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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的电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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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外是广袤的深邃星空，仔细看去还能瞅见几处灯火通明的星球和漂浮的建筑物，似乎不管去往何方都是一场漫长旅程。
沉香却对窗外的风景毫不关心。他盘腿坐在昏暗的船舱里，默不作声地盯着正在播放影片的立体屏幕，一身剪裁得体的作战服随着他的动作被扯得多了不少皱褶。虽然成年的他五官相当俊美，可鼻梁上的那道横疤却让他看起来难以靠近。
在他的身边还浮着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紫色机械球，摄像头瞄准了影片，上方还滚动显示着一行字：“自主学习程序载入中……请勿挪动设备……”
沉香的脚旁还卧着一只银白色的猫形机器人，正蹭着他的小腿打呼噜。沉香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目光则紧盯着屏幕上略有些模糊的影片——背景也是某个船舱，却和此刻布满豪华内饰的船舱有着天壤之别。
“还有多久到补给站？”画面上出现一位少年，他随意地坐在船舱的角落，手里还不得闲地拼着一些杂乱的零件。
“三百星里。”答话的是个长发大叔。他的作战服松松垮垮地扣了最下面的两颗扣子，腰上缠着一条暗紫色的皮带。
看见他出现，沉香的呼吸明显一滞。机械球的摄像头也将一块选取框投落到了长发大叔的身上。
“你不去了？”少年问道。
“怎么？你自己解决不了？”长发大叔头也不回地敲了敲扶手。
“留你在这无非又是喝燃料。”少年没好气地应了一声，随手把修复好的球状机械往旁边一抛，立即就有一只与白猫极为相似的猫形机器人蹿了出来，扑着那个球玩得不亦乐乎。少年则低头抽出腰上的刀柄，确认激光刀身可以正常展开，接着扣上作战服的透明帽子，又套了一层覆盖光学迷彩的披风，这才拉开舱门，纵身一跃。
“浑小子，连声招呼也不打。”长发男人笑骂了一句，猫形机器人立即丢下机械球，跑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心，接着就开了口：“申公豹！请修正航线！请修正航线！”
“星角α50，β37，γ89，目标蓬莱星环。”
于是这艘破铜烂铁拼装起来的飞艇便一扭身朝远处巍峨壮观的蓬莱星环驶去。
画面到此结束，沉香却没有起身：“继续播放。”
立体屏幕闪了一下，又浮现了另一幅画面。
少年拉开船舱的门，随手扯下沾满鲜血的披风团成一团塞进了一旁的清洁缸，听见一声机械制动的声音，这才继续往前走。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仪表盘，立即皱起了眉头：“申公豹！你又偷喝燃料箱酒精了？”
随着一声滑轨的咔哒声，长发大叔探出头来：“无妨无妨，我都活了上千岁了，这副身子早就经过了基因改造，喝点小酒不成问题。”他说着又把椅子挪了回去，继续折腾手里那些零件，“再说了，你操心我做什么，早点把你那劳什子宝莲灯拼好，救出你母亲，那才是你的正事。”
少年气得胸脯起伏，显然这番说辞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看你说什么报仇就是幌我的吧？照你这个喝法——”他说着就卡壳了，竟是说不下去了。
“急什么，等你救出你母亲，玄鸟和混元气不都是我们的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大的飞船就有多大的飞船，想烧多少混元气就烧多少混元气，咱也不用再凑合睡这个基本款的酒精炉子了。”
少年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碗状机械丢过去给他：“瞧瞧，是这东西吧？”
长发大叔伸手接住，仔细端详了半天，笑得直拍大腿：“没错，就是这东西。我就说嘛，那个拍卖会上肯定有流浪星客出手。”
“这东西真的能收纳混元气？”少年还不放心地追问起来。
