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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诗、酒 ...

  •   沉香不喜欢下雨天。

      金霞洞的山路多是光溜溜的石板。他的鞋子不好走路,更没有像样的功法傍身,走在路上时不时就会滑倒。

      好几次被所谓的师兄弟们嘲笑的时候,沉香就那样一语不发地撑着地,看着雨水从自己淋湿的发梢上滴落,模糊了那几个可恶家伙的脸。

      现在他依然不喜欢下雨天。

      他的衣服不算厚,法力不强,不方便暖和身子,这种容易脚滑的天气出门乱跑也很危险。可是窝在这破庙里也不是很舒服。身边这个酒鬼仿佛不怕冷似的,还在一壶一壶地灌,酒气充斥着破庙的空间,熏得他有些反胃。

      白虎打了个喷嚏,继续睡了。沉香则偎在白虎怀里,试图掩住口鼻。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酒鬼居然还在一边吟诗一边拍着酒瓮,兴起时还踱到窗前朗声高唱。

      忽然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出窗外,沉香慌忙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抱着他的腿摔倒在地。狂风吹刮进来的雨水扑得他湿漉漉的,冷意直透到骨子里去。

      酒鬼却突然开怀大笑了起来:“小沉香,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接着,沉香就被酒味熏透了的外袍盖了个满头。不消说,这干燥的感觉定是用法力烘干的。给他擦水的手法也像是在擦猫崽子似的,整个兜住然后胡乱地摩挲那么几下。

      他被裹得只剩下两只眼睛,目光不由得在酒鬼的胸膛上瞄来瞄去,那里有几道斜划的伤疤,其中有一道尤其地深,结了褐色的痂。

      “怎么了?”申公豹见他目光似有探究之意,“是旧伤,不碍事。”

      沉香往旁边缩了缩,想靠白虎近一点,却熏得白虎打了个喷嚏,小脸不由得僵了起来:“……你非得喝这么多酒吗?”

      申公豹闻言一笑,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提溜到怀里,捋了一下他的刘海。掌心的厚茧刮过额头,瞬间沉香的头发就干了一半。

      “你这头发有些遮眼了。”申公豹若有所思地说。他一手摁住了想躲开的沉香,另一只手顺自己脑后一掐,便取下了一绺紫色长发,不消片刻便编成了一根发绳,替他把两侧的长发拢到脑后。

      不知不觉中,沉香发觉自己身上暖洋洋的。原来是申公豹坐下来的时候就地划了个小的法力阵,将他笼罩在里边。只不过申公豹的法力是紫黑色的,太过暗沉,在这雨天就更不明显了。

      “行了,这样也方便你看清前面的路。”申公豹拍拍他的肩,言语间颇有些满足感。

      于是沉香便朝窗外看去,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在这昏蒙的雨天里仿佛都笼在雾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远看竟像一道道珠帘,在微风中摇荡。有行人撑着油纸伞或是戴着斗笠,穿行在大大小小的街巷里。好像一切都很安静,所有声息都消弭在这雨幕之中。

      只剩下雨水的声音,沙沙碎响,像在弹拨谁的心事。

      申公豹似乎怕他冷,把他搂得更近了些。沉香感觉自己的眼皮都快贴上那道伤疤了。果真,申公豹伸手一拿酒坛,结痂的地方就蹭过了沉香的眉头。

      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沉香的心坎上踏过。

      “不疼吗?”沉香问。

      “这不是有酒么?”申公豹答道,又开始低声吟诵他不太懂的诗句。

      雨水滴答,诗句飘然,酒香氤氲。沉香就这样枕着那道伤疤睡去了。

      一声鹤唳将他惊醒,沉香这才恍然已是傍晚。不知不觉又伏在床边睡过去了,枕得自己胳膊发麻。他目光幽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那人,低头吻了一下那道伤疤,这才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华山崩裂之后,沉香受封华山神君,便在此处建了一座小小的庙,偏要选址在那险崖之上,以避世人耳目。

      可沉香没料到的是,世人多以为华山神君意图考验他们求神拜佛的意志,愈是见他庙宇难及,愈是铁了心要来上一炷香,这番下来,竟让他这座小庙越发香火鼎盛。

      沉香不懂。有这番不畏艰险的心意,又何必来求他这个名不副实的神呢?

      他日复一日地为沉睡不醒的申公豹擦拭身体、整理仪容,然后终于醒悟过来,不是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能获得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与那些愚昧却虔诚的凡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百姓们一开始不知道求华山神君该带点什么,毕竟沉香很固执,不符合心意的供品他会在半夜一一送还。久而久之,美酒与诗集就成了上上之选。

      申公豹曾说他只会三样,喝酒,杀人,吟诗。他只教了沉香一样。可现在沉香却自己学会了喝酒,也学会了读诗。

      人生的前十二年他不懂风月,他能回想起的记忆都是雨水、泥泞、鲜血混杂在一起的暗镜头。如果说有亮光,那么大概就是申公豹长剑上映出的月光吧。

      那个时候,申公豹早已走过九州四海,人间的风景他悉数都看遍。无论是峰顶霞光,还是谷底急流,无论是璀璨灯火,还是丝竹轻歌,无论是万朝来贺,还是千里单骑,他看过、听过、尝过。而这段岁月落在小沉香的耳中,却只是一些听不懂的诗句。

      “万朝须臾”,积淀了数年之久,终于在芦苇荡那一天启封开坛,成了他读来便潸然泪下的句子。

      每回对镜绾发时,沉香都会珍重地给发绳再加一层法力保护,生怕这千年过去,它不小心碎裂。

      那人说,这样方便他看清前面的路。可他至今也没有看清楚。

      那人还说,他没那么容易死。可他也食言了。

      窗外又下起雨来,愈发有瓢泼之势。华山之上木石颇多,混杂这雨声便更显宁静,仿佛织成一张旧梦的罗网,陷在其中来一场不再相见的重逢。再自负的登山客都不会选择这种天气来拜华山庙。

      酒已斟,诗已诵,雨未停。

      沉香握住那只他一直想牵的手,静静地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他想,他开始喜欢雨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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