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见南山》清风和虚

6、第 6 章

　　初秋的正午还算温暖，几只毛羽灰暗的鸟儿相继落在树间，面朝那座华丽的别墅，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不知在商讨些什么。宽敞无窗的长廊，地灯泛着星点明光，青黑色的地砖一尘不染，径直通往深幽阴森的尽头。一声叮响打破寂静，没有一点装饰品的墙砖竟应声分开，紧接着从里面走出一道身影，那人身姿挺拔富有力量，硬朗俊俏的面容板正严肃，似乎正在回忆不太美好的过去。
　　周北从符争书房离开后，不禁忆起还在部队的那些年。那时，几个战友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常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吃的是压缩饼干，穿的是泥浆混合战服。偶尔一次休假，大家会去喝几杯，看符争被男女们前扑后拥的好戏，大伙再含沙射影的调侃几句，当作执行任务时被符争压榨劳力的酬劳。
　　后来，大伙相继退役，有些战友入了警局，有些战友跟着符争进了符氏，虽是安和平稳，可总没有在部队时那般自在快活。
　　尤其从两年前的意外之后。
　　那天是符长明寿宴前一晚，符争到机场接父母，回家路上经过十字路口，一辆大货车横向逆行，急速地直冲冲撞到符争一家所乘坐的车辆。
　　花甲之年的符严夫妇当场死亡，晚一步赶来的保镖救下了昏迷的符争，众人刚准备回头拉出符严夫妇的尸体，“嘭”的一声爆炸冲破耳膜，车身燃起熊熊大火，火红火红的光映亮了夜空，刺眼至极。
　　火灭后，消防员在废铁中找到符严夫妇不完整的骨架，符长明将二人入了葬，待三个月符争醒来后，腿不能行，眼不能视。
　　一年后符争出院那天，符长明的人递来消息，符争不必再回符氏老宅，符氏暂由符元管理，符氏继承人之位再定。这消息传出去之后，符争从天之骄子落成别人口中的丧家犬，皆对其避之唯恐不及，以前上赶着巴结的世家，和那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对符争也是敬而远之。符元更是为以绝后患，怂恿唆使符长明以符家掌权人的身份给符争安排一门亲事，两个男人不会有孩子，也就彻底了断符争这一脉继承符家的后路。
　　周北的回忆暂到这里，脚步踏进长廊的尽头，随着一声叮响，幽暗中自动打开一扇门，门外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周北迈步踏出门槛，门关，通往符争书房的密道再次归于安静。
　　工作日的步行街仍然热闹，商店里绚烂夺目的灯光照常开启，来往的人们打扮时髦，青春靓丽和独具特色，为街道又添几分繁华。
　　在这片喧闹的尽头，僻静的角落里有一家药堂，周围的人不记得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开业，只记得突然有一天传出沁人心脾的药香，好奇的人打探后得知从药堂传出，但人们没多做打扰，需要时才会进店。
　　姜无眠走进药堂时，看见昨天那个脾气别扭的老先生仍躺在摇椅上，一本蓝皮书盖在脸上，露出下巴的一点白须，安静得像是在睡觉。毕竟有求于人，姜无眠没有出声打扰老先生清净，自顾从药堂角落搬了把木椅，坐在摇椅旁边，等老先生睡醒。
　　不知过了多久，大厅后门走过来一个穿着长马褂的年轻人，颔首低眉的姿态对老先生恭敬言道：“师父，已是未时四刻。”
　　林芳华应声悠悠转醒，拿开盖在脸上的书，回道“知道了”而后清明的目光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年轻人，未言一语，起身走进药堂后的房间，照例用热毛巾擦脸，然后坐回到摇椅上，拿起刚放下的蓝皮书翻阅。
　　姜无眠看老先生已经气定神闲的又在看书，在心中再次整理过措辞，毕恭毕敬地开口问道：“老先生，我叫姜无眠，今天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不知道您认识不认识对治疗腿疾和眼疾有经验的中医？”
　　林芳华闻言抬眼看向对面的青年，想起昨晚他推着的轮椅上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问题，收回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在书上，语气不变地反问道：“为什么找中医？”此问有缘由，只因比起历史悠远的中医，现在的人更愿意相信有科学依据的西医。
　　姜无眠昨晚问过任安关于符争身体的治疗情况，听到的回答说是从车祸发生后，符争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国内外有名的医生找过，都说符争能保住命已是万幸，眼睛不会再复明，想要行走只能装假肢，但符争没同意截肢。
　　姜无眠没有一丝隐瞒，把昨晚听到的话，还有今天早上给符争切脉观察的情况一并详细说明。
　　林芳华脸上平静，心里却有些惊讶，没想到这看着年纪轻轻的姜无眠，对中医不仅了解，望闻问切做得算是仔细，林芳华沉思了半晌，眼睛盯着手中的书，幽幽言道：“明天你把他带过来。”
　　姜无眠没有问老先生找的什么人，从哪里找的人，礼貌地向对方表示感谢，预定好时间后自觉起身离开。
　　回家途中的车里，姜无眠闲来无事，拿出手机捣鼓，看看这，看看那，最后找了一款救公主的小游戏消磨时间，时不时还会和司机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汽车在别墅门前停下，姜无眠向司机周南道了声谢，而后迈着大步走向家门，并未察觉到周南略带审视和疑惑的眼神。
　　打开家门，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炮火连天的画面，从传出的浑厚男音解说可以听出，这是档军事纪录片。客厅落地窗边，符争静坐在轮椅上，不知在听纪录片，还是在等人。
　　姜无眠前脚刚走进客厅，便对符争喊道：“媳妇儿，我回来了。”自然得很。放下手中的外套，走到符争身边，一边上下其手检查对方身体，一边轻声细语地询问道：“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柔像是一小块玉石投进平静的湖面，荡起一片旖旎的涟漪，符争感觉嗓子稍有不适，低声道：“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话声有些沙哑，似在忍耐什么。
　　姜无眠没有察觉到异样，指尖轻轻拂过眼前这张苍白冰凉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圆润的耳垂，像和小猫玩耍般揉揉捏捏，享受着指尖传来的柔软，神情自若地继续问道：“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再去一趟昨天那家药堂。”
　　腹间的火苗渐渐燃烧成熊熊烈火，刺得全身酸软发麻，脚底好像在融化，符争“忍无可忍”地抓住那不安分的“逗猫棒”，轻轻握在手心回道：“好。”
　　晚饭过后，姜无眠在一楼厨房熬药，符争回到房间，听周南叙述下午在药堂发生的事。
　　事情描述到姜无眠离开药堂，周南犹豫片刻后谨慎地说道：“姜先生好像是想给您治病。”
　　姜无眠早上的行为不难看出意图，虽然猜测得到肯定，但符争心里对于治病的结果没抱希望，毕竟自己的身体烂到什么程度自己知道。
　　周南又向符争上报关于姜氏的行踪，精妙地赶在姜无眠上楼前离开卧室，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下一楼。
　　房门的锁芯还未紧扣，脚步声伴随着淡淡药香走进卧室，泡脚的步骤和昨天一样，但今日两人的心境各有变化。
　　姜无眠没有停下手中揉捏脚踝的动作，柔软的嗓音严肃说道：“明天大夫问什么答什么，千万不要有所隐瞒，好吗？”行医数十载的爷爷曾经说过，一些病人讳疾忌医，会隐瞒不好意思向外人说出口的身体疾病，但往往身体上很细微的变化，会随着时间的累积变成无法挽回的恶疾。
　　符争没有多问，黑暗中享受着脚上传来的柔软，微微点头应是。
　　姜无眠见符争答应得爽快，也没再多说，仔细完成接下来的步骤，等人睡着后才回到二楼房间洗了澡换上睡衣，拿着手机回到三楼，躺在床尾的沙发上开始下载周南介绍的社交软件。
　　这里的虚拟网络和原来生活的世界大同小异，姜无眠打开一个能看到名人动态的软件，终于在搜索栏最末位看到主角二号洛阳的账号。
　　账号主页很简洁，年龄一栏写着十八，粉丝关注数不到一百万，关注的账号有两百多个，动态里大多是洛阳的生活照和工作照，夹杂着奢侈品购物照。
　　姜无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心中称啧，不愧是主角，长得确实很可爱，难怪书里写主角一号顾梓明为了洛阳一句“想成为一线明星”不惜血本砸了不少钱，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啊，如果这钱不是用“炮灰姜无眠”的命换取就更好了。
　　现在查不到关于顾梓明的照片和信息，姜无眠决定先通过洛阳的动态查看，也好提前做足防备。
　　想着明天一早要带符争去看病，姜无眠把洛阳最近三个月更新的动态看完，然后放下手机睡觉。

