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后生苍竹频徊燕（上） 武华盯著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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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贞观十六年春
上元时节，宫中各处张灯结綵、喜气洋洋，除了节庆的喜悦外，最主要的还是长孙皇後的么子、李世民最宠爱的晋王李治十四岁生辰，李世民龙心大悦，特地吩咐要盛大举行。
当然，尽管到处都热闹，灯火的暖意总传达不到遥远的西宫偏院。
“葭儿，这次节庆从内务府那领了多少额外的礼金？”十九岁的武华披着素色的棉袄坐在唯一的小厅里，厚重的衣物掩住她成熟曼妙的身躯，脸上也遮不住经年的沧桑。
“回才人，内务总管多发了二十两。”葭儿小心翼翼地道。二十两，在宫内嫔妃算是小数目，但对不受宠的武华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是麼？”武华眨眨眼，四年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靠葭儿替她带来宫廷的消息，包括太子在东宫召幸数十名娈童、常常模仿突厥人的行止等。她轻笑︰太子果真蠢麼？要不是这些年来李世民宠李泰宠上了天，为他开设了文学馆、广召文人，太子也不会如此”韬光养晦”弄出一副荒淫无道的样子。
前几天，魏王上《括地志》，极言大唐国土的地理风情，使李世民大悦，益发宠他，还想让他居武德殿、逼近东宫，被魏征阻止。
前后发展又引起朝堂上下一阵风波，有人上书太子淫靡、魏王又僭越，两虎相争非大唐之幸，却遭太宗驳斥无稽，长孙氏随即出来缓颊──那当然，不管哪个都是他的外甥，谁争赢了都对他有利！
目前朝堂上由长孙家率领关陇集团功臣，与弘农杨氏为首的山东世族互相对立，杨氏用心计较，当然是希望把杨妃扶正、连带拥护李恪，可他们还是低估了李世民打压世族、以绝后患的决心，於是李恪在当年冬狩后就到安州赴任，不仅是李世民的意思，也是对争储避嫌。
当年他离开之际，仍是讬了人来知会武华希望能再见一面，当然，瞒着葭儿。
可武华犹疑再三，终究是没有答应。
李家的人呵，都太有魅力了，武华不否认她当时站在众人面前、直斥吐蕃使臣的同时，她的眼中，一直只映着李恪的身影。
那高高在上的吴王呵，就用那浓眉大眼凝视着她，让她觉得自己不是皇上的嫔妃、不是武家的二小姐，就只是单纯的十五岁姑娘罢了，眼神充满着惊艳、怜惜与关怀。
那样的眼神，太危险了。
武华自嘲：过去的她实在太自负，总认为自己相貌生得好、才智不让须眉，来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也不至於难过。
所以当杨氏哭着送她上轿时，她才会对母亲说︰”来到这尊贵的宫里随侍君王，哪知是不是福气？”不仅是安慰母亲，也是给自己的激励。
以为凭着自己的力量，或许可以翻身。
却总是敌不过出身的命运呀。
为何，那怜爱的眼神不是出现在李世民的脸上呢？
话说回来，李恪跟她套关系，又何尝不是想要利用她！他看见她的才智，认为有朝一日必然有用，故给彼此都留个馀地，可他是吴王、是安州都督，更是李世民的亲子。於公，后宫不可涉入朝廷；於私，她是李恪父王的女人。偏偏他们年龄相仿，李恪，也确实有吸引她的本钱。
都忘了吧。这些年来，武华窝在这偏远小院专心事佛、修身养性，浑身的锐气脱得干淨，但那傲骨却愈来愈沈重。
她武华，难道就这样过上一生？
武华想了烦躁，披着棉袄出得院来，坐在树下的鞦韆上随意的摇晃。见着眼前纷飞的落叶、片落的雪，身子愈来愈冷，蹬着鞦韆的脚也愈来愈用力。
是不是再努力一点，她就能乘风飞去？
“才人！请停下！停下呀！”葭儿望着武华的鞦韆盪得愈来愈高，看那弧度几乎超越水平线，不禁惊叫起来。虽然这院子有侍卫把守，但只要武华待在门内，那些人可是一吭也不会吭的。
而那些内侍与婢女呀，眼见主子这些年来不受待见，平日就躲得远远的也不尽心伺候，就只葭儿一个人陪在武华身边，这会儿又能叫上谁呢。
武华低首瞧着葭儿，也只有这时候她能俯视这园子︰既冷清又死气沈沈，活脱是为她准备的活死人墓，她更用力盪着，不理会身下的葭儿多麼淒惨的叫声。
“才人！才人！来人呀！来人呀！”她试图唤着园子里面的其他人，却似乎苦无回应，这阵子为了上元与晋王生辰，人手都被唤去帮忙了，尤其是像武华这种空有虚名的嫔妃能省则省，周围侍候的人当然都减到最底线。
该怎麼办！葭儿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无能为力。
这时候，小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有个人大声喝道︰”干什麼！惊扰到殿下你可知罪？”门外的守卫连忙回应”才人在院里玩呢……不要紧……”然而先前那人复喊︰”都叫来人了！为什麼没人进去探勘？”
一阵忙乱，门外的守卫突然喊道；”见过晋王殿下！”