“那我得先问你，混元气是什么？”
“最先进的燃料，有史以来燃烧效率最高、释放能量最多的一种能源。你总说玄鸟和混元气，这二者有关系？”
“大有关系！”他说到兴起，端起机油瓶子猛灌了一口，“你可知你母亲杨婵为何要驻守华山星系？”
“不是为了封住域外生物玄鸟的巢穴入口吗？”
“非也、非也。镇守一个入口而已，何必劳动星盟仙榜级别的高级航员？那是因为混元气正是这些玄鸟的代谢产物。混元气里光是已知的成分就有数千种，分子之间的构架方式极为奇特，无法人工生产，只能靠宝莲灯收纳完毕再运送出去。金霞洞乃至玉虚宫，他们和给你母亲宝莲灯的王母娘娘一派，沆瀣一气，就为了垄断混元气的源头。什么口口声声为了星域之间的稳定，都是哄人的鬼话罢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我母亲不知道此事，那我舅舅可知？”
“谁知道呢？三大星域里都传遍了，说你舅舅不满你母亲私自找原初人类结合，混淆了仙榜航员的基因，这才破坏了华山星系的引力稳定装置，将你母亲和玄鸟一同封印。”说着他又灌了几口酒精，喝得急了，还呛了几声，“咳咳……不过你舅舅自那之后就用不了电磁同步了，落魄得很，怕是金霞洞那帮虚伪家伙也不屑与他共事吧。”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机油瓶子，脸色不大好看地塞给他另一个漂亮的酒瓶子，语气生硬地说：“今天拍卖会顺便拿的。你少喝点。”
“真是没白养你这小子，哈哈，好酒！”
猫形机器人仿佛被吵醒了一般，从一堆废铜烂铁里探出头来，过来蹭了蹭少年。
画面再次戛然而止。
“继续播放。”沉香说道。
蹭他的白猫却突然抬起头，发出了电子播报的声音：“未登记机动船只010203号可读取资料已全部播放，请载入其他资料盘，请载入其他资料盘，请载入其他资料盘。”
沉香只好伸手拍拍机械球，它便缩回了摄像头，滚动字幕变成了“自主学习程序运行中……”
就在这时，蹿过来一只犬形机器人，咬住沉香的裤腿往外拽：“沉香沉香！二郎喊你过去！010203号仿生体已制作完毕！”
“哮天乖，我知道了。”沉香的脸上这才出现了几分喜色。他安抚地拍拍机械犬的脑袋，站起身匆匆走出了这间船舱，还不忘抓过机械球揣在怀里。
穿过三道消毒闸门，沉香这才来到了实验中心。杨戬瞧他来了，示意老康打开门禁。
“沉香，在这边。”杨戬手一指，墙面上的密闭闸门自动弹开，一阵氮气散去，出现了一口透明养生舱，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那面容可不就是方才影片中的申公豹？
看见这张阔别五十年的脸，沉香伏在养生舱的玻璃罩上，双手颤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十年前，沉香在舅舅杨戬和姨姥姥婉罗的帮助下，用拼凑成的宝莲灯劈开了华山星系的裂缝。但很可惜，母亲在过去的120年间早已被玄鸟同化，她的每一个细胞都散落在了玄鸟的体内，再也无法分开。最终，他只得和母亲潦草地告了别。
然而有个人他却告别都不曾有——那就是申公豹。
他与申公豹一同去方壶星环取宝莲灯的灯罩时，遭到了金霞洞院长玉鼎等人的阻挠。毕竟他们为了阻止玄鸟毁了现有的星际能源平衡，已经骗得杨婵身死华山星系，又怎能眼看着沉香逃离他们的掌控？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申公豹驾着那艘烧酒精的破船冲入了漫天的等离子剑阵，开足了马力放出了最大的电磁屏障，只为着能给沉香多争取一秒的逃亡时间。
沉香那天没有回头。
等到他从华山星系离开，再返回方壶星环那一片布满废旧飞船碎片的星际荒野，却只找到白猫AI的残体和它紧紧护着的那个紫色机械球。他给白猫AI修复好了身体，却因为数据丢失，无法确定这个紫色机械球的用途。于是他拜托见多识广的舅舅杨戬帮忙察看，毕竟杨戬可是赫赫有名的星盟神榜级别的高级航员。
杨戬告诉他，紫色机械球里有一组自主学习程序，图灵运算指标率非常高，可以模拟人格，不过另外储存了一段无法读取的电波，就连瀛洲星域首屈一指的星网骇客婉罗都瞧不明白是什么内容。
沉香记得，申公豹原先就是一名擅长“分身术”的流浪星客。别的什么人在潜入目标领域时往往采用的是预置了破坏程序的小型机器人，而申公豹则是把自己的模拟人格程序直接撒出去让它们自个儿干活，见招拆招。他靠这一手邪门功夫闯下了不小的名头。与他们俩朝夕相伴的白猫AI也是他的得意之作。
