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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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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渡从床上惊醒,手臂上清晰的疼痛感提醒着她此刻才是真实的。
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宽慰。
她低下头从枕头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五点半。又是噩梦···这下子估计是睡不着了,程渡光脚踩上柔软的地毯,将窗帘拉开,顷刻间,皎洁的月光洒满整个屋子,映在程渡苍白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像蝴蝶的翅膀,双眼无神的望向江面。
就这样死掉吧。
她用双臂抱住自己,痛苦的跪坐在地上,仿佛一具断了线的木偶。
星期一是上学日,程渡在阳城最好的私立高中就读高三。程父给学校建了栋楼,还亲自取名有为楼。以此为由告诫程渡要有所作为。程渡平时成绩也就中中间间,阳城中学的学生,不仅有成绩,家世背景也得过硬,这个学校在整个阳城最为出名。
早上是程父给她配的司机李叔送她上学,离家不是很远,几个路口就到了,其实程渡明明走路就可以到,她也曾向程父多次建议,但总被不够安全为由驳回。三番几次,程渡也心知肚明,这是她爸明摆着要监视她,免得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程渡每每想到此都十分不屑——多余的担心。不知不觉,到了学校,刚好,程渡一下车就看见好朋友苏禾在冲自己招手。
两个女孩子见面格外欣喜,苏禾注意到程渡脸上弥留的痕迹,露出一副担心的神色,她小小声的问:“程叔叔又打你啦。”程渡将目光移开:“这都被你发现了,我早上还用冰敷了好一会儿。”她笑了下,示意苏禾自己没事。苏禾个子比她矮些,总要微微仰头看她。“哼,肯定又是没头没脑的对你一顿骂。”苏禾愤愤不满,“渡渡你读了大学离的远了叔叔就骂不着你了!”程渡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却没下来过。
两人走向教室,没过多久就响起了上课铃。这个班对调座位并没有太多限制,于是她们顺理成章的坐到了一起。还没上课多久,苏禾就鬼鬼祟祟的递来一张小纸条,两人经常在上课时以这种形式交流。
“听说隔壁班转来个新同学,而且长得很帅。”
“又是哪听说的,我记得上次你这么说结果是个女孩子。”
“这次不一样!!真的,有人看见他去校长室报道了【笑脸】”
或许是苏禾太过激动的神色吸引了老师的注意,班主任韩老师停下正在讲的课:“苏禾,你来,背诵下出师表。”苏禾猝不及防被点名,无奈地站起来,娃娃脸上竟露出壮士赴死般的神情。“呃,出师未捷身先死?”话一出全班哄堂大笑,苏禾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韩老师僵硬了半晌,班里的笑声越来越大,不少人趁机讲起话来,场面一度混乱。
程渡带着笑意的眼望向苏禾,她和苏禾刚好坐在窗边,而程渡靠近过道,转头可以将窗边景象净收眼底。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是个高大的少年,穿着件崭新的阳中校服,外套敞开,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晨光微醺,细碎的光洒在少年身上,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蓬松的黑色短发下是轮廓清晰的侧脸,他的肤色偏白,脖颈处蜿蜒而下的血管依稀可见。少年背挺得很直,似是一点也没注意到窗边投来的目光,自然又快速的经过窗外。神情散漫,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自由感。
程渡抿唇,这人——不就是那天在巷口遇到的那个灰色卫衣男吗,原来他也是这个学校的。班里还是乱哄哄的,但程渡一点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在想那个遇到两次的男生,如果用一种味道来形容他,那一定是鼠尾草夹着淡淡的檀木香。
直到苏禾坐下来在她面前摆了摆手:“渡渡,你怎么啦,发啥呆呢。”程渡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出口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转校生,叫什么名字?”苏禾反应极快,拿起黑色水笔就往草稿本上写起来。“喏,这个。”她停笔,程渡低下头,布满数学公式的草稿本上赫然是苏禾写下的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姜朔。
