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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如潮 ...

  •   转眼一周过去,上完这最后一节课就可以迎来最受高三学生期待的双休日。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几乎没人注意老师在讲什么。
      程渡听着苏禾在旁边叽叽喳喳讲时兴的八卦,微微出神。她自从上次在湖边之后,就没再怎么见过他。
      好像大部分时间姜朔都待在教室里,经过窗外的时候程渡也是在低着头学习,压根没留意。只是在苏禾聒噪的嚷着帅哥经过的时候,程渡会茫然的抬起头,然后对上苏禾一副“别人早走了”的无语表情。
      不过程渡并不是很在意,她满心想着明天的心理治疗,或许她能在医生的帮助下睡个好觉了。
      铃声一响,大家着急忙慌的冲出教室,苏禾匆忙的跟程渡告别,她强调了多次要去看某爱豆的见面会。眼见东西都带上了,程渡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结果拉链还没拉好,就被猛的撞到了一边。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小心撞到人的那个男生连忙过来道歉,程渡摇摇头说没事,接着把书包收拾好,往楼下走去。
      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姜朔迟疑了一会,他的观察力很敏锐,眼尖的发现——墙角静静的躺着一个摊开的鹅黄色的笔记本。这是刚才程渡不小心掉出来的,而她并没有发现。
      看来暴脾气小姐同时还很粗心,姜朔迈开长腿,弯腰准备捡起那个本子。忽然一阵风吹过,哗啦啦的将笔记本内页吹过,纸张摩擦的声音很动听,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姜朔准备伸出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的目光闪烁不明,淡黄色的内页纸上赫然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好想离开这个世界。
      他罕见的愣了一会,似乎是在猜测为什么少女会有这样的想法。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几个晚走的学生正准备经过。姜朔把笔记本捡起来,合上,拿在手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只是当那几位同学走来的时候,空荡的走廊上早已没有了他的影子,连同那本日记也是。
      程渡发觉自己的日记不见已经是回到家之后,翻遍了整个书包还是没能找到。她泄了气般努努嘴,只好在心里保佑不要被人捡到,更不要翻开看里面的内容。
      “好倒霉···”她嘟囔了一会,突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门被叩响。“渡渡,下来吃晚饭,爸回来了。“程桓之沉稳的嗓音响起,程渡皱眉,她差点忘了今天程振华会回来。
      家庭的晚餐,这是最让她不适的事情之一。
      程渡敷衍的应了一声,走到镜子前,用发带将头发束起,随意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下在脸颊,黑发与粉白的肌肤相映照,看上去温婉可人。只是精致的眉眼里,却透露着不耐烦和厌恶。
      程渡咬紧了唇,深呼吸一口气,将神色调整的自然,嘴角挂上适宜的笑容。
      就是这样,她满意的点点头,打开了房门下去。
      餐桌很大,却只有两个人坐在那里。程父位居主位,两鬓已经有些许斑白,瘦削的脸庞上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程渡和父亲长得很像,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旁边的程桓之已经坐好,见程渡来了,程振华面露不悦:“这么慢,是要所有人都等你吗。”厚重低沉的嗓音带着的压迫感使人透不过气来。程桓之投过来一个眼神,像是在让她赶快坐下。程渡拉开椅子坐好,抱歉的对程振华笑笑:“刚才在写作业,没注意时间。”
      餐厅很静,空气间是难熬的沉默,几乎只有餐具碰撞的响声。程振华听了程渡的解释,冷哼一声,斥道:“真是跟你那个妈一个样,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程渡放在腿上的手紧了紧,面上虽然还是挂着笑容,但显得有些僵硬。
      她没有回答。
      程桓之看出了她的反常,给程振华斟了杯红酒,自然的转移了话题,向程父汇报起了近期公司的工作。沉稳如他,讲起这些商业上的事情也是面不改色。
      程桓之的眼眸是棕褐色的,眼型偏细长,射出柔和温暖的光芒,他的鼻梁精致挺俏,上面还有一颗细小的痣,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程桓之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背心,下面是一件亚麻色的衬衫,更衬得他整个人优雅矜贵。
