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见南山》清风和虚

2、第 2 章

　　小鸟收起翅膀落在围墙上，五彩斑斓的毛羽为暗淡无光的青石砖增添一份色彩。别墅的前庭里繁花似锦，红色花瓣随着晨风飘荡，花雨般落在一尘不染的门厅，悄无声息铺上一条为新人庆贺的道路。窗明几净的餐厅，一对新人的第一顿早餐还在继续，那两人的容貌和身形可称般配，但两人间的氛围却并不和谐，一人垂目专注眼前的餐食，一人舀着热粥心不在焉。
　　姜无眠看着对面那双无波无澜无聚焦的眼睛，心中默念着符争的名字，专心思考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木筷放下餐桌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姜无眠的脑子也在这时敲响了亮钟，“叮~”声清脆得很。
　　高中同班同学喜欢看小说。某一天，几个女同学聊起一本小说里有个叫“姜无眠”的蠢蛋炮灰，好奇心促使下，姜无眠观摩了那本名叫《儒雅难爱》的书。书里写到：姜无眠迫于家人威压，和一个断腿又瞎眼的豪门男人联姻，以此得到一笔资金，能缓减自家公司出现的危机。姜无眠自然看不上，可又是靠着家里才能衣食无忧的富二代，不能拒绝，不能逃跑，那就使劲作。刚结婚那会儿，姜无眠只是天天和狐朋狗友瞎混，半年后遇到男主角一号，不仅夜不归宿，仗着符争看不见，就把人带来家里混。等主角一号和二号联手把符争和姜家的资产收于囊中，姜无眠明白过来时已一命归天，收尸和入坟皆由符争一手操持。
　　姜无眠记得当时还和同伴吐槽，主角二人和儒雅二字哪里有半毛钱关系，不如改叫“大头丈夫”。
　　心中大概回忆完书里的剧情，第一顿早餐也进入尾声，虽说目前所见和小说里描写大致相同，但还需多看细节，多验证。
　　想起回门的事，姜无眠打算第一步先去姜家，看看是否和书里描写一样，姜父为得到资金，不惜把自己的儿子卖给一个残疾男人。
　　实践才能得出真理，姜无眠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粥碗，看向对面的符争，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今天有时间吗？”
　　到目前为止，符争对姜无眠的记忆还停留在两人领结婚证的第一天，剑拔弩张的人突然变得温软柔和，符争心中虽有猜疑，但也没有在意，依旧平淡地低声回道：“随时可以。”
　　目前为止，姜无眠对于这个“媳妇儿”少了些抵触，长得好看，声音又好听的人谁不喜欢呢？从书里的描写来看还是个有责任的，“姜无眠”都作成那样，符争还愿意给他收尸，穿书者姜无眠心觉如果换成自己，肯定是让那个蠢蛋烂在河里喂鱼。
　　穿书前的姜无眠是由爷爷抚养长大。爷爷说，那天他出门给人看病，回来就看见家门口放着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医者父母心，爷爷本意是想先养着，等婴儿的父母来找，却没成想，直到十五岁那年爷爷去世，姜无眠也没能等到有人来找自己。早几年姜无眠还会有期盼，可这期盼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渐渐的，耐心和这期盼也就随着时间消失殆尽。
　　回忆着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不知不觉中看见姜家大门，铁质栅栏拉开发出吱呀的摩擦声，路边的草坪上有两只黑色的猎犬，张着大嘴，露着獠牙，正对着车里的人狂吠。
　　黑色的轿车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白金色别墅门前。
　　驾驶座上戴着黑色墨镜的司机仍盯着前方，中气十足的声音机械般说道：“少爷，姜先生，姜家到了。”
　　姜无眠收回打量房子的目光，回头看着坐在旁边的人，想起刚刚出门坐上车时，符争额间上的细汗，还有微微抖动的手臂。
　　文中关于符争的描写只是寥寥几句，没有写断腿和眼盲的原因。姜无眠记得爷爷曾经说过，腿不能行走的人，如果是先天，大多没有知觉；如果是后天，移动或是阴雨天有疼痛，可以通过针灸疏通经脉，长期坚持或许会有恢复行走的希望。
　　既然移动会疼，那只能抱着。
　　本着爷爷教导医者父母心的姜无眠并未多想，下车后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用自己有力的手臂将符争放在轮椅上，动作一气呵成，并未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瞬的僵硬。
　　姜无眠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推着轮椅上的符争走向别墅大门，前脚还未走上弯道，就看见从别墅大门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灰色西装，女的满手珠光宝气，一身绿色长裙走姿妖娆。
　　赵秀芝看见两人的一瞬间，不耐烦的表情立刻换上开心笑脸，难掩欣喜地招呼道：“眠眠和姑爷回来了，快里面请。”声音婉转却并不清亮，像是卡了口痰在喉咙里。
　　原来是炮灰“姜无眠”的父母。
　　面色严肃的司机打开后备箱，拿出符争出门前准备的礼物，赵秀芝偷偷睨了眼包装，发现只是些补品，没有珠宝，笑脸迅速换成不屑又换成笑脸，嘴角扬起更高的弧度，满面春风地客气道：“回家还带什么礼物，快请进。”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着门口的保姆进屋准备。
　　脸色变得比翻书快，但姜无眠看得清清楚楚，一旁的姜父也默认纵容自己的妻子，可见这夫妇俩臭味相投，因此，姜无眠对这便宜父母的第一印象不算良好。
