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见南山》清风和虚

3、第 3 章

　　下午的太阳刺眼夺目，强烈的阳光穿透窗帘边角缝隙，为密闭幽暗的书房增添一点微弱光亮。在房间的左边，黑桃木长桌后是一道端坐的身影，挺直的腰背似度尺衡量，多一分则过，少一厘则怠。那人面前放着一本展开的盲文字书，指尖有条不紊地触摸着密密麻麻的圆点，苍白的肤色和纸张犹如融为一体，可见其病态却不失优美。在长桌的正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直立站定，那人的姿态始终庄敬持重，颔首着嘴巴微微开合，似乎正向书桌后的人说些什么。
　　冷酷司机周南已摘下遮挡半张脸的墨镜，露出一道眉峰至眼尾的疤痕，为冷冽如冰的眼神更添一份锐利，低沉平稳地向符争报道：“肇事司机进狱后不久，他妻子的账户上多出一百万，转账人是物流公司经理，符元助理做事很谨慎，直到今天才查出两人的往来记录。”
　　符争指腹轻触纸张的边角，翻过一页盲文字书，昏暗空间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一道清澈的声音平淡吩咐道：“老规矩，不过这次是把尾巴露到符元面前，也好让他知道，他的助理有多忠心耿耿。”
　　事情已经交代下去，耳边未传来离开的脚步声，符争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如常地言道：“有话说。”
　　周南闻言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犹豫过后试探地问道：“老板，你有没有觉得姜先生和几天前哪里不一样？”
　　符争想起和姜无眠第一次谈话的内容，而后面不改色地回问道：“哪里不一样？”
　　平淡的语调并没有变化，但周南和符争是同舟共济十二年的战友，各自的脾性了解得透彻，就像符争知道周南的猜疑来自于哪里，周南也知道符争戳人肺管子的时候也是如常的语气。为了身心健康，周南和其他战友在这其中悟出一个诀窍，那就是符争说出疑问句的时候不要回答，也不要停留。
　　离开的脚步声远去，符争停下抚摸文字的动作，垂目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无眠和符争第一次见面也是两人领结婚证的日子，在走进民政局的前一刻，符争本想询问姜无眠的意愿，如果对方不愿意，倒是可以安排结束这场无趣的联姻游戏。嘴唇微微张开还没有发出声音，符争耳边传来姜无眠清亮的话音：“既然你和我都无法拒绝这场联姻，往后的生活就当做是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光道。”姜无眠话里的嫌弃和厌烦未做掩饰，好像符争是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从走进民政局大门，到两人离开，大概只用十五分钟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两人没再交谈半个字，也没一起回家。
　　半夜里，符争因为腿疾而被疼醒，听见楼下卧室传来一阵碰撞声，第二天从任安口中得知那是姜无眠喝醉酒走路不稳，开门动作重了些而发出的声响。
　　之后的几天，除了别墅里多一个人，户口本上多一个名字，符争的生活和以前没有变化；姜无眠除了换张床睡觉，多一本证件，其他的也没有变化。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
　　吃早餐时，眼盲的符争喝着碗里的粥，对于停留在身上的视线虽有猜疑，但没在意，在姜无眠说回姜家时，也礼貌的扮演好伴侣的角色，准备该有的礼节。
　　直到在姜家门口下车，突然感受到的温热，和鼻息间浓郁的桃花香，平静如水的情绪意外泛起一片涟漪，也在这时，符争才猜测拍证件照那天闻到的香水味或许是错觉。
　　之后发生的事也出乎意料。

