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逍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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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申公豹爱吟诗，但沉香不爱。沉香只惦记刀锋划过的弧度和鲜血溅出的速度。但偏偏这一句他记得很深，一字不落。
那时申公豹刚把他从金霞洞捡回来，想着不能连字都不认识，便给他念上一些诗文，抓着他的手腕教他在雨后的泥泞地上写字。
“真的有大椿吗？”沉香问。
“天地之广，也许在哪里真的有吧。”
“八千岁……我才六岁。”沉香扳着手指数了一下，忽然扭头问道，“你多少岁了？”
申公豹一愣。山野之物开灵智本就随意得很，算上化形之前的他根本记不起。
“反正起码比你大一千岁。”
“那你能活到八千岁吗？”
看着小孩儿亮晶晶的期待眼神，申公豹一句“怎么可能”到了嘴边又咽下去，转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得看你肯不肯给我找酒喝了。好酒够多，我就能活到八千岁。”
沉香“哦”了一声：“我今年长一岁，明年长一岁，九百九十四年以后就和你同岁了。”
申公豹不由得失笑：“你长年岁我就不长吗？”
沉香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听说神仙长大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一直是这个样子的话为什么不能算一千岁呢？”
申公豹摇摇头：“神仙也会老的，会变成满脸褶子的丑老头，就像玉鼎那样。”
小孩儿不由得撇撇嘴，又追问道：“神仙会死吗？”
“会。世间万物生生不息，自然也都有生老病死。”
“你可要慢点死。”沉香仰起头看他，很用力地咬着字。
“放心，我从来都有留后手。”申公豹笑着把他的脑袋摁回去，“倒是你，跑路的时候利索点，别给我添乱。”
“哦……”
“抓紧写，写完带你去吃饭。”
于是沉香在泥泞里一笔一划歪歪斜斜地写下句子，一边想着八千年的春天该有多么漫长。
申公豹说过的话，申公豹喝过的酒，申公豹骂过的人，他都记得。
所以那天申公豹让他走的时候，他没有迟疑太久。
可谁知道，这一别，差点就是生离死别。他过后只觉心有余悸，却并不敢同谁说。
婉罗的秘术虽让申公豹死里逃生，却让他在镜中幻境足足呆了五年才出来。
“小孩子真是见风就长。”申公豹出来后，看见比他还高的沉香，笑得仿佛喝了两坛好酒。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明年我就十八岁了。”沉香不悦地抓住申公豹想要摸他脑袋的手，猛然发觉这人的手腕简直瘦得皮包骨头，“怎么养了这么久还是如此亏空？你又偷喝酒了？”
“金霞洞都塌了，我开心，庆祝一下都不行？”
少年冷哼一声，看着他咬着唇，好半天才又叹了一声：“跟我走。”
于是杨戬的船上又多了一个不交银子的房客。
“你可不知道吧，这几年二爷跟咱的伙食全是这孩子精打细算置备的，连哮天都长了十斤肉呢！”
申公豹只是笑，一边偷偷附耳问老康哪里有酒。此时的他只觉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果然会过日子，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入了沉香的圈套。
沉香十八岁生辰那天，他们去了人间一处杨家的宅院，邀请了不少故旧来庆贺。酒足饭饱之后宾客离席，沉香便爬上屋顶来找赏月的申公豹。
“申公豹！”
“没大没小，也不喊一声师父。”申公豹睁开醉得迷糊的双眼，却看见少年俯身递给他一支绿叶。“——这又是什么？”
“是大椿的枝叶。”少年半跪下来，膝盖抵在他两腿中间。
“大椿？哪个大椿？”申公豹以为沉香怕自己看不清才凑这么近，便伸手接过树枝端详起来。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就是那个大椿。我去了日落的虞渊，在那里找到了大椿的种子，然后在方壶旧船坞那里种下了。”
