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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灰色薄雾缓缓流动,渐渐掩盖明亮的弯月,正在啄羽的黑鸦不知为何突然间展开翅膀,飞离驻足的枝头,荡得几片泛黄的树叶飘落在地。亮着残灯的卧室里,双人床柔软的枕头上躺着一张俊美睡颜,那人的脸色苍白至极,额间布满细汗的汗珠,似乎正陷入一个噩梦。夜晚的阴气化作千万只带着锐齿的毒蚁,细细簌簌地穿透被褥,爬上一双修长的腿,欢欣鼓舞地啃噬血肉,吸食骨髓,大口大口地进行一场饕餮盛宴。
      “唔... ...”
      一声痛苦的闷哼,符争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无数个同样的夜晚,可每次的疼痛还是犹如催心剖肝,一根丝线牵住腐肉来回拉扯,如万千细针来来回回扎入骨髓,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睁开眼想要拿药时,入眼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伸手想要摸索放药的抽屉,却打翻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
      噬骨的痛愈加强烈,一点点淹没清醒的意识,却又不让人昏睡过去,只能细细品味万千毒蚁用力咬下的每一口肉,吸食的每一滴血。
      “怎么了怎么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话语声传进朦胧的意识,紧接着是沁人心脾的花香。
      符争已无法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紧皱眉头竭力道:“药,在抽屉里。”
      听见符争气若游丝的话语声,姜无眠连忙拉开手边的抽屉,一眼看到里面摆放整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来不及惊讶药瓶的数量,一边挨个拿起查看上面的说明,一边忐忑不安地问道:“吃哪个?”
      朦胧的意识无法辨别痛感何来,符争竭力闷哼道:“痛。”
      姜无眠闻言轻皱起眉头,伸出右手指尖搭上符争脉搏,有了论断后快速找到瓶身上的说明,一目十行地仔细阅读,随即打开其中一个白色小瓶倒出两粒,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后放在药瓶旁边。
      一切准备就绪,姜无眠轻轻抬高符争的头,指尖大小的粉色药粒放进对方舌尖,然后拿起水慢慢送进嘴里,看着符争颈间喉结微微滑动,再把人放回床上躺好。而后走进洗手间拧了把热毛巾,拭去符争脸上的虚汗,待到对方脸上痛苦的表情慢慢平静,姜无眠轻声问道:“怎么样?好些了吗?”
      和死神的来回拉扯让人失去全力,恍惚间听见耳边的声音,无意识的人只能微微点头回应,而后闭上眼沉沉地昏睡过去。
      符争的睡颜归于安稳,姜无眠倾身拂过对方额间一缕发丝,停留片刻后收回动作,转身离开房间,不一会儿抱回一床被褥,放在床尾的沙发,简单整理完躺进去继续睡觉。
      灰蒙的薄雾被微风吹散,月慢慢褪去,天边泛起银白的微光,朝霞晕染,鸟儿离巢。
      符争从沉睡中醒来,对于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打翻了水杯,照旧摸索闹铃通知任安,指尖刚刚伸出,耳边同时传来一道话声。
      “你醒了?好点了吗?”说话的声音略显沙哑,但符争认得出这是昨晚离开的人,并带着一点疑问收回动作,静待接下来。
      姜无眠起身揉着睡眼到符争床边,先抓着对方的手腕听脉,又摸了摸额头温度。额头倒是不烫,就是这脉象... ...姜无眠还在半梦半醒间,准备洗个脸清醒清醒,然后再坐下来好好看看。
      感受着对方上下其手,符争虽有意外但也没失色,坦然自若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姜无眠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一边探查符争的身体,一边正经地回道:“昨晚半夜我听见响动,上来看见你躺在床上被痛得死去活来的,后来给你喂了药,看着你睡着,我怕你再痛,就拿了被子睡在床尾沙发。”
      符争听后轻轻点了点头,褪尽冷冽的俊脸意外显出几分乖巧,有那么一点点像病弱待安慰的小动物。
      姜无眠看在眼里甚觉可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摸了摸对方头顶的发丝,然后弯腰找到大腿处的穴位,一边按压一边问道:“以前经常半夜头疼吗?我看抽屉里好多药,没有人照顾你吗?”
