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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难消受少年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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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你可想好了?”坐在窗边的神明被散落的阳光模糊了表情,“你此番下界去是暂借人间孤魂野鬼的命格,到了人间便一切神力法术都用不得,熬完一世方有下一世。即便是这样,你也要去吗?”
跪坐在一旁的少年没有抬头,而是虔诚地拜下,额头的细绳贴到了船舱底部,竟在木板上烫出了焦黑的痕迹。
“舅舅,我意已决,沉香绝不后悔。”
“那你要何时才回来?”
倔强的少年却一语不发。
杨戬叹了一声,将手里抛玩的一个碗状法宝投了出去,落在沉香的头顶上空,瞬间光芒四溢,笼罩住了少年小小的身躯。
光芒之下,沉香如愿陷入了梦乡,而他的魂魄则飘荡去了人间。
与此同时,申公豹正在人间骑马行走,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在沉香劈开华山后的第六年,他逃了,很狼狈地逃了。
在此之前,申公豹从未觉得养小孩儿是风险这么高的事情。在他看来,养只野猫,养只白虎,和养只沉香,从理论上应该没有太大差别,都是见风就长。
可他没想到,同样见风就长的还有沉香心底的妄念。
是沉香自己亲口承认的妄念,可不是他这把老骨头说的。
申公豹闭上眼,仍能记起沉香十八岁生辰那天。小孩子第一回喝酒,竟借着酒劲来吻他,让他惶然得很。
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可对他而言,青涩而热烈的少年吻才是最让他吃不消的。
于是他胡乱地把沉香的脸撇开:“看见我这皱纹了么?莫要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那又如何?”
“……我比你早看了千年岁月,也会比你早千年湮灭为尘土。不过是江河里同行了那么片刻,我们可并不在同一条船上。”
“申公豹,你在找借口。你喝酒的时候可从来不论这些,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何曾理会过身后事?”
申公豹想骂他欺师灭祖,可张了张口又骂不出来。
“别想这些了,你就当我那天已死在芦苇荡里了吧,好歹给你这便宜师父一点面子。”他试图推开沉香不老实的扒拉,这家伙却不依不饶地纠缠上来:“申公豹,你怕了对不对!你怕我再看你死一次!”
被揪着衣领的申公豹仓皇躲开少年炙热的视线,可那嘶吼的声音却如魔音灌耳,让他至今都无法忘却。
他甚至记不起自己那天是怎么脱身的。可能是趁小兽餍足补眠的时候吧。
走在人间的路上,寻几壶美酒,闲来招猫逗狗,做一位逍遥快活仙,申公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过因着他那副千年难变的神仙样貌,他并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可绝不是担心有什么小野猫追来。
说起来也快百年过去了,小野猫再没有出现过,许是已经放弃了吧。
又或许是那个夜晚让他食髓知味,去寻别人了呢?
这样的念头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看见那个在树下卖酒的老农,眉眼像极了沉香。可这老农一副佝偻的姿态,半点不似那个野性难驯的小子。他坐在装酒坛的板车旁,一下一下地打着蒲扇,不知坐了多久。
“这酒怎么卖?”申公豹下了马,提着酒葫芦过来。
老农好半晌才抬眼看他,不答话,只是舀出来一碗递给他。
是申公豹偏爱的味道。
酒有很多种,烈酒也有很多种。多少刀头舐血的酒徒都喜欢浓烈到灼伤腑胃的劲道,而他更爱入喉辛辣却在胃里销声匿迹的那一调。
那感觉就好像他这一生,起于浓烈,归于寡淡。
虽然他在沉香面前喝的不是这种。毕竟那时日日夜夜需要警醒着,他又怎么敢真的放任那孩子独自上路。
“是好酒。”申公豹又问了一遍,“怎么卖?”
老农摇摇头:“我快死了,送你吧。”他的粗麻衣衫已洗得脱色,打着蒲扇的手瘦骨嶙峋,从裁剪歪斜的领口能看见常年日晒留下的黄褐影子。
申公豹便看着老农替他装酒葫芦,手法极稳,装了一坛又一坛。
“喝完了便再来,我就住在前面那个村。”老农说罢,摆摆手,再不开口。若非摇着蒲扇,他看起来简直就是树下的一块顽石,早已生机尽褪。
申公豹便走了,没有回头。在下一个镇子上,他点了一只烤鸡就着这美酒。他掰下鸡腿,下意识地想放旁边的碗里喊谁来吃,忽然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不由得失笑。
“真是喝糊涂了。”
也就百年没点过下酒菜而已。
数月过去,葫芦里的酒快喝完了,申公豹想起那个老农,便折返回去寻他。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坐在那树下替别人灌酒葫芦。
手里的缰绳忽的一紧——申公豹猛然回忆起了那人灌酒的模样,熟悉得仿佛灌了成千上万次。
这不对。他那酒葫芦被贪玩的沉香磕坏了口子,灌酒的时候必须略略倾斜着才能灌进去而一滴不漏。第一次见面的老农又怎么会这么巧就知道呢?