      她知道他一向喜欢浅色系的衣服。
      程渡从小就觉得他长得很斯文,有时候甚至认为程桓之的五官比女生更显精致。程桓之边用餐,边慢条斯理的交代着公司的情况。
      确实是游刃有余,程渡低着头想到···
      程振华听着,向程桓之投去赞许的目光,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的加深而蜿蜒。而这种目光,却从没在程渡身上出现过。他们说的,程渡都听不明白,与其不懂装懂,不如专心应付完这顿饭。
      程桓之用余光有意的看向程渡,发现她似乎在漫不经心的,盯着自己的餐盘,细嚼慢咽。程渡浓密的眼睫毛垂下,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露在外的脖颈美丽而脆弱。
      程振华也瞧见了她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瞬间怒意染上眉梢:“程渡,别整天无所事事,想想怎么把成绩提高,就像你现在这种成绩,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真是服了···
      她就知道,这顿饭不会无风无浪的平静度过。“我跟你说话是听不见吗,教你的礼貌都到哪去了。”程振华重重的放下筷子,眼看着就要暴怒。程桓之见状,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起来。
      看吧,和他说不了几句。
      程渡也很无奈,她停下手中动作,脸上表情看不出是不是真心实意的惭愧:“我的问题,会好好学习的,会像哥一样优秀的。吃饱了,走了。”她站起身,没等程振华反应过来,就转身上了楼,将房门落锁,隔绝了所有的不安。
      楼下的人如何吵闹已经不关她事了,程渡长吁口气,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一动不动,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望着窗外的阳江,思绪飘忽。
      漫长的夜过去,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窗撒向室内,细小的尘埃被映射在空中,清晰可见。
      程渡侧躺在床上,长发披散,淡粉色的薄被滑落,露出雪白的睡裙,她眼睛明亮异常,像是整夜未入睡过一般。程渡看了眼手机,差不多时间了···
      她从床上起身,赤脚走向衣柜,最后拿出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只是眼圈下有因为睡眠不好而显出的淡淡淤青。
      走下客厅时程渡刻意放轻了脚步。合上门,余光瞥见花园里收邮件的地方多了一本画册。到了!程渡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只是她打算回来再看。
      最后按照约定的地点,程渡打车来到了一家心理诊所。诊所开在一条安静的街道里,面积适中,这个点似乎没什么人。透过大门,里面的前台正微笑着注视着程渡。
      为什么选择这里?只有程渡自己知道,她的母亲,当年也来过这里治疗自己的失眠。
      她知道的,是因为婚姻的不幸。
      程渡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前台询问了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便飞快的在电脑上输入了些什么。“程小姐,跟我来吧。”前台站起身,带着程渡上了二楼。
      程渡环顾四周,这里虽然装修的简洁,但基本都是暖色调,让人看着很温暖,莫名镇定下来。最后她们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旁边有一个精致小巧的名字牌——韩宋言。
      前台小姐轻轻将门叩响,“请进。”一个柔和的男声传来。程渡听声音就感觉这会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前台小姐推开门,待程渡先进去了,她才向前和韩医生小声交代了些什么。最后,她给予程渡一个鼓励的微笑,便退出了房间。
      程渡在沙发上坐下,房间里空调的冷风徐徐的吐出,她闻到空气中有淡雅的花香。韩医生拿起一个漂亮的陶瓷杯,给她倒了杯花茶。热气从杯面袅袅升起,又逐渐消散。
      程渡终于在他转身之后,看清了他的面貌。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但看着却很年轻。浑身散发着书香气,银色边框眼镜的后面,是一双温润的眼,往往与他对视上的人,会被里面的温柔气息抚平焦虑和紧张,程渡也不例外。不过这样的温润,让程渡想到程桓之,只是他和韩医生不同。
      程桓之眼里的和善,像是装出来的。就好像是狩猎者为了获得猎物,先给以温柔的假象,待人沉沦,反而露出真实的面目,偏执,占有。