因为前一天晚上的失眠,程渡几乎整个早上都昏昏沉沉的度过,课也只听了一半。越到后面头越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苏禾察觉到她不舒服,有些担心的询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程渡点点头,吃力的站起身,昏沉的脑袋好像在拼命夺走她清醒的意识。
趁苏禾去找老师说明情况,她靠在班外的栏杆上等待着。每一秒都很煎熬,程渡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耳朵嗡嗡的听不见声音。
何必支撑呢,她内心有个声音极具诱导性的催促道。
终于,程渡踉跄了下,身子一软,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后来发生什么,她完全不记得,只是恍惚间看见个影子在向她靠近。
姜朔一大早就被通知到阳城中学报道。纵使他对韩书棋再厌恶,这也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当初回国就是为了参加母亲的葬礼,韩书棋,那个虚伪的人。姜朔眼神冷了冷,逼死自己女儿的人怎么配当他的外公。但现在他没有足够强大到能脱离韩书棋的掌控,所以面对他让自己回国的要求,姜朔只能照做。
姜朔当初在美国长大,突然要回到国内读高中,而且还是高三,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适应不了。但他听到这些忧虑的声音时只是挑了下眉,并没有回答。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独立的人,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也都不关注。回国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个环境睡觉,美国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姜朔在那并没有深交的好友,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度过。母亲在世时曾希望他多交几个朋友,开朗些,他置若罔闻。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姜朔每次都含糊的应付过去。
这个学校比想象中要大,他选的是全理,班级位置却紧挨着全文的重点班。经过那条走廊,他感觉到似乎有道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姜朔并不在意,也没有转头去寻找那道视线的来源。他走进教室,平淡的做了自我介绍,班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来。姜朔没理会,甚至眼皮都懒得掀起来。好看的桃花眼泛着冷,没什么情绪。
就在这时,窗外有人焦急的大喊谁谁晕倒了。立刻有人好奇的望向窗外,姜朔这才抬起头,瞄了眼那个闹哄哄的方向,一个女生看不清脸,被抬到旁边人背上,软塌塌的身体看上去薄薄一片。姜朔并没有丝毫的动容,他挪开眼,找到了班主任留给他的位置,最后一排的靠窗。
挺清净的,他心想。
刚扫了眼桌上的课本和成堆的练习册,一个怯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姜···姜同学,那个,老师叫你去医务室领取医疗卡。就是以后在学校看病用的。”姜朔看过去,是个女生,齐耳的短发,脸红红的,时不时抬头瞄他几眼。
姜朔思索片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的。”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女生立马就害羞了。姜朔维持着脸上礼貌性的微笑,只身走出教室,几乎是转过头的那瞬间,他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淡了下去,又恢复了往日淡漠的神情。他知道所有表现出这样神态的女生是什么想法,只是他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拥有爱慕这样的情绪。他做的所有事,出发点都是优先考虑自己。换句话说,姜朔认为自己这样自私的人,是不会被人真正喜欢的,也不会去喜欢别人。
校园里有路牌,再加上姜朔的方向感很好,便很容易就找到了校医室。推开玻璃门,一大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个医生,貌似在忙着处理刚刚那个晕倒的学生。
“同学你先坐一会,我忙完就来给你处理。”校医头也没抬,正在帮病床上的人输葡萄糖。病床边还有个很聒噪的人一直在晃来晃去。
“渡渡,你还好吗,我快担心死了!”