意识正恍惚的武华突然一个激凌，紧握绳子的手出了一层薄汗。晋王殿下？
接着，一道武华听过最温润平和的嗓音响起。”免礼，还不去给才人通报麼？”
“卑职遵命！”说罢，那些守卫就闯进院子，撞见在鞦韆上剧烈摆盪、衣袖凌乱的武华，只得低头。”见、见过才人！”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女人，一个宫妃竟会如此粗俗的盪鞦韆麼！
李治闻声踏进院子，撞见此生难忘的一幕︰皑皑白雪中，女子一身素色的棉袄、朱红的宫裙随风飘扬；如缕的青丝恣意优游，使让她的面容若隐若现；她微张的杏眸看着自己，眼神扑朔迷离、微微闪着不知名的光晕。
武华看着那款款而入的晋王，樱桃小嘴不禁轻吐一口气。
四年了，当年十岁的孩童如今已经成为一个绝美少年，乍看一身白衣，滚边的金丝却闪得令人无法直视；瘦削的脸型与细长微挑的眉眼不像李世民，却像传说中的长孙皇後；鼻樑直挺挺，薄唇轻抿，看着她，微微上扬。
武华突然觉得脸热了。
“大胆！看见晋王殿下还不过来行礼！”他左右的侍从喝道。晋王身为李世民的嫡子，在身分上只有正一品的四夫人能与他平起平坐，礼貌上皇子皆称她们娘娘。再来二十七世妇以下就必须以臣妾之礼待皇子们，是故李治要进这园子根本不用谁的允许，武华还得恭迎他。
“免礼。”不待武华出声动作，李治就制止了随从，让他们退到远处。
“才人这是在做什麼呢？是有什麼不痛快麼？”语气温柔地似乎要滴出水来，武华自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动人的嗓音，她蓦然鼻一酸，不知哪来的冲动几乎要哭出来。
冷静！对方可是晋王殿下、李世民另一个儿子，初次照面，她根本不懂他，怎麼会因他的一句话，就无法维持长久以来的隐忍？武华别过头去，就想把他的问候丢到九霄云外。
“武才人？”然而那嗓音依然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李治不知打哪的耐心，尽管连完整的面容都没见到，他却倾上前来。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才人别让这岁初的瑞雪冻坏自己的身子，进屋去取暖可好？”说着，他朝武华伸出了手，不管那鞦韆来回晃得多厉害，那白皙的手掌与素袍就在雪中绽开。
这下子，武华再如何任性也不能不管了，她使劲停下鞦韆、双足落地，就朝李治行了大礼。”请殿下恕罪，臣妾失礼了。”她的下巴紧收在颈子前，头垂着低低的，就怕再见到那令她失控的脸庞。
“不要紧。”温润的声音此时就在她耳畔响起。”请才人抬头。”
无奈，武华只好抬头直视李治，这个少年还未束发，却生得与她一般高了，那细长的墨色眼眸对着她轻轻眨动，清灵出尘，彷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见过晋王殿下……”她愣愣地这样说道，却眼前一花，他的袖口已触及她的脸颊。
“才人脸上沾得雪泥。”他笑得云淡风清，绣着麒麟的袖口轻轻扫过她的脖颈，引得她一阵战栗。”冬雪未融，得委屈才人在室内再待一会儿了。”回头唤道：”劳烦葭儿姊姊，多陪才人说说话解闷。”
武华呆了呆，随即想到葭儿以前在长孙皇後那获宠，必然也认识李治的。
“请殿下放心，这是葭儿份内之事。”葭儿热切地望着李治，彷彿见到多年不见的手足。”天寒地冻，请殿下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这是自然。”李治点点头，又回望武华，神色依旧清淡，看不出，他才是十四岁的孩子。”多年不见，武才人风采依旧。治不才，望才人依旧保持着当年的爽利精神，方不枉当年父皇破例召幸的恩泽。”
“回晋王殿下，臣妾也如此希望……”武华盯着李治清澈的瞳眸。是她看错了吧？那波澜不惊的眼神怎藏有一丝眷恋？”只不过岁月不待人，臣妾再如何期盼，青春倏忽即逝！”
李治闻言垂下眼眸，再不看她。”才人年华正盛，惟身体微恙，若爱惜身体、细心调养，再度侍寝易如反掌。”他挥了挥手，走向侍从与院子的守卫，向他们叮嘱道︰”这里住的是皇上重视的武才人，务必小心照看，若有下次，皇上必不轻饶！”说完便在随从簇拥下转出院门，留下那群哆嗦的守卫。
武华觑着李治飘然的背影，直到他的影子隐没於墙后。看情形，今天李治的确是恰巧经过、管了閒事，但他为什麼要说出这一番话关心她呢？他们除了四年前的冬狩有一面之缘外，根本没讲过话。
李治居然对守卫说她是李世民重视的人！武华自嘲︰不是李世民发现她又有可用之处，就是李治仗着父皇的宠爱信口胡诌！整整四年对她不闻不问，这就是重视？
可是……她想到那温润如玉的脸庞，心口不由得开了个黑洞，连双手紧紧捂住都禁不住那丝丝的寒冷。
李治怜悯她，为得是什麼？如今太子与魏王闹得剧烈，身为同母的幼弟又有什麼打算？
宫人皆传李治是个兄友弟恭、至亲至孝的皇子，自幼谦恭不争，却又极其聪明，常受李世民讚誉，允文允武。
这样的李治，究竟是怎麼样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后生苍竹频徊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