      韩医生给人很亲切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老朋友一般。韩宋言走到程渡对着的椅子上坐下,对她温和的微笑着:“程渡,你好,我是你的心理医生——韩宋言。”
      程渡没有刚进来时那么紧张了,韩医生虽然念的是她的全名,却一点也不显得生硬,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善意。
      程渡点点头,红润的唇半张,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您认识我的妈妈吗。”韩宋言稍稍歪头,脸上笑意更甚:“认识,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的确如此,以前她也是偶然间听到了母亲打电话激动的说着什么,只记住了几个字眼,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心理诊所的名字,还有就是她听到母亲称电话里的人叫阿言,现在想来,阿言应该就是韩宋言了。
      韩宋言顿了顿,程渡隐约觉得,他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
      “舒曼总是跟我说起你,”韩宋言扶了扶眼镜,他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我和舒曼,你的妈妈,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她是我的学姐,你和你的妈妈长得很像,特别是眼睛。”程渡听着,捧着茶杯的手一颤,差点把茶洒出来。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韩宋言的办公桌上有一个椭圆的透明鱼缸,里面有一条很小巧可爱的金鱼,程渡盯着,直到眼睛发酸。
      她听见韩宋言的声音轻轻柔柔像片羽毛:“告诉我你的故事,让我帮你。”程渡僵硬的转头,晶莹的泪水应声滑落。
      是的,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从她有记忆开始,父母的争吵不休就一直缠绕着她。程振华和舒曼,他们不合适。程渡很小就发现了这一点,爱慕自由的灵魂是不会被繁重的规矩束缚的。每当两人意见不合,就会引发争吵。
      程渡想到自己的童年,躲在墙角,看程振华砸东西,两人互相指责。她会发抖,却不敢大声哭。后来的某一天,程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懂得了什么是离别。
      像是有心理感应,舒曼来到她的床边,抚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自己要走了,程渡没睁眼。但她其实已经醒了,她感受到母亲的悲伤,因为脸上湿湿的,是舒曼的泪水。
      那是一个深秋,五岁的程渡站在窗前,紧紧贴近玻璃,她的目光久久的捕捉着舒曼离开的背影。程渡泪汪汪的看着,舒曼穿了一件风衣,波浪般的长发披散,在风里起舞。
      她的母亲,她最爱自由的母亲,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步履匆匆,最终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
      程渡不想承认自己在舒曼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当时为什么她没有跑下去挽留呢?后来程渡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她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风无情地在她的耳边低语,告诉她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程渡记得自己那天哭了好久,直到最后一滴眼泪流干,直到天亮,清扫地面的环卫阿姨出现,扫走了最后一点舒曼留下的痕迹——高跟鞋踩过的落叶被倒进了绿色的环卫车里运走。而她的爸爸,程振华至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那时她才知道,以后这个漂亮的大房子里,再也不会有妈妈的存在了。
      一年后的一天,不怎么爱回家的程振华突然开车带程渡去了一个地方。六岁的她已经识得一些字,红砖白瓦的建筑上有几个简单的大字——红星福利院。
      程振华和人交谈,她穿着漂亮的纱裙,被许多小朋友的目光包围着,程渡至今记得那种眼神:戒备,冷漠。她那时知道自己是个局外人,于是乖乖的也没上前说话。
      趁着程振华与院长在办公室里详谈,程渡孤零零地站在福利院活动的地面上,突然不知道是谁淘气的推了她一把,程渡一下重心不稳跌落在地,裙子也脏了。她知道一定会被程振华责骂,急的哇哇哭。但那么多孩子围观却没人上前,大家交头接耳,就等着看笑话。
      这时候,程渡第一次看见了程桓之。
