时,他还龇牙咧嘴地挥舞着匕首。

      沉香以为,申公豹好歹会问一下他受伤没有,或者再不济得问问这单多少银子,可申公豹并没有。

      这个醉鬼,头一次从他醉醺醺的神色中露出了一丝正经严肃的怅然。他伸出手指抚过沉香的鼻梁,指腹上粗粝的茧子磨得沉香下意识地想躲。他仿佛透过沉香在看谁,又好像谁也没有在看。

      “我脸上有什么?银子吗?”沉香忿忿地拍开他的手。

      醉鬼浑不在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拎起酒坛又猛灌了几口。

      当夜,沉香潜入花楼里,坐在窗沿上偷偷拿了块舞女的雕花镜子照了照,只见自己鼻梁上有一道横着的伤口,多半是这单逃亡途中不小心蹭的。

      大概是申公豹大惊小怪吧。刀口舔血的生活破点相又有什么要紧。

      沉香没有想那么多。毕竟申公豹真的对他很不在意。这醉鬼教点东西毫无章法,总是拣最狠毒的招式开始教。完了沉香出去接活儿也根本不过问,是生是死仿佛与其毫无关系。多少次沉香遍体鳞伤地回来,也没见申公豹为他留过一盏灯或是一碗饭。大概在申公豹的心目中,自己甚至比不过一坛酒。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沉香心想,他想看见有一盏灯一碗饭是为他而留。

      沉香有很多次想问申公豹为什么要去金霞洞把他捡回来,可申公豹总是含糊其辞。

      “咱呢也算不上朋友,不过是一起混口饭吃罢了。你小崽子糊好自己就行了。你要不信,那就当我在利用你吧。”

      “利用我?做什么?”

      “宝莲灯,听说过没?”

      终于有一次,申公豹吐口了。沉香以为是时机成熟了,申公豹才说明了他的意图。可没曾想,这一条路会是如此艰险的一条路。

      沉香四处打听消息,忙得上顿顾不着下顿,却发现申公豹又跑到酒楼里去给别人捧场,不禁有些气结。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小崽子不懂,能喝一天是一天,哪天嗝屁了就喝不成了。到时候你去给我送?”

      沉香气得把小方桌一掀,转身就走。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办妥了之后只要去看看白虎睡在谁家房顶上,申公豹就必然是在屋檐下那家酒楼消遣。

      终于,他拿到了宝莲灯的底座,也收集来了灯油,申公豹这才醉醺醺地离席,同他前往了方壶旧船坞。

      漫天的荒草里,只有那个灯塔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光。这里仿佛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这里也许是封神之战后被遗弃的领地,竟无人在此开辟洞府。踩在泥泞里,沉香没由来的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所包裹。

      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灯塔倾颓,他与申公豹一同被困于剑光之下。

      木屑碎片扬起灰尘,无数剑光汇作囚笼,恍若灭顶的洪水般劈头盖脸地落下,他无处可躲。

      宝莲灯从手里掉落,所以他撇开了申公豹朝他伸来的手,去抓宝莲灯。

      那个瞬间仿佛过了几千年一样漫长。沉香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他仿佛经历过,可这怎么可能呢?

      宝莲灯的光芒护住了他,但玉鼎真人穷追不舍的剑雨之下,他最后还是欠了申公豹一个人情。

      “快走!”

      他甚至都没能好好告别。

      沉香也不是没想过和申公豹分别的场景。也许是在某个渡口,或者赌坊的大堂,也有可能自己会先一步死在华山之下。

      他唯独没想到申公豹会这样死去。一个被世人诟病为贪婪凶狠的家伙,竟是为了救他这样一个与之毫无关系的野孩子而死。

      沉香没有回头。只要他不回头,申公豹就永远在为他断后路。在剑雨落到他身上之前,沉香相信申公豹就一直活着。

      对,只要自己活着,申公豹就还活着。

      只要他不回头。

      之后的故事好似都和申公豹无关。无论是他遇到舅舅,抑或是劈开华山,见到母亲,都和申公豹无关了。

      他经过华山山道时,曾停下脚步看那斧凿锤雕的申公豹,可以想象往昔身披银铠、纵虎腾云的申公豹有多意气风发。可申公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段往事。这倒是一件怪事儿,毕竟谁不愿意同小辈们吹嘘点什么英雄往事呢?可申公豹告诉他的只有自己经历的不堪与遭受的冷眼。如此一来,他实在难以把这威武帅气的分水将军同那个醉鬼联系起来。

      此后的岁月竟无需要赘述的地方。沉香跟着舅舅继续做赏银捕手,直到有一次他单独行动,在途经瀛洲时被一个陌生人喊住了。

      “小兄弟,之前经常同你一起的那个酒鬼呢?”

      沉香冷了脸:“你找他有事?”

      “嗐,我是做寄存生意的。你那老熟人在我这寄存的东西一直也没来拿,又没续银子,嘿嘿……小兄弟,咱小本生意,也不能一直把客官的东西免费存着。你看不如——”

      沉香下巴一扬:“带路。”

      “得嘞!这边请!”