      感受着姜无眠掌心的温热,符争面色不变地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以前门外有守夜的人,也没有解释因昨晚是两人的洞房夜,任安特别吩咐给每天守夜的人放了假。
      从昨晚的情况看,要是没有半夜起床听见声音,没有人发现,这符争得忍痛昏死过去,好青年姜无眠在脑海中翻开爷爷传授的医德辞典,正颜道:“以后晚上我睡在床尾的沙发上,有什么事你叫我。”
      这和姜无眠说的“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大相径庭,但符争既没有提出疑问,也没有问其这么做的缘由,只点了点头,半垂的眼睑看不清藏了什么神情。
      按摩完双腿,姜无眠起身走到旁边的更衣室,问过符争的意愿后拿了两套深色休闲服,然后回到床边照顾对方起床,换衣,放上轮椅后又悉心照顾对方洗漱。最后,姜无眠再给自己换衣洗漱,虽说衣服码数大了点,但总比花俏的异形时装来得舒服。
      两人下楼,任安一大清早就等在楼梯口,第一眼看见从电梯出来的两人,激动得赶紧吩咐厨房把清粥小菜红鸡蛋端上桌,姜无眠只想吃过早餐给符争看病,并没察觉到今天的早餐有什么特殊意义。
      一楼安静的会客室。
      才吃过早餐,姜无眠一刻不歇,推着符争走到落地窗边的小方桌,拉过对方的手放在一块小软垫上,指尖搭在对方寸关尺三处,然后闭上眼睛,左手慢悠悠地捋着不存在的胡子,脑海中仔细分辨指尖感受到的脉象。
      沉脉:轻取不应,重按始得。《脉经》载:“沉脉,举之不足,按之有余。”轻手于皮肤间不可得,徐按至肌肉中部间应指,又按至筋骨下部乃有力,此沉脉也。主病:沉而有力为里实证,多因水、寒、积滞所致。沉而无力为里虚证,多因阳气衰微,无力统运营气于外,或亡阴失血等原因所致。
      左右手脉象无太大差异。
      姜无眠收回探脉的手,睁开眼后将目光停留在符争的眼睛,思考片刻后正经严肃地问道:“你的眼睛,平时能看到模糊的影像,还是一点都看不到?”
      今天早上醒来后发生的事都在意料之外,虽然在档案中并没有姜无眠从医的信息,但符争还是配合地回道:“一片黑暗。”
      让人不愿听到的意料之中。
      姜无眠听完没说什么,拿着小电筒,起身走到符争面前,掀开对方的上眼睑,仔仔细细地观察眼白,还有眼瞳对光源的反应。
      瞳仁洁白,颜色相间,目无赤无泪出,如临黑夜者,多为头风痰火,血热妄行,气机逆乱,也可为七情过伤... ...