　　第一天说要以陌生人的关系相处，第七天剥橘子放嘴里，为了袒护还和亲生父母言语冲撞。暗修栈道三十年的人也难免猜测这其中的原因，但回想起嘴唇无意间触碰到的柔软细腻，符争决定静观其变，等待接下来出现的“意外”。
　　从姜家回来和符争一起吃过午饭，姜无眠回到早上醒来的房间睡午觉，在双眼朦胧之际，即将陷入沉睡的人在心中自我安慰：既来之，则安之，前二十二年在那边的世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现在穿到书里白得个媳妇儿，虽然是男人，但胜在好看，这波稳赚不亏。
　　想法快得很，没一会儿姜无眠便沉沉睡去，也不知醒来后能否记得。
　　周公送给姜无眠一个美梦，快结束时却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
　　姜无眠不悦地按下刺耳的催命符，无意识地拉开通话键，有气无力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嘟囔道：“喂，谁啊？”
　　“我是鲜乐啊，你好无情，这么快就忘了人家，昨天我们才一起喝酒谈心，还说今天一定会再来照顾我生意呢~”
　　暧昧的话尾余音带着粘腻，毛孔受凉凸起一阵鸡皮疙瘩，激醒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神经。姜无眠想起早上莫名的头疼，和酒精爬满全身带来的酸痛，同时想起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鲜乐这个角色在书中出现的次数不多，主角一号和“炮灰姜无眠”的第一次见面就是鲜乐促成，后面有交代是收了主角一号的钱，而两人为爱鼓掌的第一次，也是鲜乐在“姜无眠”酒里下药所致。
　　外来者姜无眠知道这是个利欲熏心的人，没有多交谈的心思，毫不犹豫地切断电话并且拉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浴室简单洗漱，换下身上有些褶皱的睡衣，满心只想尽快看到意外得来的“媳妇儿”。
　　任安从二十岁那年进入符家工作，至今四十年有余，看着符争从襁褓中的婴儿到长大成人，到两年前失去双亲，同时还失去双腿和双眼，从众星拱月到众叛亲离，再到现在结婚成家。虽说对方是个男孩，两人不会有孩子，但至少以后能有人陪伴，不是孤家寡人。
　　可事情不尽人意。
　　两人虽然已经结婚，眼见着符争还是一个人吃饭，也没有人陪着说话，任安心里总是忍不住叹气。
　　今天中午，当看见符争被人从车里抱着坐上轮椅，又看着两人一起吃了顿气氛不错的午餐，任安怀着激动的情绪，让厨房从午饭后就准备晚饭的餐食。
　　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纪录片，姜无眠穿着衣柜里仅有的一套休闲装坐在餐椅上，棕色瞳孔的眼睛细细打量着符争，好似是要把对方看穿。
　　黑色发丝齐耳的长度，几缕飘散在额前倒是不显凌乱，长眉入鬓，眼睛半垂着看不大清楚，眼尾的长度和硬挺的鼻尖形成等边三角，脸颊两侧的线条清晰流畅，无暇的肌肤，是个硬朗又俊美的男人。
　　姜无眠有些失神地放下手中的汤勺，拿过一旁的纸巾轻轻擦拭嘴角，收敛好急速的心跳，待到平缓规律后看向符争的眼睛说道：“吃完饭我想出去走走。”
　　或许是错觉，此话说出后，任安好像轻叹了一声，微弱的不可察觉，姜无眠未发现，注意力在符争身上，未等对方回答又讨好似的说了第二句话：“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果然不是错觉，姜无眠此话一出，任安从面无表情变得面带慈笑。
　　在姜无眠说想出去的时候，符争只以为对方如往常一样，却没想还有第二句话。虽然不知道姜无眠的意图，但符争还是礼貌地点头，并且让一旁的任安做出行准备。
　　此刻，姜无眠越看越觉得自己这媳妇儿真不赖，不仅好看，声音好听，富有责任，还乖顺听话，越看越觉得“炮灰姜无眠”当真有些不知好歹！
　　姜无眠的打算别无它意，一是想看看书里的世界和以前生活的地方有什么不同，二来，暂时不知还能不能有机会回去，既然到了现在的地步，总得想办法挣钱养家，最主要的还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中医，以及对中医的态度。
　　在以前的世界，养大姜无眠的爷爷是一名中医，一直到去世前，老人的遗言是希望姜无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什么阻碍，都不要放弃中医，一定要坚持下去。虽然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这样不遗余力地告诫，但姜无眠不想让爷爷失望，报考的大学是中医科学院，后来实习工作也是在中医院。
　　姜无眠带着一堆小九九，和符争在离家最近的一条步行街下车。
　　早秋的夜晚有点凉风，姜无眠拿出残留着余温的毛毯盖在符争腿上，并温柔的关心道：“别着凉，冷的话告诉我。”微风带着说话人身上的桃花香徐徐吹向符争，无意地在发尾处留下一丝余味。
　　都市的夜晚灯火通明，一个身材修长，眉目似妖的青年推着轮椅，悠哉漫步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轮椅上的男人气宇轩昂，神情淡然，和那温润如泽的青年相得益彰，在喧闹繁杂的人群留下一道夺目的景色。
　　“你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啊啊啊，好般配。”
　　“快，发群里，我要找大大画下来。”
　　……
　　都说眼盲的人听力好，符争以前看得见的时候，没听过谁和自己般配的话，现在看不见，倒是听见一些别样难得的话语。
　　对于符元唆使符老爷子安排的这场联姻，符争持有的态度是既然不能拒绝，那就在自己能给的范围内尽量满足，如果姜无眠触碰底线，自然也会得到同样的“回报”。
　　步行街上的人偶尔三俩成群，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天真烂漫的孩童手里牵着热气球互相追逐；双手提满购物袋的男人和旁边的女人抱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今天又买这么多，脸上却满是幸福的笑容；拽着遛狗绳的女孩儿和地上撒泼打滚不肯回家的狗子互相拉扯，闹得围观的群众一片哄笑，气氛和谐又美好。
　　十七岁少女细小的手臂挎着一个花篮，怯懦地迈着小碎步走到青年面前，眼前的人比花还好看，可能不需要买花，但老师说如果明天还不能补齐学费，就不能再上学，所以少女还是鼓足勇气，拦住推着轮椅的青年，清脆的声音试探道：“哥哥，买花吗？”
　　姜无眠看着这五颜六色的花，想了想，指尖小心拈起一小束洋桔梗，语气不变地问道：“多少钱？”
　　少女很开心，难掩雀跃地回道：“五十，谢谢哥哥。哥哥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心地善良。”
　　听着耳边的收款到账声，少女扬着笑脸蹦蹦跳跳地离开，拎着花篮走向另一对亲密无间的人。
　　姜无眠收回目光，将花束轻轻放在符争腿上的盖毯，微微弯腰在耳边柔声细语道：“红色洋桔梗，送你。”
　　符争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抚摸着柔软细腻的花瓣，片刻后拿起闻了闻，脑海中回忆着红色洋桔梗的模样，鼻息间微凉湿润的空气带着淡淡花香，虽不如那带着体温的桃花香沁人心脾，但还是礼貌地道了句“谢谢”。
　　这是一个小插曲。
　　商厦大屏幕继续播放广告，粉色花雨中显出一对素色银戒，接着跳出一段甜蜜广告语：一生挚爱。
　　姜无眠推着符争漫无目的走在街上，步行街两旁的商铺里什么商品都有，和以前生活的地方差不多。
　　不知走了多久，喧闹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忽然，前方传来阵阵药香，姜无眠心中一喜，脚下的步伐不知不觉也轻快起来，推着符争往药香传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