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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怀中月 ...

  •   七岁的沉香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平日里他见申公豹喝酒喝得那么畅快,便惦记上了。

      有一日申公豹出门去了,他便趁此机会,偷偷取了申公豹的酒盏,费力地搬起半坛酒,想倒上一点尝尝。

      可恰在此时,小沉香听见了有人呼唤他的声音。

      “沉香!”那声音似乎生怕他听不见,还重复了好几遍,吓得小沉香险些摔碎了酒坛子。

      ——这声音竟是从酒坛子里边传出来的!

      小沉香蹲身抓起自己的短刀,战战兢兢地靠近酒坛,壮着胆子问他是谁。

      “你是沉香,我也是沉香。”酒坛里的液面慢慢恢复平静,映出了一个年轻人的脸庞,那五官竟同他自己十分相似,除了鼻梁中间多了一道伤疤以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也是沉香?”小沉香大为不解,“你找我有什么事?”

      对面的沉香似乎表情有所波动,但小沉香觉得也许是他看错了,是水面被风吹动罢了。

      “……我要你盯紧了申公豹,好好吃饭,少喝点酒,有伤就尽快疗伤。”

      “就这些?”

      “……就这些。”对面的沉香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吐出来的却只有这三个字。

      小沉香撇撇嘴,觉得有些无趣,便换了个问题:“你那时候的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是。”

      “那我有没有集齐宝莲灯的碎片,见到母亲呢?”

      “见到了。”

      “那申公豹的报仇是不是也成功了?”

      “……是。”

      小沉香好奇得紧,逮着未来的自己问东问西,连喝酒这茬都忘了。直到白虎的嘶吼声渐渐近了,他才匆匆把酒盏里的酒液倒回了酒坛里。

      在此之后,小沉香便常常趁着申公豹不在把酒坛子搬出来,那个大沉香便借机指点他一些法术诀窍和用刀技巧,但关于未来的事情却不肯透露那么多。

      可此事没过多久就被申公豹发现了。

      这几个月来,小沉香偷偷搬走酒坛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毕竟酒鬼怎么可能数漏自己的酒坛呢?他原本以为不过是小孩儿淘气,用半坛子酒去胡闹罢了,可没想到小沉香脱口而出就是“我在酒坛里看见了长大以后的自己”。

      申公豹听罢,甚至都不做多问,就拎起那个酒坛,当着小沉香的面摔碎了。

      小沉香惊骇地看着他,却见申公豹头一回露出了难以形容的怅然又隐忍的表情,蹲下身紧紧抱住了他。

      那个表情似笑非笑,就像下一秒即将离开的飞鸟再次盘桓于故土的天空。

      “没事,傻小子,别被这些障眼法给迷惑了。去给我重新打一壶酒来吧。”

      小沉香看了一眼屋子里剩的一堆酒坛,敏锐地察觉到他只是想独处,便听话地走了,跨过门槛之前还一脸担忧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申公豹见小沉香离开,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掂起一坛酒,便攀上了屋顶。

      明月高悬,申公豹独自在屋脊旁坐下,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坛的液面荡起了奇怪的涟漪。

      “……你在吧?”申公豹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投落在酒坛里。

      “……我在。”良久之后,才传出一声似在哽咽的应答,“只要是你喝过的酒,我就在。”

      “倒是了不得的法术。你看得见多少?”

      “凡是酒水倒映出的我都能看见。”

      “你在何处?”

      “人间长安。”

      申公豹这才朝酒坛里看去,只见其中的沉香约摸十八九岁,扎了个高马尾,鼻梁中间的疤痕更平添了几分英气。瞧见自己给他编的那根发绳仍被他佩戴在额前,申公豹不觉露出了些许笑意。

      “你那边如今是什么年代?”

      “晋之后有隋,隋之后有唐。如今是大唐盛世,尤以长安风华为最盛,天下再无第二城可比拟。”沉香说着,一边侧身让他看身后风景——只见大红灯笼挂满长街,花灯如昼,人潮如织。

      “有诗和酒么?”

      “有诗有酒,诗是好诗,酒是好酒。”

      “想必你那边的我也寻一处地方喝酒去了?”申公豹状似不经意地问。

      画面似乎颤了一下,接着,申公豹就看见这个沉香捧起了一柄紫气缭绕的长剑呈到面前。他神情冷冽,眉眼温柔,咬着唇一声不吭。

      “……果然。”申公豹笑着,掂起酒坛又灌了一口,液面震荡,恰隐去了他的面容,“你虽找到他,却只让他盯着我少喝些酒,说明就算是如今的你,也未能寻到留下我的法子。”

      对面的沉香眸光如墨,嗓音却哑了几分:“还有别的变数也未可知……”

      申公豹却打断了他的话:“你既留下这把剑,那可会使剑?”