白猫AI与杨戬的哮天犬不同。哮天犬原先是杨戬养的一条高智慧的狗，后来年纪大了肉身损毁，便换上了机械身体，甚至最近还央着杨戬给她换个人形身体。而白猫AI则自始至终就是机械生命，是完完全全诞生于数据和程序的生物。虽然它可以自行整合各种信息，比如互相为对方留言形成备忘录之类的，但很难有哮天那种眼力见——比如当着两人的面念未读消息。
思及申公豹平日里的作风，沉香意识到，这个程序很可能就是申公豹还没用完的模拟人格程序插件的备份。既然如此，那他是不是就可以通过资料还原和深度学习复原完全版的申公豹人格？
沉香一念所起，便发了疯般不眠不休地来回穿梭于各大星域，将他想得起来的申公豹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把所有找得到的影像资料统统输入了自主学习程序。今天播放的影片则是他雇人在方壶星环的废船荒野里找回来的资料盘碎片，也是需要录入的最后一批资料了。
他还采集到了申公豹的DNA碎片和人体组织样本，在舅舅等人的帮助下，制造出了一个复原的仿生体，预备把自主学习程序生成的模拟人格导入。
舅舅也曾隐晦地提醒过他，仿生体终究和本人有所不同，可他固执地要把这件事做下去。
“如果不是他，那么到时候就由我来杀死。”沉香笃定地说。
此刻看见这个仿生人的出现，沉香的久悬未落的心终于稍稍地放下来了一些。
“白虎——”他唤了一声。
猫形机器人立即跃上他的肩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养生舱，等待他下指令。白猫AI之前经常帮申公豹驾驶飞船，申公豹便喊它白虎，沉香便也把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自主学习程序结束后，立即执行人格载入。”
“白虎收到！”
杨戬等人都默默退了出去。只见白猫嘴里叼住机械球，尾巴尖则出现一个接口，连上了养生舱。蓝色的光芒顺着机械球一路流淌到白猫的尾巴尖，覆盖上了整个养生舱。沉睡中的仿生人微微蹙眉，仿佛在做什么噩梦。
沉香便倚在养生舱旁边就地坐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沉香……沉香……”
他是被人摇醒的。这熟悉的呼唤声一下就把他从睡梦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睁开眼，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沉香愣愣地看着，浑然不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打湿了衣领。
“申公豹……是你……”
“是我。好了好了，别哭了。”仿生人伸出手，抓住沉香的手腕，一把将呆愣的他拉了起来，“走，咱们吃饭去。”
之后，这个仿生人似乎很快就融入了当下的生活。他经常前往蓬莱星环的酒吧，点一杯烈酒，放一块巨大的冰球，然后在舞池旁边的卡座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沉香来接他回家。
沉香没有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垄断混元气产业成为能源巨擘，而是帮助杨戬从梅山星系起步，建立起了跨星域的货币兑换机构——梅山银行。
而那群玄鸟，也早已四散在宇宙中，自由地繁衍生息。只不过做这门生意的，都默契地给梅山银行的人打六折。
这一日，杨戬放了沉香半天假，他便早早地就去了那间酒吧。
白猫AI仍然在灯牌旁边卧着打呼噜。酒吧里面也热闹得很，舞池里五彩斑斓的灯光令人目眩神迷。
仿生人却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静静地翻着一本3D诗集。沉香默默踱到他身后，发现上面显示的不知是哪里淘来的远古诗文，一行一行的字都认识，读来却晦涩难懂。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大半天过去了，他这杯酒却只喝了三分之一。他的衣领也好好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你来了？”仿生人笑着合上诗集，准备起身同他回家，却被沉香摁住了手：“陪我再喝几杯吧。”