“早知道我就不放你一个人在外面了,都怪我。”
“饿不饿,渴吗,我给你倒水喝好不好。”
姜朔被吵得头都大了,突然听到病床上的人终于说话了。一个很微弱的声音,但却很清晰:“我没事啦,苏苏,你刚刚都听到医生说了,就是没休息好,然后有点低血糖而已。”
姜朔循声望去,靠里面的病床上,躺着个女孩,脸色苍白,看上去很瘦,校服下露出的手腕细得露出骨头的形状。他越看越觉得她很眼熟,一些片段在脑海里闪过。
姜朔挑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是她啊。那个在路上遇见的人,一个暴脾气小姐。
程渡像是没察觉到医务室里另一个人的存在,此刻正安慰着苏禾:“别担心我了,真的,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对了,待会有数学课,你不回去杨老师又要说你了。”苏禾大梦初醒一般,哀嚎道:“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回事,那我回去跟杨老师说声你的情况,不过渡渡你自己能行吗。”苏禾面露难色,但在程渡微笑着点头注视下,犹豫一会还是转身出去了。只是临走前又飞奔回去叮嘱着有啥事要告诉她,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程渡哭笑不得,好在终于说服了苏禾自己能行。姜朔靠在医务室休息的沙发上,看了眼门外,舒出口气,皱起的眉也放松下来。
终于走了,他嫌耳朵都快要被烦出茧来。他的手撑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膝盖,似是在想事情,眼睛垂下,额前的碎刘海有些不听话的翘起。
程渡这才注意到医务室里还有一个人,她显得有些惊讶,一开始她还在猜测,不过在听到医生提到办医疗卡的时候,她更加确定了这就是那个叫姜朔的转学生。程渡没什么力气,只是注意到姜朔那对勾人的桃花眼,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面装着的情绪很复杂,她看不明白。
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毕竟是唯一一个看见自己失控成那样的陌生人。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也可能是窗外的鸟鸣声太过催眠,程渡渐渐睡了过去。姜朔眼见着校医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的出去,心里已经隐隐的产生了不耐烦的情绪。
他仍旧靠在沙发上,余光却瞥见病床上熟睡的少女。程渡静静的躺在病床上,一头青丝如瀑,散开在枕头上。她的脸蛋白皙,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她闭着眼,睡着的样子看上去乖巧动人,长而浓密的眼睫毛覆盖在眼睛上。挺翘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姜朔盯着看了半晌,随即移开了目光。
初秋凉丝丝的气息从开着的窗户里钻进来,他竟然感觉有点犯困了。
好在这时校医终于急忙的赶进来,面对久等的姜朔,她充满歉意的点点头,接着是一些个人信息的填写。做完这系列繁琐的登记,他终于得到许可可以离开。姜朔如释重负的站起身来,眼神里已经带了些不悦。
推门,他停住了脚步,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摇摇头,离开了医务室。
程渡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她刚睁眼,就见一个身影猛的冲了过来。“渡渡!我来看你啦”苏禾拎着个大保温杯,脸上笑容灿烂。程渡不自觉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她羡慕苏禾这样无忧无虑。“尝尝这个鸡汤,加了好多药材,特别补,我特意叫我妈做的。”苏禾小心翼翼的盛了一碗,吹凉了递给程渡。
鸡汤金黄的色泽看上去十分有食欲,她小口的喝着,不知是不是不断往上冒的热气在作祟,程渡的鼻子微微发酸,她笑着看着身边眉飞色舞的苏禾,亮晶晶的眼里有泪水在打转,拥有一个好朋友,是她遇到的最幸运的事情。
反反复复睡着,程渡在医务室里一躺就是一个下午。再次睁开眼,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藏了起来,只剩漫天晚霞。
程渡掀开被子,刚睡醒的脸上是一片绯色。她把外套穿上,拉起拉链,拢了拢头发,还是有些迷糊。这个点···她望向校医室墙上的时钟,五点半——大家都下课了。程渡记得今天苏禾要去补课,所以晚上她一个人走。校医见程渡没什么大碍,简单嘱咐了几句后,便让她离开了。
高三上学期的压力虽然不算太大,但晚自习时间仍旧是要到晚上九点结束。晚饭学生可以选择到校外吃,也可以留在在饭堂解决。程渡有时候会和苏禾到外面下馆子,但饭堂里的选择其实蛮多的。
