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徒留狂风不了心 多谢皇上践 ...
-
华以为未来几天李世民会来她的营帐,於是痴痴等待,却夜夜成空。
她不了解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怎么会?”骑著马在园中踱步,她不停自问、反覆思量,实在机关算尽、每个动作都无懈可击,为什么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呢?眼看冬狩就要结束、再过几天就要摆驾回宫,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怎么办?
达达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武华的思绪被切断了,她回马一望,原来是跟随她的侍卫。
“有贵人在那边等才人,请跟小的来。”他这么说,武华闻言狐疑地看著他。贵人?通常只有皇室中人才能如此称呼,可李世民见她不需要如此偷偷摸摸。“这位大人,可否告知是哪一位贵人?可有信物?”
“那位说,希望能亲自感谢才人大恩。”
武华明白了,是吴王恪。因为要不是她出声,他就可能因吐蕃的称臣被李世民猜忌了。
但见她策马转头∶“请大人转告那位贵人,说才人不堪受此感恩,请他别记挂在心上。何况庶母子孤男寡女相见不好。”
一声轻笑,一匹白马从树林中缓缓现身。“才人七窍玲珑心,孤王好生佩服。”马上乘客不是李恪是谁?
武华转了转灵动的大眼,抿唇笑道:“吴王哪儿的话,臣妾可没料到您竟会出现在这朝廷命妇活动的围场,足见殿下之诚意。”
“才人太谦了,现在朝野上下,谁不知父皇去年独排众议、破例召幸的是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武才人呢?”李恪微微一笑,浓密的剑眉顿时悠扬起来,长长的睫毛覆盖著黑白分明的眼眸。“在下,也对才人挺身而出感激不尽。”
用的是平辈、不分尊卑的自称,武华眨眨眼,报以一脸无辜。
“吴王说什么呢?臣妾、我出声,挺的是自己。若不是吴王给我这个机会,我怎么会有发言的余地?真正想帮殿下的人,是皇上。”她咧嘴一笑。
“若不是皇上让我讲下去,恐怕吴王就要为那笨马背黑锅了!”
吐蕃使臣此言虽明显对吴王示好称臣,却错估朝野形势:尽管当朝太子不得君心,却还有其他嫡子,他们背后有长孙氏在朝中的支持;相对上吴王身怀前隋血统,杨氏虽是世家大族,子孙却多配外地任职。他这一五体投地,直接带给吴王危机。
幸好皇上的确挺喜欢吴王,愿意给他解套,不然李恪百口莫辩、就会被父皇列入心中的黑名单。
“无论如何,还是得多谢才人。”李恪坚持。“听闻才人先前於应国公府的遭遇母家未伸出援手,今才人却不计前嫌挺身相救,以怨报德,恪无以回报,他日才人需要,务必通知我,这是信物。”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武华,她却扯开缰绳退了一步。
“吴王何等身分,臣妾岂敢收您的谢礼?”开玩笑,宫中物品的去留都有登记在案,她可不想留个把柄给别人。
毕竟再怎么说,对方都是皇上称赞“英果类我”的吴王呀。
“才人尽管放心,这不是什么稀奇物事。”李恪若无其事地策马前进一步,将玉佩托在手上。“才人请过目。”
武华定睛一看,什么嘛,玉佩角落刻的竟是与她武家合作的兰陵坊记号!她再仔细端详,确定那是真的以后才放心接过。
“是托朋友去买的,绝不会留下线索。”李恪耸耸肩,彷佛明白她的多疑。当然,在宫中谁不存有多一点的心思?
“既然吴王如此诚心,臣妾却之不恭,这就收下。”武华将那玉佩塞入腰带,有礼却疏离地低首。“吴王若无要事,还是早些回围场吧!若皇上问起可不好。”
“你是在担心在下吗?”李恪扬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这不,皇上与四皇弟为了追一只白狐向北去了,一时三刻也不会管到一个皇子走散了,除非他在这场子中派遣的暗卫出了差池。”他用最爽朗的表情讲出最残酷的言语——“就算像他又怎样?他是不会允许第二个自己成功的。”
“吴王……”武华悚然一惊,明明才第二次见面,单独相处只是第一次,为什么他敢对她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言语?他不怕她会告诉他父皇吗!?