仿生人便坐了回去，摁了一下桌边的服务铃，机器人立即送来了酒，是深红色的葡萄酒，产自瀛洲星环的农垦基地，颇受人喜爱。
沉香一杯接一杯地喝，仿生人便一杯接一杯地斟。
“申公豹。”
“我在。”
“申公豹。”
“我在。”
“申公豹。”
“我在。”
他一遍一遍地问，仿生人也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答。
不多时，沉香的脸色便染上了红晕。他迷迷瞪瞪地伸手去揪仿生人的衣领，却不小心把对方的扣子给扯坏了：“申公豹，你为什么不喝？”
仿生人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却没有拨开沉香的手：“你不是让我少喝些酒吗？喝酒伤身，这不是你说的吗？”
“那我喝酒为什么你也不拦我？”沉香的语气里竟多了三分委屈。
“你今日心中郁结，喝些酒松快松快有益身心。”
沉香醉眼朦胧地盯着仿生人，一杯接着一杯，视线却始终不肯离开他一瞬。
醉意恍若一张棉网，沉香陷了进去，竟是又看见了曾经的画面。
那时候他睡在狭窄的船舱里，整日在零件堆里找空隙，还时不时在梦中有泰山压顶的错觉，闷得透不过来气——直到有一天沉香发现，原来是白猫AI会窝在他胸口睡觉。
“申公豹，你就不能管管它？”沉香气呼呼地把白猫AI拎起来放到一边。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设定的。毕竟人家是猫嘛，睡觉的时候当然要找暖和的地方呆着。”申公豹摊摊手，“人家是AI，不是普通的机器人。”
“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一堆破铜烂铁……”沉香嘟囔道。
申公豹也不生气，只是走过来拍拍白猫AI的脑袋问它：“白虎，你说沉香喜不喜欢你呀？”
白猫AI喵了一声，沉香则气鼓鼓地瞪着它，故作一副凶狠的模样。
“喵呜……沉香喜欢白虎！”白猫AI甩了甩尾巴，缠住了沉香的手腕，“沉香给白虎上油！沉香给白虎磨爪爪！沉香给白虎换零件！沉香天天回来亲白虎！沉香喜欢白虎！”
沉香目瞪口呆。
“白虎保证下次睡觉不压沉香胸口！白虎超乖！”白猫AI又蹭了蹭沉香，眼部显示屏上灯光一闪一闪，仿佛在撒娇。
沉香叹了一口气：“下不为例。”
“白虎收到！”
申公豹看着白猫AI又蹿进零件堆里打滚，这才转过身说：“你瞧，AI就这脾性。它们的程序里如果没有设定别的，那么首要目标就是‘活下去’。你不喜欢的它就会改，直到改成你喜欢的模式。”他说着又喝了口酒，有些感慨地说，“可是人类就不一样了。‘活着’本身可能并没有那么重要。”
沉香猛然从梦中醒来，脑海中却是挥之不去的那句话——“你不喜欢的它就会改，直到改成你喜欢的模式。”
再看看眼前这个衣着得体、饮酒文雅的仿生人，沉香没来由地心脏剧痛，起身摔了杯子就走。
“沉香，你去哪？”仿生人急忙站起身要追，沉香却回过头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跟、着、我！”
说罢他就摔门而出。
舞池里的动静停了一瞬，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喧闹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位风尘仆仆的流浪星客推开了酒吧的门，径直到了吧台旁坐下：“最烈的酒，三瓶。”
他伸出一只机械手，在吧台上放下了三枚芯片。调酒师这才发觉，这人的左肩往下一大半腰腹都是金属所制，左眼也是闪着微光的义眼，半张脸都覆着银色的面具，就是不知道他方才大步流星走过来的那双腿，是不是也闪着金属光泽。
调酒师拿起芯片看了一眼：“一枚就够了。”
“多的再续。”这人摆摆手，示意他快些上酒，接着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
他的余光瞥见仿生人站在原地发呆，便询问调酒师那是谁。
“哦，那是梅山银行副舰长养的仿生人。申公豹这个人知道吗？他以前和副舰长一起流浪的，后来不知怎么死了。再后来副舰长就造了这个仿生人，放他出来天天在这喝酒发呆。啧啧，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副舰长，看他刚才气走了，怕是要把这个仿生人丢我们店里了。”