      沉香摇头。

      申公豹便站起身,手里紫气迸出,软剑出鞘,霎时间紫电雷暴充斥了这一方空间:“想来是不曾教你。那今日便让你看一眼罢!”

      漆黑的天幕下,巨大的元神缓缓抬头,盔甲纹路骤然具现,这笑容快意得很,可不正是那个纵横四野、搅动风云的申公豹?

      沉香捧着酒坛,望向坛中倒影。一轮明月之下,剑影翩飞,衣袍猎猎,巨大的元神法相坐于一旁的虎背之上,那表情却晦暗不明。

      剑尖挑起酒坛飞到半空,只见申公豹手里软剑似蛇又似电,以诡异难测的路线划破道道虚空,酒坛则不断地被剑气席卷而起,始终没有落地。酒液倒映的画面便也随着剑锋所指不断旋转,直教人眼花缭乱。

      半敞的衣衫,微颤的剑尖,飞扬的长发,酩酊的笑容,恰似一轮明月撞入他怀中。

      ——沉香看见了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次舞剑。

      “记住了么,傻小子?”申公豹潇洒地收剑入鞘,酒坛稳稳地落在他手里。

      沉香的目光好像灼热的铅块外面裹了一层欲盖弥彰的丝绢:“记住了。”

      “记住了便去练,练好之前别来找我。”申公豹晃了晃酒坛,“我申公豹可不教蠢人。”

      沉香点点头,便消失在了那一端。

      过了才七日,沉香便再次出现了,简直将申公豹那一手醉里挑花的本事学了十成十——他摘下一朵桃花,用申公豹的那柄长剑舞了一番,桃花在他剑尖绽放飞舞,颇有一番意趣。

      “这些小把戏你倒是学得快。”申公豹笑得眯起了眼。

      沉香也得意地扬眉:“我带你瞧瞧长安的花街。”

      长安正是四月春风里,百花盛开,一树一树灿若流云。旁人见一鲜衣怒马的年轻人捧着一坛没封盖的酒,自花街树下打马而过。

      花瓣随风落入酒坛里,他却笑得愈发灿烂了。

      “长安可真是个好地方。”申公豹颔首,“今晚且带那小子去瞧瞧花灯。”

      沉香这才想起来,申公豹这个时候带他去逛了人间的庙会,同他看了花灯,还一起放飞了一只孔明灯。

      他当时还在孔明灯上歪歪斜斜地画了两人一虎来着。申公豹似乎也写了字,但他那时年纪小,已是记不起来了。

      于是当晚他们回来后,沉香再次施了法术,来问申公豹在孔明灯上写了些什么。

      “当然是些向神仙祈福的话了,俗气得很,问这些做什么?”

      “我当你会写些‘大仇得报’之类的……”

      “傻小子,我自己就是神仙,你也是半人半神的血脉,若是自己做得到的事,又何妨去求神仙呢?”申公豹说着又斟了一大碗,“一个个都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家伙,不写些骂他们的都算我今日脾气好了。”

      沉香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申公豹却开始满口醉话了:“……你若以后想当个小神仙,不妨就管管年节的事,落得清闲些,香火还多。最要紧的是,有那狼心狗肺之徒,你便是造了杀业也能落得一身功德,多好……”

      沉香低头看了看双手。申公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这几百年杀业过重的?他无非是找那些欺侮过申公豹的“故人”挨个聊聊罢了。

      再看过去时,申公豹早已睡得鼾声大作。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小沉香就已快十二岁了,宝莲灯的底座也拼凑齐了。

      这一日,沉香联系上申公豹时,他说自己正在酒肆里等沉香取混元气回来。

      “这蛇女的舞有这么好看吗?”

      “你后来没有去看过?”