“看你是明白人,孤王就提醒你一件事好了——”李恪看著她,丝毫没有被她抓住小辫子的惊慌,反而是深沈的怜悯。
“你以为前几天那件事就会让你成为皇上跟前的红人吗?看清楚,你虽然救了孤王、保住大唐颜面,可是相对上得罪了吐蕃;孤王毕竟是皇上的亲子,你呢?你拿什么自保?”语罢,他静静地凝视她拧起的黛眉。“好好保重自己吧,武才人。”
李恪之言就如暮鼓晨钟敲在武华的心头,她甚至没有注意李恪跟他的随从是何时离开的,也根本不去想李恪怎么突破这层层守卫潜入。此刻她的双眼只看见萧萧的枯叶随著朔风起伏,不断地在地上高低翻搅、永无中止。
就像她身不由己的宿命。
她不甘心呀——
可是正如李恪所说的,她在朝堂无奥援、后宫无靠山,本不受李世民宠爱,此时更得罪吐蕃。
她当初挺身而出,到底盼什么?盼这番言论能让李世民了解她的才能、她的美貌都能为他所用,可是他乐见吗?在这尔虞我诈的欢场上酒酣耳热时,乐见一个跟他同样没有醉的姬妾?
他肯定是赞同她的驯法吧,武华这么想。
可是这是心照不宣、无可奉告的事实啊——
所以先说出来、先破坏规则的人就输了!她应该——一直保持著醉态呀!
十五岁的武华,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还不够成熟、学得太少、领悟得过迟了。
几日后,众人摆驾返京,回到宫中,李世民果真赐给她绫罗绸缎、金玉珠宝;她的兄长们升官了,母亲也接回京城居住。
但,太医也从此诊断出才人宿疾不宜侍寝,圣旨特许武才人搬至清幽的偏宫修养。
“呵呵呵呵……”
武华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目送公公走远后,终於忍不住呵呵笑,先是笑得媚态可掬、一会儿笑得苦不堪言,再一会笑得疯疯癫癫、笑到声嘶力竭,她始终没停住笑声,就这样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葭儿看武华这样,终於忍不住抱住她、哭著求她冷静。
“皇上这样做是有他的道理呀——他怕您卷入宫里宫外的是是非非——他想保护您——!”向来沈静自持的葭儿,竟会如此激动的痛哭流涕,即使这样,她还是在为皇上辩解。“奴婢不是只帮皇上说话——您知道吗?她答应过皇后娘娘的!她答应皇后娘娘保护奴婢、不随便把奴婢送人!为此皇上把我带在身边整整半年!”
武华停止发笑,盯著葭儿。“所以呢?”她轻轻问。“对於皇上来说,这种程度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他还是把你送给我了——”才半年而已呢,皇上多么薄情呀,元皇后大行半年,她遇见他,他就把葭儿送给她;然后又让她等了半年,他才把她接进宫,而且是正五品才人;尔后,他冷落她半年,不闻不问,好不容易让她盼到冬狩的伴驾机会,这才在他面前昙花一现——
她的青春,还有几个半年?
而他能施舍给她的爱,还有几次机会?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皇后娘娘说过,除非皇上找到一个能让他放心相待的对象,她才愿意让奴婢去伺候——”葭儿吸了吸鼻子,哽咽地道∶“让我去伺候那个取代她、成为皇上独一无二存在的伴呀——”
“是吗?”武华冷笑,她突然什么都不顾了,既然李世民注定不会用她,而她也再没有利用价值,只要在宫中挂个名摆好看就成了。
“可你的主子不是皇后娘娘,是皇上吧?你敢说这一年来都没有向皇上传递我的消息吗?你敢说你没有为了皇上对我刻意隐瞒吗?既然咱们的主子都是皇上,你又何苦在这里跟我假惺惺——?我都明白的!”她知道葭儿一直忘不了皇上的恩情,不管在什么事情的态度都偏袒他,所以她警告葭儿不要一副她错怪皇上的态度!
“不!我的主子是才人!是您、一直是您呀!”葭儿拉住她的裙摆,整个身躯软得跪了下来。“我承认我有跟皇上通消息——可那只是让皇上安心的手段,我从来不曾透露过任何有害於您的资讯!皇上、皇上他也……”
“够了!”武华再度扬起嘴角,但这次,她笑得——风华绝代。
“多谢皇上呀……呵呵呵……呵呵……”
多谢皇上践踏她卑微的初恋,让她才刚萌生的爱芽,胎死腹中!
十五岁的武华,蜕去冲动肆恣的外衣,遁出为蛹,在这恶劣的局势、隔绝的环境下,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