流浪星客盯着仿生人看了好一会：“我失忆了，漂流了好几个星环，不过他们的事我略有耳闻。”
“哎呀，看来这位朋友不知情呀，那就让我来好好解释一番吧！”
就在此时，有一位尖嘴猴腮的小个子家伙冒了出来。他攀在另一位大高个的肩上，模样活像只小猴子。不少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来。
“话说这梅山银行的副舰长沉香，那可是当年星盟仙榜航员杨婵之子。如今的梅山银行舰长杨戬，当年的神榜航员，那就是他的亲舅舅！”小猴子抑扬顿挫地说着，“这舅甥二人，那可真是心狠手辣的一丘之貉啊！杨戬！他为了金霞洞垄断玄鸟和混元气，那可是亲手把自己的亲妹妹给封在了华山裂缝里！沉香！这人比他舅舅有过之而无不及！申公豹是何等人物啊！如此心狠手辣的老家伙都被他害死了！就为他拿个那个什么！宝莲灯的灯罩儿！沉香可真狠心呐！拿了就跑，不管申公豹的死活！”
“可他不是造了个申公豹的仿生人……”有看客多嘴接了一句。
“这自然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给它梅山银行镀金抹粉！那杨戬，根本就是个——”
小猴子说到这，突然像掐了电源一般没了声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出现在门口的可不就是杨戬本人。
看客们一阵骚动，小猴子急忙遁了。
仿生人见杨戬来了，露出些许苦笑：“他不知怎么突然生气了，也没拦得住。我就先不同你们回去了吧。”
杨戬瞟了一眼仿生人摁着诗集的手，点点头，转身又走了。跟在他身后的老康急忙递了一张芯片给调酒师：“近日多有叨扰，二爷说花销都记他账上。”
流浪星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烦躁。他原先并不打算进来，只是觉得仿佛听见了什么，便下意识地进来了。现在却莫名觉得自己同那个仿生人有着非比寻常的熟悉感。
索性在此处再喝几日酒罢。
而沉香则早已回到了梅山银行的大船上，联结了那个紫色机械球的程序，开始一行一行地查看代码。
“沉香，”杨戬推门进来，顺手放了杯酒，“怎么？你现在觉得不像了，又准备删代码？”
沉香的手一顿，声音沙哑地回答：“我错了。我留不住他。能被我留住的根本就不是他。”
杨戬自顾自喝了半杯：“……你想过没有。若是他没有离开金霞洞，没有混元气这档事儿，也没有变成流浪星客，你所见到的他，也许就是这样的。”
“可是申公豹他是自由的，又怎么会迁就于谁……”沉香说着，眼角发红。
“……唉。”杨戬叹了一声，“本不想告诉你的。”他伸手在操作盘上按了几下，调取了五十年前的通讯记录，“在方壶星环发生爆炸之前，我收到了他的简讯。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那么快就在骊山星系找到你？”
沉香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字。
“去骊山找沉香，渡月池星区。他是我的衣钵传人，但还差一课。记得教他忘了我。”
杨戬拍了拍沉香的肩头：“既然是你师父所愿，你就别折腾了。回头去方壶给他立个衣冠冢——”
沉香霍然站起，撇开杨戬的手：“舅舅，你是觉得我挣扎至今，不过是为了一份师徒之情么？”
杨戬惊得第三只眼都睁开了：“你不会是说——”
沉香笑得有些惨然：“只怕是他给你发这个简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说着他就大步走了出去，顺手拉开了侧门，纵身一跳，抢了刚出库的巡游艇，绝尘而去。
留下站在登机口全副武装的老康目瞪口呆。
酒吧里，仿生人正在给那个陌生的流浪星客看自己的诗集，一边说他总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一根绷住的弦：“……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总感觉有一天会有人来拨动它。在此之前我都只能等着。”
流浪星客正要回答他，自己感觉有一根等待人绷紧的弦，就见沉香再次出现在酒吧门口。
“申公豹，跟我回去吧。”
仿生人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恍惚和迟疑：“回哪里？”
“回家，回我们的家。”沉香走过来，好声好气地同他说。