      沉香拿到手一看,是个形状怪异的酒杯。他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名堂,索性去找了婉罗。

      “是解梦觥,还是食梦貘骨头做的。”婉罗端详了一阵子,给出了答案,“巫山那边从前制作过一批。手里握着这个入睡,就能把想忘记的事情都存在这个酒杯里。若要再想起来,就喝下这杯酒。”

      沉香疑惑地反问:“既然是要忘掉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婉罗瞥了他一眼:“傻孩子,想要忘掉的不代表就不想再记得。倒是你,从哪淘来的这旧东西?”

      沉香头一次在婉罗面前失仪。他一把夺过解梦觥就走:“替别人问的。”

      话音未落,人已飘到了帘子外面。

      申公豹没有坟墓,沉香偶尔会来方壶旧船坞坐坐。荒草依旧,遍地的打斗痕迹依旧,仿佛那场大战就在昨天。

      沉香就地而坐,掀开解梦觥的盖子,一饮而尽。霎时间,脑海中一阵剧痛,疼得他俯身打滚。再睁眼时,却好像漂浮在空中。

      眼前的申公豹笑得格外亲切。他同一位少年说着什么,还故意举起酒葫芦逗他。眼前这二人也踏上了寻找宝莲灯碎片的路,然而中途却被魔家兄弟围追堵截。少年被判了天雷之刑,劈得浑身焦黑,动弹不得。申公豹被捆仙索缚在一边,挣扎着要去救少年,魔家兄弟却在一旁哈哈大笑。

      “申公豹,这小贼受了天雷之刑,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是选择现在就给他一个痛快呢,还是让他再多熬些时日?”

      片刻沉默后,申公豹开口了:“既如此,便让我送他一程吧。”

      捆仙索被暂时解下,申公豹拔剑,剑尖一挑一落,少年已然了无声息。申公豹蹲下身去阖上少年的双眼,接着手中光芒大盛,掏向自己的心口:“这仙骨不要也罢!”

      沉香惊骇地看过去,只见申公豹手里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心脏,伸手摁向地面,就着鲜血绘出了一个阵法。

      天地震荡,万物回转。画面一闪却是又回到了金霞洞山下。

      沉香的呼吸都停住了,直到他看见又一个少年从半空中落下。

      一次,两次,三次。

      整整三千次。

      沉香想伸手去拉住申公豹,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第三千次是在灯塔坍塌之后,申公豹拉住了他,却依旧没逃脱这个命运。

      沉香怔愣地看着梦境消散,视野里恢复成了荒草一片。他却依然还没有消化这个事实。申公豹与他相遇了三千次,所有之前觉得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下子都有了理由。申公豹原来是在刻意地拉开他们的距离,不想让自己形成依赖感。

      沉香无法想象,申公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握住解梦觥的。自己每死一次,他就要再复盘一次,直到自己终于活下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荒草萋萋,故人何在?

      映着溪水,沉香终于读懂了申公豹的那个眼神。他伸手摸着自己鼻梁上的这个伤疤,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后来,仙界有了这样的传闻。

      “你们知道吗?就杨婵家那个小子,杨戬捡回去的外甥,小时候那么野的,现在倒是学着附庸风雅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时常去人间四处搜罗诗句,惯爱那些美酒啊人生啊的句子。”

      “无趣。神仙寿元漫长,学凡人做什么。可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对对对,我上回看见他在仙乐坊抄句子呢,‘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真是好笑得紧!”

      沉香对此一无所知。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此行又是去人间长安,正是大唐盛世。他要去见那个扛住半边盛唐的人。

      江水宛转,急流湍湍。那人正仰卧在小舟上,手里掂着一个酒葫芦,身旁还放着一柄长剑。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沉香翩然落下,已然有七分清源妙道真君的风采。

      那人倒也不惊讶沉香如何从天而降的,只是颇有兴趣地扬了扬酒葫芦:“你是神仙?”

      “乡野小仙罢了。”沉香颔首。

      “你若是神仙,那我就是谪仙。”这人笑得灿烂,身上衣袍虽然金玉不显却有云纹暗暗流动,观这周身气度必是自小锦衣玉食纵出来的。

      同他的申公豹可谓是两个极端。

      沉香不禁在心底失笑。自己也是昏了头了,怎的信了那碎嘴子的玩笑话,说申公豹尚余一缕元神投胎到人间了。

      见沉香不说话,那人倒是开口了:“不知神仙找我何事?可为求诗?”

      “是。”沉香点头,“为一故人所求。”

      “你这故人可饮酒?”

      “嗜酒如命。”

      “那便不必求。”那人起身,摇摇晃晃地要去拿剑,“若是嗜酒如命,又怎需要你为他求诗,必然他自己也做得一手好诗。”

      沉香摇摇头:“我那故人从来吟诵的都是别人的句子。”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急流浪头打来,小船险些翻倒。那人手起剑出,稳稳地将那酒葫芦挑落在剑尖上。

      沉香待要去救他,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那人朗声大笑:“小郎君不必再问了。你那故人的诗好得很!”

      他剑一扬,寒光直指沉香那道伤疤。

      意气风发的诗仙,醉看水天的酒仙,漫游千里的剑仙。他就是盛唐,他就是长安,他就是华山之下放出的玄鸟,烧了又一个三千年。

      也烧了沉香的心结。

      沉香忽然笑了。这也许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却是最好的答案了。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待放下酒葫芦,方才的神仙已消失了。

      唯有船头还放着一坛酒,似有故人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似有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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