申公豹轻笑一声，指腹撇了撇绿叶：“那一片荒凉地，若是能长起来也好。”
沉香却捉住他的手腕，绿叶扫过他的脸颊，少年的话也如鹅毛般扫过他久已沉寂的心。
“申公豹，等大椿开花结果的时候，你愿同我一起去看吗？就从现在开始，等它开花。”
“你想说什么？”申公豹陡然清醒了许多，少年望向他的眼眸里分明蓄满了灼热滚烫的光芒。
【略】
这一晚，申公豹照样醉得很。
此后他便常住扬州，直到三年后沉香偶感风寒，不多时就变得形销骨立，抱起来都没斤两了。
“师父还想去看人间哪里？我下一世便去哪等着。”
申公豹蹙着眉看他：“回回都是如此，我可不来寻你了。”
“师父说这话之前，不若先把马鞭扔了？”都瘦脱形了，他还有力气说笑。
申公豹便握着他的手，一语不发，直到他阖上眼。
但申公豹终究还是输了。他暗叹自己一生心狠，到头来却栽在唯一一个徒弟身上，也怕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罢了。
他在桃花树下埋了枯骨，便启程返回仙界。正值瀛洲仙乐坊庆典，往来宾客如云，更是出现了不少他的老友。
“这可真是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人间游历了，怎的人间这般滋养，瞧你似乎还年轻了几岁？”
申公豹哑然。从来都是他挤兑别人的，没想到这回却连个借口都寻不到。
他刚想找个由头撇过这个话题，就见沉香匆匆赶来：“师父！”
听见这一声喊，申公豹就不由得捏紧了酒葫芦，忙向旧友告辞：“我徒儿来接我了，过后再聊。”
“杨戬大外甥啊，端的是一表人才，听说是近千年唯一一个走完无情道试炼的……”
申公豹已无暇顾及其他人的恭维，刚要开口和沉香说话，却被冒出来的白虎拱了个踉跄。
“坐好。”沉香一个眼神扫过去，白虎立马坐得端端正正，沉香这才自然又娴熟地托住申公豹的胳膊肘，领他进仙乐坊里头去。
巫山神女座下的仙子们献上了歌舞，许多珍奇异兽都被领上来了，让人大开眼界，更别提令人眼花缭乱、食指大动的佳肴美宴了。
申公豹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迷迷糊糊记得沉香拽着他的手往宴厅外面走。
天上一轮明月，沉香手里也有一轮明月。
不对，是婉罗的镜子。
申公豹往里一看，却看见了骑白虎、着银铠的自己，身边竟站着同样一身铠甲的沉香。
脚下一个趔趄，人已到了梦中。申公豹发觉自己变作了镜中人，与沉香一同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斩落的不是敌人的头颅，而是一个个潮湿泥泞的雨夜幻影。
两人滚落在一望无垠的荒草里，芦苇荡上飞来几只蝴蝶，白虎便逐着蝴蝶走远了。
“师父，看，那就是大椿。”
顺着沉香指的方向，申公豹看见了两棵参天大树，枝叶交叠，繁花烂漫，完全取代了那个旧灯塔的位置。它们是如此的壮观，以至于申公豹不知不觉竟落下泪来。
“那就是八千岁的大椿。我们还要等上六千年。”沉香说着，侧过头来吻他。
这次的吻虽只是浅尝辄止，却让申公豹觉察到从柔软到干瘪的千种不同触感，就好像他们在这树下已经吻了一千年，从少年变成枯骨，再重新变成眼前人。
盔甲卸落，潮水起伏，芦苇荡被压倒了一丛又一丛。
申公豹觉察到这孩子终于学会了理论上的温柔。
再次睁开眼时，是在仙乐坊的一间客房里。临窗的榻上摆着煮好的酒，窗外花树开得连成一片，眼前人正托着腮望自己。
“师父喝点小酒，我来为师父吟诗。”
“你小子记得几首，就来献丑？”申公豹轻哼一声，端起酒盏朝他看去。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还有呢？”申公豹也替他斟了一盏，眯着眼笑道。
少年人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示意申公豹再续一碗来。
“愿得一人心，可谓逍遥游。”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逍遥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