      他不同于别的孩子,他那时九岁,比身边的孩子高出一个头。程渡坐在地上,就仰着头边哭边看着他走近,对那时的程渡来说,程桓之像从天而降的天使,英俊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程桓之只是站在那,就看得出他的气质也和别的孩子不同。浑身散发的贵气与周边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程渡从那时已经觉得,面前的男孩像她看的童话书里王子的真人版。
      程桓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给她拍干净身上的尘土,然后牵着她到程振华和院长的面前。程渡挂着泪珠的脸蛋红扑扑的,痴痴的盯着程桓之的背影,那一刻她觉得很安心。
      直到听到程振华让程桓之以后叫他爸爸,程渡才知道,她以后有了一个哥哥。“从今以后你叫程桓之。”她看见程振华脸上的笑容,也看见她新的哥哥温顺乖巧的鞠了一躬。
      从那以后,程渡和程桓之正式开启了一个屋檐下的生活。程渡发现哥哥总是在学校得第一名,程振华每次都会表扬他,相比之下程渡的成绩就显得平平无奇。但那时的程渡没什么意识,只知道哥哥很爱干净,吃完饭总要帮她擦干净嘴巴,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总是给她读故事书,和她一起玩玩具,扮演程渡喜欢的角色。
      那时的程桓之就像是程渡的全世界。
      这样温暖的陪伴让程渡减轻了对舒曼离开的悲伤,她以为这是真正的家人。越长大她对程桓之的依赖越深,有时候程渡心想她就是喜欢自己的哥哥,想和他一直待在一块。
      程渡用油画棒绘出自己和程桓之手牵手的图画,还用笔在画上标注了一句话——我喜欢哥哥,哥哥喜欢我。涂好颜色,程渡兴冲冲的拿去给程桓之看。
      她看见那对漂亮的棕褐色眼睛冲她笑了。她感觉到脑袋上被人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程桓之捧着她的脸,笑着说哥哥最喜欢渡渡。
      这话程渡直到十五岁仍是确信无疑的。但事情往往就是那么戏剧性,程渡的十五岁,和程振华在一个接一个的矛盾中爆发。
      程渡长得像舒曼,这一点毋庸质疑,几乎见过她的人都说“你和你的妈妈一样漂亮”。程振华当然不乐意听到,在他眼里,程渡容貌上和舒曼的相似,也就是性格上与她的相似。他不能接受程渡像舒曼一样“背叛”他。
      男人的自尊,很久以后程渡轻蔑地想到。所以每次程振华抓到一点程渡做错的地方,都会喋喋不休很久。
      慢慢的,程渡越来越讨厌他,她承受着父亲言语上的攻击,性格变得乖戾。那时她还是觉得,有哥哥就够了,至少程桓之真心爱她。
      但有一天晚上,程渡跑进程桓之的房间想找他跟自己出去走走,她忘了程桓之去参加奥数比赛。就在她准备关上门出去,余光却注意到程桓之桌上一个摊开的本子。
      程渡认得那个本子,深蓝色的封面,她经常看到程桓之提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但每当她凑过去想看,程桓之总是迅速合上,用手指点点她的脑袋,告诉她人人都有秘密。程渡很听话的不去看,但这次,她无意间看见本子上有她的名字。
      程渡停下了脚步,这是个错误的决定,里面的内容让她遭到重创似的跌坐在地。
      2009,6.11
      今天我见到了未来我将去到的家庭里的妹妹。她很麻烦,坐在地上哭,我不喜欢她,她让我想起 自己的亲妹妹,但我要装作很爱护她。
      2010 8.9
      程渡成绩并不好,教她那么多道数学题还是不会。我不喜欢和她玩那些过家家的游戏,简直是在浪费我的时间···要是死的人不是我的小米就好了。
      2012 11.20
      幼稚死了···程渡老粘着我,还有那幅画,真的很没意思,估计她妈妈也是受不了她才走的吧···
      2016 6.17
      今天是程渡的生日,如果小米还活着,应该和她年龄一样大吧。想小米了,小米才应该是我最爱的妹妹···
      程渡看着这些文字,组成一个个残酷的真相。她捂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有指缝间溢出的呜咽声宣告着梦境的破碎,她不明白,程桓之是怎么装出好像真的很爱她,竟然让她相信了世界上真的有无私对自己好的人。
      后面的程渡已经没有勇气看下去了,她无力的跌坐在地上,脑袋里是一团乱麻。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照片,一个约莫六岁的女孩清秀可人,抱着旁边男孩的手灿烂的笑着。两人长得很像,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妹。这才是程桓之发自内心的笑容,程渡虽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确是如此。
      小米?她苦笑了一下,她几乎快忘了程桓之和她没有血缘关系,而日记里的顾小米才是他的亲妹妹。程振华当初领养程桓之是因为程桓之的父亲是他最得力的合作伙伴,结果却和妻女一同殒命于一场火灾之中。原本美满的一家四口,现在只剩下程桓之一人。
      这样想来,其实程桓之真名应该叫顾子易。莫名其妙就换了个姓,这让他怎么能释怀?