　　一行人走进大门，偌大的客厅比姜无眠和爷爷住的院子还要大，每一处装修都可谓极尽奢华，摆设的装饰品琳琅满目，六个佣人低眉顺眼的站在两侧待命。
　　看着不像缺钱的，不缺钱为什么还把儿子嫁给一个男人？隐下心中的疑惑和一点点厌烦。姜无眠决定静观其变，落座后一言不语，等着对面的两人说话。从目前的情况看，穿书的确定性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五，剩下的就看这两人说什么，如果第一句就是要符争签字，社会好青年的三观怕是要重组。
　　姜明的目光在姜无眠和符争之间来回巡视，片刻后对身旁的赵秀芝使了个眼色，几十年的同床共枕，对方很快便心领神会。
　　赵秀芝嘴角还未散去的笑意复又鲜明，从沙发上站起身，胸前的珍珠项链随之晃动，扭着腰肢走到姜无眠面前，母子情深般慈爱地言道：“眠眠，你跟妈去楼上，多少天没回来，妈想你了，想跟你说说体几话，让你爸和姑爷聊。”
　　和蔼也掩盖不了三白眼里闪着的精光，姜无眠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嗤笑，这夫妻俩还真是气味相投，当真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话。
　　姜无眠心中虽有不屑，表面上却是不动如山，拿起桌上的橘子慢悠悠地剥，掰下一瓣放嘴里，觉得味道还不错又掰下一瓣，仔细地摘下白色纤维，把干干净净的橘瓣放进符争嘴里，语气不变地说道：“你尝尝，味道还不错。”
　　酸甜的汁水丝丝入喉，新鲜得像是刚从果园里采摘回来，嘴唇无意碰到的指尖也有点甜，味道不错，符争顺从心意微微点了点头以做回应。
　　姜无眠见状又掰下一瓣喂进嘴里，等手里只剩下橘皮，才看向一直等在旁边的赵秀芝，学着刚刚看到的眼神睨了一眼，而后略带不悦地悠悠说道：“符争身体不好，离不开人，有什么话在这里说。”
　　大概是没想到嘴角儿子会拒绝，赵秀芝脸上出现一瞬的怔愣，精致的脸妆像是要斑裂脱落的样子，好像经不得风吹雨打的墙皮。
　　姜无眠可不管这便宜妈脸上什么表情，自顾从果盘里摘下一颗葡萄，细细剥好皮，把汁水饱满的果肉送进符争嘴里，又拿纸巾给对方擦嘴，从容的模样好似在自己家。
　　赵秀芝看了眼不为所动的姜无眠，立马收起嘴角的笑，尴尬又忧愁地看向姜明。
　　姜明一直看着母子俩的你来我往，这会儿看见无所适从的赵秀芝，以丈夫的身份温柔地抬手以示安抚。片刻后，下定决心般呼出一口浊气，语重心长地向姜无眠诉说道：“无眠，公司的状况你也知道，你大哥和我已经跑了好几家银行，实在是没办法，你能理解爸爸，对吗？”话音还未落下，姜明从身后的律师手中接过一沓文件，一副充满沧桑感的神情，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这是当初和符家说好的条件，现在只等符争签字，咱家的公司就可以渡过难关。”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姜无眠拿过那一沓文件，仔细检查上面每项条款。不看不知道，怕是千年王八都没这条款霸道，姜明不仅要符争手里股份的百分之三十无偿卖给姜氏，还要符争名下的一套商业写字楼转到姜氏名下，并且符争公司有业务也要优先考虑与姜氏合作。
　　看完合同书最后一个句号，再看看旁边坐在轮椅上垂目不动的符争，姜无眠回想起书里曾有过这样的情节：主角一号和姜家合作，利用“姜无眠”潜入符争家偷机密文件，掏空符争的公司，但没有写身无分文的符争最后是什么结局。
　　从目前的情况看，符争也是无辜之人，见义勇为好青年姜无眠自然会护着，厌恶地把合同扔在桌上，不再看姜明那副嘴脸，拿起湿纸巾一边擦手，一边阴沉地拒绝道：“不签。”
　　姜明还以为这又懒又爱玩的小儿子是觉得这合同里没有自己的既得利益，才耍着小脾气说不签，连忙做出一副慈父的模样，和蔼地哄道：“虽然你和符争已经结婚，但你还是我姜明的儿子，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等渡过这次难关，爸爸让你大哥把那辆车给你，你不是想要很久了吗？”
　　看着姜明极尽宠溺的话语，却依然掩不住眼里的厌烦，厌烦？一个父亲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儿子感到厌烦，一时间想不通，想不通那就不想，反正这是个便宜爹。姜无眠不欲多说，忍着最后一点耐心，一边整理符争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说道：“没有别的事我们回去了。”话落，姜无眠推着符争离开的脚步已经迈出，同时在心里嫌弃道：房子挺大，空气一点都不好，还是以前和爷爷一起住的小院待着舒服。
　　见姜无眠态度坚决，姜明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眼瞧两人的身影已经接近大门口，着急之下顾不得多想，连忙大步走上前挡在符争面前，正言厉色道：“符先生，这份合同是当初你和无眠结婚前，我们姜氏和你二叔商量好的。”
　　看着姜明穷追不舍的样子真是让人厌烦，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殆尽，姜无眠没有等符争开口，瞪着一双还有些困倦的桃花眼，不掩愠怒地斥道：“和谁商量的你找谁去！”话尾的余音还在门厅回荡，姜无眠推着符争往前走，和姜明手里举着的合同擦肩而过，没有理会后面踩着高跟鞋哒哒追的赵秀芝，和来时一样把符争放上车，司机收好轮椅开车驶离姜家。
　　姜无眠不是个爱说话的，说话累，和利欲熏心的人说话尤其累，在姜家说的这些话，比爬一回高山还要废人精力。
　　失去耐心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姜无眠闭眼假寐，恰好错过司机偶尔用后视镜打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