      昨晚在手机上查到的新闻复又重现在脑海,一场车祸不仅带走生命中最重要的双亲,还有双眼和双腿。看到现在,姜无眠忽然觉得学到的东西还是太少,爷爷和学校的老师可没教七情过伤要怎么治。
      暂时放下心中对爷爷小小的“埋怨”,姜无眠蹲下身挽起符争的裤脚,一边轻按腿部几处穴位,一边仔细观察符争脸上的表情变化。
      痛处不肿,色亦不异,但肉里掣痛,足拘紧,得热稍减,得寒愈甚,收引拘挛作痛,蜷缩难伸,体虚受于风邪,风邪随气而行,气虚之时,邪气则胜,与正气交争相击,痛随虚而生。
      有了结论反而更加令人难过。
      姜无眠叹气,在爷爷身边十五年,再加上大学和实习的那段时间,病情多复杂的都见过,没想到穿书后遇到的第一个病人就创新纪录。
      有知识没经验的姜无眠不敢托大,盘算着还是找有经验的老中医帮着一起斟酌,不仅是因为医德,还因为“天降媳妇儿”这种事可不常有,得更加小心珍惜才是,在以前的世界,姜无眠可是听同学抱怨过娶个媳妇儿有多难。
      心中正琢磨着去林芳华药堂问问老中医的事,身后却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紧接着是一道沉闷的说话声:“少爷,姜先生,午饭做好了。”
      依旧是美如画的餐厅,只是左边的画面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姜无眠把刚刚盛好的鸡汤放在符争的手边,又拿筷子夹起一口芦笋放在符争面前的小瓷碟,一边欣赏着对方喝鸡汤的动作,一边温柔地说道:“吃完饭我出去一趟,最晚晚饭前回来。”
      符争没有问姜无眠要去哪里,一如既往地维持伴侣的角色,安排周南接送照顾。
      对此,姜无眠只觉自己的媳妇儿当真天下第一好,心中更是加剧一定要治好符争疾病的信念,还没吃完饭便放下筷子,匆匆忙忙地随手拿了件外套穿上出门,让周南开车到昨天去的那条步行街。
      门外的汽车声渐渐远去,符争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淡然地对身后的人言道:“去三楼。”
      书房的落地窗前。
      虽然看不见,但符争愿意听窗外的风声,鸟叫声,还有天空中偶尔响起的飞机轰鸣声。
      摸索着放在腿上的盲文字书,滑动缓慢有序的指尖忽然停留在白色纸张的一角,不知道那里的盲文所表达的意思让符争想起什么,只是停留片刻后对房间里另外一个人说道:“任叔,以后门外不用留人守夜。”
      任安惊讶得停下手中的动作,檀木掸抖动的鸡毛隐示此刻的心情,不掩激动地问道:“是姜先生要搬上来了了吗?”
      符争轻轻捻了捻触摸过姜无眠发尾的指尖,带着回味般言道:“嗯,早上说的。”语气格外温柔,眉眼似乎也染上柔光,三十五年来终于有了板正外的神情。
      任安听完符争的一番话,激动得红着眼眶哽咽道:“欸,我这就吩咐下去。”话尾音还没散,任安离开的脚步已经走出书房,看那背影都显出几分欢喜轻快。
      关门声响起后不久,书房里一整面墙宽的书架从内一分为二,紧接着从里面走进来一个男人,长相酷似周南,但近看能发现,这个男人的右眼上没有疤痕。
      周北穿着一身硬挺正装,走到符争身后,身姿端正挺拔恭敬道:“老板。”
      符争仍面向窗外,停下指尖探索盲文书的动作。
      得了明示,周北继续说道:“是。符元怕暴露自己,今早已经辞去身边的助理,我们暂时没查到那人离开后的行踪。”
      符争左手食指尖慢无节奏地敲击在盲文字书凸起的圆点上,待天空中划过飞机的轰鸣声,停下手中动作言道:“找人去做符元的助理,失踪的人还在符氏大楼,如果你们动作快,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吩咐任务的话很平淡,就像在和老友闲谈。
      周北却不敢怠慢,正颜道了句“是”而后接着说道:“姜先生没有学医的记录,只在大学参加过一次的玄学社团和中医有些关联,林芳华药堂和各大世家没有关系,只是家普通药堂。”周北昨晚收到周南发的消息,当即重新查过姜无眠的档案,前后无差。
      听完周北的陈述,符争没有多言,只道以后不必再查姜无眠的信息。周北没问其缘由,正颜回了句明白,而后和来时一样从书架的暗门离开。
      书房归于安静,只有一人端坐在落地窗边,那人指尖轻抚盲文书,不知探到了什么内容,又或是想起什么内容,纤薄的嘴角竟带起浅浅笑意,虽然微不可察,但晕染在眉眼的粉红柔光骗不了人,只是不知他自己有没有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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