      程渡将日记本放回原位,失魂落魄的走出去,却忘记将房门合上。等程桓之回来,已经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程渡决定离开这个家,她没带很多东西,拿了些零花钱,就跑出了家门。甚至连手机也没带,她知道这样做被程振华发现的后果是什么,离家出走是程振华的大忌,因为当初舒曼就是这样践踏了他那可悲的自尊心。
      最后,程渡在阳江市游乐场的一处偏僻角落被发现,按理来说这个角落不可能被人知道。程渡看见程振华那张暴怒到近乎狰狞的脸时,她竟然笑了,这个地方,她只告诉过程桓之。而她那仅存的一丝对程桓之的信任,在那一刻瞬间坍塌。
      漫天的星光,游乐场里已经闭馆,草丛边的虫鸣被无限放大,寂静的夜里,程振华第一次打了她。程渡的脸歪到一边,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她却连哭都忘记了,心里平静如一潭死水。
      她的目光越过暴跳如雷的程振华,直直的望向阴暗处的程桓之,她用力的看着他,好奇怪,明明距离那么近,但感觉他离自己好远。
      脸上看不清神色,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程渡被程振华破口大骂着。但程渡仿佛听不见这世界任何的声音,只是脑袋里嗡的一下,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平衡终究还是被打破了。程渡昏迷了一整天被送到医院,期间持续性的低烧。医生告诉她说她是受到了惊吓,很快就能好起来。
      程渡却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好起来了。
      程渡醒来之后,与程桓之刻意保持了距离。她躲着他,也避免着眼神接触。程渡将墙上那幅画撕下来,当着程桓之的面 ,丢进了垃圾桶里。
      也是从那时开始,程渡也有了自己的日记本,她开始写日记,把那些不为人知的情绪藏起来。
      十五岁之后,仿佛长大变成了一件毫无预料的事。在那之前,每年生日即使程振华不记得,她也不在乎,她会缠着程桓之给她过。
      但从那以后,程渡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之后每年那天,她还是能看见桌上放着以前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和一个包装精致的生日礼物。但她却再也没有兴趣拆开,蛋糕也总是放在原地不动,直到融化,程渡也从未靠近尝一口,甚至嗅到空气中奶油的甜腻她会感觉到恶心。
      她和程振华的关系一天天疏远,两人不是没话说就是争吵连篇,程振华生气起来会忍不住动手,即使冷静下来了,他也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以权势压人,是他最爱干的事。
      程渡又忍受了两年,性格越来越乖戾,也是从那之后,她晚上睡觉总是做噩梦惊醒,神经越来越衰弱。她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舒曼,只是在那张舒曼从前为她准备的银行卡里,每月都能收到一笔固定的汇款。
      她是不是可以以此来欺骗自己舒曼还关心她?