流浪星客把诗集合上，还给仿生人，一边插嘴道：“小兄弟，我看他并不想和你一起回去。”
沉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一把将仿生人拉到身后护着，一边虎视眈眈地瞪着流浪星客：“你又是谁？凭什么管我的事？”
流浪星客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牛仔帽下的那张脸似乎还在微笑。他端着酒杯冲吧台的方向微微颔首：“这你得问他。”
见沉香看过来，调酒师一脸歉意地举起双手告饶：“本想给两位客人播放点怀旧金曲，不想却翻到了以前的录像。”
“什么录像？”沉香拧眉问。
原本在呼呼大睡的白猫AI却殷勤得很，立马蹿到桌上，打开了投影。
画面里，看起来颇年幼的沉香正扯着申公豹的衣角喊他回去，可申公豹却拒绝了他。小沉香委屈地走了，这之后申公豹却把这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夺来了一块珍贵的宝莲灯碎片。
沉香这才回想起这段往事。这段回忆实在是太过短暂，以至于他根本没想起来这家酒吧。不过申公豹那天回来时一身鲜血却朗声大笑的模样，他倒是能画个七七八八。
仿生人又端起了酒杯，露出了和画面中申公豹赶走小沉香时一模一样的神情：“今日我便不同你回去了。”
望着几乎重合的两张脸，沉香只觉一股子无名火蹿上心头。
好啊，申公豹，你好得很。
从前那般自以为是，如今调教出来个AI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有用的不学，偏学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什么三域分身术第一的最强流浪星客，都是假的！这个AI他根本什么都学不会！
我沉香是除了宝莲灯以外什么都不需要就可以活下去的人吗？
教我忘了你，这就是你的最后一课？
火上心头，沉香劈手夺了仿生人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咄咄逼人地钳住他的手腕：“你是申公豹吗？”
仿生人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是。”
沉香不再问其他。他甚至不顾在场那么多看客，另一只手强行搂住仿生人的腰，就要摁住他亲上去。
“啪——咔嚓——”
沉香被推得撞倒了酒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结结实实地挨了仿生人一巴掌，而这个罪魁祸首却脸色惨白地站在他面前，显然有一条胳膊生生拗断了——分明是为了躲开他的吻。
沉香缓缓抬眼，目光从仿生人的胳膊移到了仿生人的脸上：“你不是说，你是申公豹么？”
仿生人闻言，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任由那些噼里啪啦流淌着电解液的线路管展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笑容温和平静却充满了决然：“沉香，我不是。”
“——我是AI申010203号。谢谢你的喜欢。”
“——但你不喜欢我。”
沉香愣愣地看着仿生人，眼前闪过一幕幕镜头。过去的五十年里，他都记不清自己究竟停泊了多少个狭窄的港口，驾着一艘腿都伸不直的小飞艇，四处寻访申公豹留下的痕迹。
就好像这些残存的痕迹拼凑起来，就是个完整的申公豹。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不是申公豹。
可惜，飞鸿印雪，天晴之后终将消失。而这个他一开始就明知道是徒劳的谎言，终于在今天被狠狠地拆穿了。
白猫AI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爬上肩头去蹭他的脸，还试图用尾巴给他擦眼泪。
就在这时，后厨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巨大的火舌喷了出来。
流浪星客警觉地按住了自己的腰带，却看见之前出来搬弄是非的小猴子大摇大摆地出来了：“沉香，今日你可被我逮着了！用你这条命来换我兄弟三人的前程！”
其他酒客都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却发现整个酒吧范围被系统锁死了，陷在了一个电磁密罩里。