程渡在门外站了会,秋风裹挟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凉意渗透了她的身体,同时也清醒了不少。那就去饭堂简单解决下吧,程渡揉揉眼睛,将视线投向远方灿烂的霞光。阳城中学占地面积挺大,设施什么的都很齐全,因为学校每年都会翻新整修,所以校内的环境很好。
特别著名的是阳城中学里面的天鹅湖,尽管叫这个名字,但事实上湖里并没有天鹅,只有几只野鸭偶尔游到岸边。阳城中学一半靠山,湖的对岸是一片山林,岸边有人行道,那是用木搭起的桥,往往去饭堂和教学楼的路上都会经过这里。
傍晚学生熙熙攘攘的穿过步行道,高一高二已经放学回家了,只有高三的学生还在校园内留着。程渡走得很快,湖面漾起波纹,几片岸边飘落的叶子静静躺在水面,一片宁静祥和。程渡放慢脚步,她一向喜欢这样的风景,孤寂的,些许冷清的氛围。桥对面的不远处是几层阶梯,通往教学楼。
程渡只是不经意的一瞥,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神。黑眸里仿佛深不见底,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短短的几秒,程渡终于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眼神带给她的感觉。
像是与这秋季相辅相成,同样的带着秋的萧瑟,注视一个人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凉意。眼睛的主人本来是在放空,但精准捕捉到下方投来的视线后,几乎瞬间变得锐利,还隐隐可窥见一丝警惕。
姜朔坐在台阶上,与不远处的程渡来了个突然的对视。他嘴角上扬,带着浅浅的笑意,只是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起风了,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少年清润却带有一点磁性的声音响起:“又见面了,暴脾气小姐。”尾音懒懒的拉长,周围很静,静到程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呆呆地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姜朔看着明显不知所措的少女,挑了挑眉。
她的身材高挑纤细,亭亭玉立的模样散发着天然的气质。程渡的头发很长,保养良好而富有光泽,此刻正随着风飞舞,有几缕不听话的遮住了半边脸,只看见清晰的下颚线,牛奶般光滑的肌肤,无辜的杏眼里亮晶晶的,脸颊被风刺激的有些泛红。
程渡只是站在那,就像一幅画。后来姜朔一直没说,但他很清楚,程渡即使放在人群中,也是最耀眼的存在,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程渡待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姜朔话里的意思,暴脾气小姐?她皱眉,这什么怪称呼。程渡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只见姜朔站起身,拍拍裤子就准备走人。
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欠揍神态。
程渡没想和他计较,只是在心里暗暗的想——这人可真没礼貌。
晚自习的时候,程渡突然收到了程桓之发来的短信——今天在学校怎么晕倒了,身体还好吗。程渡一时无言,程桓之仿佛有许多双眼睛,安插在校园的角落。不管她做了什么,他第一时间都能知道。但关心却不是第一时间到来的,程渡很讨厌他这样的行为,就好像对着程桓之,他不让你有任何的隐瞒。
程渡把手机放回课桌,没有回复那条信息。晚上的作业不算很多,程渡很快就写完了,教室里很安静,她忍不住放空自己,思绪却飘到了这几次偶然的遇见。姜朔······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人总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似曾相识。程渡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惊讶了一下,但仔细回忆,他们以前并没有见过。
算了,程渡摇摇头,拿出了日记本,今天似乎又有很多东西可以记录。她喜欢写日记,这种拥有自己的小树洞的感觉很奇妙。翻开,内页的注意事项上赫然是一张便利贴。程渡看到上面的文字这才想起,周末她要去医院一趟。想到这,程渡的目光黯淡下去,周末是她最自由的时间,一般来说程父和程桓之也不会多加干涉。所以程渡决定,去看看心理医生。她现在的状态,实在说不上有多好。
窗外的枝干光秃秃的,程渡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生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