      故事很长,程渡静静地说,她无法做到真正用不在意的口吻去讲述这些经历,她的声音发颤,手指紧紧的绞在一起。
      韩宋言又让她在冰冷的机器前做了许多检查,最后看着检测的报告,韩宋言沉默了许久,他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亭亭玉立的少女,竟然有那么严重的焦虑和心结。他蹲下来注视着程渡,温柔的嗓音响起:“你很好,程渡,你很好,别害怕,会好起来的。”
      程渡坐在沙发上,早已经泪流满面,积压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她讲述自己的往事,鼓起勇气直面自己的痛苦。
      程渡哽咽着,向韩宋言点点头,泪水挂在她的睫毛上,眼睛里的哀伤仿佛能将人吞没。
      她知道自己如凋零的秋叶般千疮百孔,但她渴望光亮和温暖,她希望自己如春日般充满生机。
      她在努力,她需要帮助。
      就在这时,咔哒一下,门开了。
      姜朔也没想到在这也能碰到程渡,只是韩宋言,他的小舅舅约他回国后聊一聊。姜朔比和韩宋言约好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意外赶上了他正在给程渡进行心理治疗。
      意料之外的碰面···阳城的秋,带着寒凉的温度,但这种大风的天气,程渡却只穿了件单薄的针织衫,若隐若现出清瘦的身型。
      他看出程渡正在发抖,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满脸的泪水。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里闪着泪光,细细碎碎,如璀璨的星河。程渡看上去整个人脆弱的快要晕倒,哭肿的双眼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像只受伤的兔子。
      姜朔似乎感觉到了女孩难以言喻的悲伤,她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就自带着一种故事感。
      程渡猝不及防抬头对上姜朔的眼,也是感到震惊。他难得收起了平常那副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的淡漠之情,勾起的桃花眼里显现出一种模糊的情感,似乎是怜悯,似乎是疑惑。
      程渡难堪的低下头。姜朔也没说话,看了韩宋言一眼就把门合上了。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充满不自在的尴尬,程渡急忙起身向韩宋言告别,那种丢脸的感觉包裹了她的全身。她匆忙站起来,摁下门把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朔见她出来,下意识偏头看她,程渡走得快,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剩鼻尖处萦绕着少女身上的香气,幽幽的,像是椰奶的味道。
      程渡走后,姜朔才和韩宋言说上话。韩宋言戴着眼镜打量着他,最后笑了一下:“长高了。”姜朔若有所思,他在沙发上坐下,瞥见桌上没来得及收好的茶杯,淡淡开口道:“刚刚那个人,她怎么了。”
      韩宋言对于姜朔突然的发问表示些许惊讶,但忽然想起这两个孩子确实是在一个学校的。他坐回办公桌前,忧虑的叹了口气:“很严重的心病,不过,你们认识吗?”
      听罢,姜朔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没什么表情:“不认识。”眼前却莫名浮现出刚刚程渡那张通红的脸来,还有那日记本上的话。
      韩宋言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点什么交集,但他了解姜朔的性格,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会透露···想着,他看了眼姜朔,眼神里夹杂着一点笑意。
      姜朔懒得搭理他:“说吧,叫我来什么事。”韩宋言这才收敛住八卦之心,正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老爷子想见你。”说完,他小心的瞧了瞧姜朔的反应。
      果不其然,姜朔轻哧了一声,眼神里的轻蔑连掩饰都懒得。他往后一仰,在沙发靠背上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支撑点,只露出一条清晰的下颚线,姜朔合眼,不耐烦的说道:“不去,不想见。”韩宋言见状不再说什么,两人又闲扯了几句。
      城市充满着陌生的喧嚣,程渡从车窗上看见自己倒映着的脸,在街道闪烁的霓虹灯中忽明忽暗。
      程渡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客厅里的灯亮着,程振华就坐在那,旁边放了一杯加了冰的酒。
      “出去一天去干什么了。”程振华凌厉的眼神刮过来,程渡心一沉 ,她又忘记了周末程振华都会待在家。“没干什么,出去书店走走。”
      程渡低头,生怕被程振华发现自己脸上斑驳的痕迹。程振华拿起酒杯晃了晃,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客厅回荡着,他喝了一口,接着道:“我警告你,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更不能谈恋爱,你这个年纪不以学习为重你想干什么,看看你哥哥桓之,出类拔萃,还有啊,你天天挎着个脸,我欠你了吗···”
      程振华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程渡一听到这样的指责就会呼吸不上来,像是胸口有一块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程渡静静的等他说完,没有犹豫上了楼,只是脚步踉跄了一下。
      身后程桓之什么也没说,迈开的腿却一瞬间僵住了,突然定在了原地,他克制着不去上前,因为背后仍有一道带着审视的目光。
      是程振华,程桓之知道他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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