      沉香默然。他此后曾多次独自前往酒肆观舞看戏。可他不像旁人,看到精彩处高声叫好,见了动情处便泪眼狂飙。他就只是坐在高台的角落,端坐得像一尊久未擦拭的落灰神像。

      此刻他也正在靠窗的位置,同周围人声鼎沸的场面仿佛是两个世界。

      戏台上仍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是一出生离死别的戏,可落在他眼里平淡得仿佛日光照影拂过窗台。

      怎么看,都不如那天芦苇荡的风大。

      于是他说:“舅舅管得紧,未曾去看过。”

      “胡扯,谁能管得住你小子。”申公豹笑骂了他一句,却还是掂起了酒坛,“既然你说没看过,那便让你瞧瞧。”

      酒坛被高高拎起,倾泻的酒液若瀑布般流下,酒盏很快就满了,可申公豹浑不在意,任凭酒液溅落四周,汪成一滩。

      沉香目不转睛地看着,可酒坛里的酒终有倒完的时候。

      申公豹随手将酒坛扔到一边,端起酒盏笑着问他:“可看清楚了?这蛇女比起大唐的舞女该当何如?”

      “……各有千秋。”

      申公豹听得此话,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片刻后,沉香才在下一坛酒里看见他的面容。酒桌旁昏暗的光线让他根本没有察觉到申公豹泛红的眼角。

      沉香不知道的是,申公豹身处的酒肆,台下此刻哪里是什么妖冶艳丽的蛇女,分明是个秃了半个脑袋的说书先生。

      他在酒液倒映的那片刻里,目光就不曾离开过申公豹。

      而申公豹的眼神,也始终悄悄落在那一道疤痕之上。

      申公豹再次俯身捞起一坛酒,喝了一坛又一坛。沉香默然地听着申公豹醉醺醺地吟诗叫好,忽然开口道:“申公豹,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婉姥姥联手骗了你呢?”

      申公豹斜觑了他一眼,伸手叩了叩酒坛的外壁,仿佛想刮他鼻梁的表情:“你可是我带出来的,就你那点小九九,还想瞒过我?”

      “可是……”

      申公豹打断了他的话,笃定地说:“我的死期就是在今日吧。”

      酒坛液面再次无风自动,涟漪之大仿佛翻江倒海。沉香的脸也消失了。

      而就在此刻,十二岁的小沉香风尘仆仆地赶来,不动声色地入席。

      那之后的故事便无需赘述了。申公豹随身带酒,沉香自然又听见了他高声吟唱的“万朝须臾”。

      是啊,万朝须臾。

      这世间多少漫长岁月都将过去,回想起来仿佛都只是一瞬。

      ——譬如从金霞洞山下到方壶芦苇荡的千个日夜。

      再次听见申公豹与增长天王斗嘴,再次听见申公豹喊他傻小子,再次听见申公豹叫他快走。

      申公豹,你说旁人“风采依旧”、“落魄得很”,可又曾想过同我说一句“好久不见”?

      剑气破空之声愈来愈密,沉香心若擂鼓,竟盖过了这剑雨狂声。

      酒葫芦终究还是从它主人的手里掉落,滚入了芦苇荡里的溪流。酒液倾洒到了溪水中,沉香也再次看见了那一日的天空——一望无际的空旷天穹,什么都没留下,没有日月也没有星辰。

      白虎嘶吼了两声。沉香听见了舅舅的声音,以及申公豹渐渐气弱的说话声。他清楚地知道,那是血液已经溢满了喉咙,端的是回天乏术了。

      “心狠手辣的衣钵传人……申公豹,你当真是残忍。”沉香目眦尽裂,手里的酒坛被他捏出了道道裂纹,他却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酒液在溪流中渐渐散去。也不知是法术渐渐失效的缘故,还是泪水将视野淹没的缘故,沉香恍惚看见那一片漆黑的天空里,出现了一轮巨大的明月,有两人一虎的影子映在月相之上。

      沉香伸手想要捉住那轮明月,却发现它忽然变作了一只孔明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背面恰有两人一虎的涂鸦。

      不知何处来的风将孔明灯吹得打转,而沉香终于看见了它反面那四个俊逸潇洒的字。

      ——岁岁平安。

      “……果真俗气得很。”

      沉香有些后悔了。也许申公豹那一丝生的机缘就是被这场重逢给毁掉的。

      可若不见故人一面,又哪里还有什么法子能救得了他呢?

      “如今我也算位列仙班,好歹成全他一个心愿罢了。”

      于是此后沉香便做了一位只管年节的烟火小神,每逢年节便去云端拾取人间放飞的孔明灯,也借机读些他从前不甚懂的诗文。或许其中会有申公豹喜欢的句子呢?

      又过了数百年,沉香拾到了一盏孔明灯,其上有娟秀的小楷,读来竟让他泣不成声。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若你问他,这世间多少难得恨?

      怀中月,酒中花,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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