而且一次性能灌十坛酒的葫芦,人间有那么常见吗?
申公豹急忙一扬马鞭,就朝那村子赶去,却只见到田野的角落竖着一座孤坟,石头上端端正正地刻着“沉香”二字。
“哦,你问那卖酒的老翁啊?他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村。”扛着锄头的村民答道,“石头是他自己刻的。他一身伤病,早料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申公豹站在坟前伫立良久,最终拧开了酒葫芦,将最后一口酒倒在了坟头上。酒液顺着石头流下,浸满了“沉香”二字的凹痕。
打马向前,申公豹只觉得兴致缺缺。他不太明白沉香此番做法是为何,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来人间体验凡情吗?
又四十年,申公豹遇到了一位游侠。他早就不做游侠了,只在路口摆个棋盘,赢了便得他教两招杀人的法子,输了便乖乖给银子。
申公豹下了马,径自在棋盘旁落座:“你舅舅教你的?”
游侠避而不答:“你赢不了我。”
不知情的旁人都开始起哄:“老爷子摆摊以来就没挣过银子呢。”
申公豹手里一掂,仰脖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到了胸膛上,他却浑不在意,看也不看似的随手拿起棋子就朝对面掷去。
寒光一闪,棋子碎作粉末。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惊呼,退开了三丈。
谁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突然就打了起来。棋盘被掀落,每个棋子都成了这场打斗中的配角。
旁人只见刀光错落如银虹,酒葫芦看似不经意的格挡却回回能拦下刀锋。
所有的棋子都化作了风,就连棋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这才停手。
“已经百年过去了。”游侠取下帽子,满头银丝散落。
“不过百年罢了。你真以为这棋局消失了吗?”申公豹晃了晃酒葫芦。
“那我便掀了这棋盘,如何?”游侠笑着扬声说罢,人却往后倒。
申公豹一惊,急忙接住了他。
在医馆稍作诊脉后,申公豹方知道他这副身体亏空太多。
“多是胎里带来的老病根,活到今日已是奇事。”
申公豹送走郎中,阖上门,再看这家伙已是面容如缟灰,怎么都唤不醒了。
三日后,申公豹亲手给他刻了块坟碑,继续向前走。
沉香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每一回都是时日无多的模样,最短的有三天,最久的有三年,小的有三十七岁,老的有一百三十岁。申公豹终于觉出什么了,开口问了出来:“沉香,你到底想做什么?”
“事到如今,你终于想起来问了?”沉香仍旧是风烛残年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亮若永不熄灭的烛火,“你不是要逃么?怎么不逃了?”
“借这些孤魂野鬼的身子,久了会损你的道心的!你回去吧!别在人间逗留了!”申公豹蹙起眉,劈手夺过沉香偷喝的酒葫芦。
沉香却借力从榻上起身,勾住申公豹的脖子,看着申公豹眼里出现的自己,直到将他全部的视野淹没。
少年的吻是青涩的,是热烈的,像春花烂漫,像霹雳惊蛰,像第一只落在水面的蜻蜓,像第一个被筷子夹起的辣椒,是所有转瞬即逝的被鸟雀衔走的露珠,是你在半山腰就看见的迫不及待的朝阳。
而这个吻,浅淡而绵长,像深涧里最后一涓溪流,像海面上最后一缕霞光,像曾经稻谷丰穗却成了湖泊的泥泞土地,像高山险崖风化后剩下的路碑,是热烈过后的道别,是青涩之后怅然的永恒,是等待着的不知还会不会有重逢的深埋的酒瓮。
“你说,如今我们可在一条船上?”这人老了,却还改不了说话时候的那点野气。
申公豹想违心地摇头,却被沉香捧住了脸,动弹不得,只能听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说会比我早千年湮灭为尘土,那我便也让你看我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看我耄耋之年是何模样,看我如何失去生息化为枯骨,看我拘在凡人的身体里受这一次一次别离之苦。”
“申公豹,你每逃一次,我就让你看一次,且瞧你要到何时才会动摇,方知道你我二人并无不同。”
“……沉香,你好狠。”
“若是这番都不够,我便也让你瞧瞧,万剑穿心你还救我不得——”
“沉香!”申公豹打断了他的话,无奈地看他,“知道了,我回去便是。”
沉香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峰,笑意里的狡黠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少年:“还不是被我赢了?”
说罢,他便松开手:“七日后,仙乐坊庆典,你可莫忘了。”
床上的人再无声息。窗外却有桃树被春风摇落,花瓣翩飞,落在了枯骨之上。
少年吻若是做酒,那他也只得再做一回什么都不惧的莽夫了。
申公豹轻笑一声,拾起酒葫芦,便朝桃花烂漫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