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申假酒工厂（沉香X申公豹）》姬川离

2、假酒一坛

　　劈山一事告一段落，沉香跟随舅舅继续赏银捕手的生活，一晃又是六年。他趴在船头，自由而畅快的风穿过他的发丝，却总消弭不去他心底的空落感。每每哮天扑过来同他玩闹时，他才恍然想起那只大猫猫柔软顺滑的毛发，仿佛有着他整个人都可以陷进去的深度。

　　比起大猫猫的惹人疼爱，他的主人只有扎手的讨厌胡茬，以及永远喝不清醒的酒嗝儿。

　　见他情绪低落，杨戬便想着带他去瀛洲转转。下了船便去了婉罗的酒楼。

　　“怎么，捡回去的小野猫不服管教？”

　　“倒也不是。想着瀛洲多有销魂移情之处，便带他来了。”

　　婉罗瞥了一眼在外间摆弄茶具的沉香，目光似有怀念：“我可不想他像她那样重情。”

　　杨戬扯起嘴角苦笑：“许是小孩儿都是如此。”

　　“也罢。那家伙确实在我这里寄存了个东西。”婉罗拨开帘子走进内室，不多时又捧出了一坛子酒，扬声冲外面喊，“沉香，接着。”

　　少年闻言放下茶具，过来接了这一坛子酒。小小巧巧的坛子也就巴掌大，不知道能不能斟满三盏。坛口密封的手法倒似曾相识，尤其是那个折到里边的盖纸，捋顺后果然看见了一个潦草的“申”。

　　“喝的时候撇一撇，说不定有猫毛。”婉罗只说了这么一句。

　　杨戬抱拳，示意沉香告辞。沉香捧着那个小酒坛，有些恍惚，又有些迷惘。再一抬眼，是一望无际的漫天荒草，里边有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石头，横卧在当中。

　　“我就不陪你去了。”杨戬推了推他。

　　沉香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下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从来都是大坛子酒狂灌的申公豹会留下这么秀气的一坛酒。

　　灰白色的大石头，竟是那只他偶尔会在梦里重逢的大猫猫。

　　白虎安详地卧着，白色毛发与黑色斑纹都在时间的流逝里成了石块上的花色，不复柔软，也不复温热。

　　他没有看见那个人。都说他死了，可尸身去哪了无人知晓。可若要是还活着，又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有勇气问杨戬为什么不去金霞洞看他，他有勇气问婉罗为什么要捏造缘由骗他，可他没有勇气问这个离开的人。

　　对杨戬而言他是妹妹的骨血，对婉罗而言他是好友的寄托，对金霞洞的人来说他是累赘是耻辱，对万千赏银捕手来说他是悬赏的三两银子。也许唯有对于那人，他才是他，别的谁也不是。

　　酒坛启封，浓香的醇味儿瞬间就攫取了他的心神。曾有一次那人逗他饮酒，辣得他哭出来，他便再也不肯沾酒。可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却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借酒消愁的意思。

　　第一口入喉，嗓子被灼痛得快要冒烟。沉香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只觉有人在抚拍他的后背：“哪有第一次喝酒就这么莽的。”

　　沉香呆住了，险些砸了手里的坛子。

　　“也不知道我教你的可还记得？心法口诀背一遍来听听？”

　　沉香不疑有他，开口便背，开头磕巴了几次，往后越来越流畅。那人只是笑，不时提醒几句，末了还又念了一小段让沉香记住：“多半是我未曾教你的。”

　　沉香背了三遍，再一抬头，眼前空空荡荡。他急忙拎起酒坛又喝了一口，酒入喉而热，仿佛心脏都擂得更响了。

　　那人果然又出现了，这一次，是穿着静虚宫道袍的样子。沉香有些讶异，却见那人将道袍脱下，窝成一团，燃起了火。他露出的后背上满是交错斑驳的旧伤口。

　　“我走的那天，在山脚下的小镇子，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下着大雨，我无处可躲，可又不想穿着，就在巷子里点火。点了一次又一次才烧起来，没有人经过。”那人的笑容被火光映得有些飘忽，“现在终于有第二个人看见了。”

　　火光熄灭，那人也消失不见。

　　沉香掂起酒坛想要再喝，却发现不过剩下一口的量，不禁犯了难。他怕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又怕错过今天之后这酒就失了法力。犹豫良久，他还是大口喝下去了。

　　这最后一口，不像酒，也不像水，酸酸涩涩，倒同他的泪水一个味道。

　　这一次他没有看见任何人，却仿佛被什么抱住了一样，满身都沾染了宿醉的酒味儿。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一天，十八岁的沉香，趴在石头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