调酒师悄悄蹲下身想去拉紧急制动，却被小猴子的同伙一枪电晕。
沉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掏出激光刀，却手抖得动不了。
“别挣扎了，今天你这桌的酒水可是特地为你调的。你不知道吧？你们杨家一脉的基因，压根就是专门调整过的，对玄鸟之火有天然的亲和性和免疫性。不然怎么会一代又一代地镇守玄鸟呢？”小猴子讥笑着，“你母亲已经身陨，现在就只能把你的基因回炉重造，才能重现金霞洞的盛况！”
他说罢，手里摇动一块令牌，立即在这片密闭空间内生成了栩栩如生的万柄古剑，竟是玉鼎的成名绝技等离子剑阵！
“你舅舅还在操心梅山银行的烂摊子呢！别指望他来救你了！今天你就安心去吧！”小猴子得意洋洋地叱了一声，等离子剑阵便调转剑尖，齐齐朝沉香射来。
好熟悉的场景。沉香心想。
眼前的画面仿佛变成了慢镜头。申公豹死去的那一天，看到的也是这漫天剑雨吧？
“快走！”
紫色的长发再一次遮蔽了他的视野。沉香对这颜色熟悉得很，毕竟每一根都是他亲自调色制成的。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仿生人竟也如出一辙地做出了保护他的选择。
明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让这个仿生人接触过任何有关那一天的资料啊？
一串奇怪的电波出现了，瞬间酒吧内所有的电子屏都开始同步波段信息，不断弹出相同的乱码。
而身旁那个流浪星客则呕出一口鲜血，随后毫不犹豫地扛起沉香就逃。
白猫AI紧随其后，只剩下那个仿生人站在原地，调动全身上下储存的全部能源去为他们挡住剑雨。
只见仿生人全身上下的表皮都在剥落，裸露的电线不断流出电解液，流淌了一地。他看起来就像一支蜡烛，在燃烧，在融化。
“申公豹——！”沉香红着眼大喊着，无力地捶着流浪星客的后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他越来越远。
他找了五十年的资料碎片，很多都是古旧的资料盘，读取一次就不能用了。他上哪里去找第二份申公豹的记忆呢？
“我在。”
然而扛着他的这个流浪星客却回答了他。
沉香惊讶地看着空气中缓缓浮现出的紫色幻象，扛着他的这家伙也唰的抽出了腰上的软剑。
紫色幻象随着流浪星客的手势一斩，密不透风的电磁屏障连同酒吧的墙壁一起被削去了一半。
穷追不舍的小猴子急忙扯了一下兄弟的头毛让他急刹车，声音尖利地嚎叫起来：“电磁同步！怎么可能！申公豹还活着！”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紫色幻象回身一斩，就只剩下一地鲜血。
流浪星客这才把沉香放下，收剑入鞘。
“申公豹！”沉香扯住他的衣角，眼里的情绪满得像方壶星环的陨石海。
流浪星客只好摘下牛仔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撞击之后失忆了。我只记得我给白虎那边备份了一段最后的脑电波，就想着上哪找找看，能同频的话就能想起来。”
原来机械球存储的电波竟是这个内容。沉香不觉哑然，捏着申公豹的衣角搓来搓去，目光一眨一眨地瞧他身上的机械模块。
“不妨事，好心人帮忙装的。”申公豹笑了笑，“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沉香恨恨地瞪他：“你是不是同我舅舅说，最后一课是教我忘了你？”
“哎哟那可真不是。”申公豹说什么也不肯承认，“信号太差怕字数多了传不走。最后一课是这个——”他指了指焦黑一团，“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沉香再不肯听他糊弄，摁住他狠狠地啃了一口。
“小狗崽子，几天不见还学会啃人了……”申公豹被他拱得一个仰倒。
白猫AI突然闪现在一旁，毫无眼力见地插嘴：“申公豹，未读消息一条，未读消息一条，未读消息一条！”
申公豹笑着扒拉开沉香的脑袋，一边问道：“白虎说吧，什么消息？”
白猫AI甩了甩尾巴，充满自信地开始播报：“沉香喜欢申公豹！沉香喜欢申公豹！沉香喜欢申公豹！”
申公豹闻言，摸了摸它的脑袋：“再留一条未读消息——”
“申公豹爱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