　　深夜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浠沥沥的小雨，阴冷从四面八方钻进没有抵抗力的身体，最后不约而同地汇聚在太阳穴，形成尖锥，来回敲打最弱的神经。
　　死神不期而至。
　　“唔... ...”一声熟悉的忍痛闷哼惊醒姜无眠，模糊的视线还未清晰，就已掀开身上的被子，顾不得穿上拖鞋便跑到符争床边，看见床上的人眉头紧皱，苍白的额间布满细汗，焦急的姜无眠没有慌乱，先为符争把脉，确认脉象后从抽屉里找出药，熟练地给符争喂下，再把人放回被窝里躺好。
　　待到符争安静下来，姜无眠不安地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死神不走空，没能带走符争的命，却是带走符争大部分生气，回答姜无眠的话只有“冷”一字，声音气若游丝，随后便闭上眼昏睡过去。
　　姜无眠这才发现外面正在下雨，夜晚本就阴盛阳衰，再加上雨天潮湿，更是气弱邪盛，符争的身体本就气血阻滞，阳气不畅，此刻恐怕不只是简单一个“冷”字能轻易描述。
　　医德和夫德双重加身的姜无眠哪里能让自家媳妇儿忍受痛苦，转身拿起沙发上的被子，整齐地铺在床上，然后钻进被窝，用自己最温暖的地方包裹符争，慢慢驱散对方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