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窖曲》流云残响

6、第六章

　　后来我才得知，你得以从安庆绪的掌心挣脱，是因为圣人出兵六十万包围了安庆绪的主力大军，安庆绪被逼不得已，只得向圣人示弱，而圣人开出的条件之中，就有迎回宁国公主这一条。

　　可正当我欢喜于圣人并没有忘却与你的父女之情，而你也终于可以回归故土之时，你却对我说出口的一个让我顿觉晴天霹雳般的话语，将我的满心欢喜尽数击溃。

　　圣人之所以要赢回你，是想要把你嫁给平定叛乱有功的回纥英武可汗，成为他王后，以安抚回纥大军。而你便成为新的筹码。

　　这一刻，我的全身都开始变得麻木起来，麻木到我只能感受到依旧还在跳动的钝痛内心以及不知何时流出的温热的泪水。你缓缓起身，引导着我靠近你的怀抱之中，我抬眼望向你，你那倾尽世间一切美好的眸子已被泪水冲刷得愈发雪亮，可就算这样，你的嘴角还是对我扬起了微笑，好似在示意我不要太过多想，可这笑容就像浮在冰面上，没有一丝温度。

　　那夜，你放任了自己那沉沦以旧的情绪，我看见了你的身体在止不住的剧烈颤抖，你将脸埋在被子之中，呜咽的痛心哭嚎。我慌忙的将手掌覆在你光洁的背脊之上，一边帮你顺着气息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因为我如今的窒息之感，已经将我压得我喘不上任何一口均匀的空气。

　　皇命难违，我们终究还是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车辇，我们曾经许诺生死与共，那我便要跟着你一同远嫁回纥，无论前路是多么的未知坎坷，我们也要今生今世永不分离。说这句话时，你我的目光都是如此的笃定，仿佛上天早已注定了我们的同生死共荣辱一般。

　　可我却没有按照约定与你一同走完接下来的路，我知道你定不会原谅我的临时起意，定会怪罪我的擅作主张，但是只要是为了你，让我付出什么都可以，因为我能为你奉献的，只有我自己。

　　到了长安，你忙着准备嫁妆和礼服，无暇分出过多的精力来顾及于我，而我也正好得以去实施我的计划。那天我不顾生死的拦下了圣人的龙辇，将我那偷梁换柱的计划道与了圣人。圣人倒是很赞同我的计划，毕竟谁愿意将自己的女儿远嫁蛮族呢。可圣人依旧不解于我为何会如此。而我只是抬眼目光如炬般看向圣人，言语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因为草民爱上了月亮！”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的主角从你变成了我，宁国公主的身份也从耀眼的星辰变成了窑厂的小厮。我换上红色的礼服，盘起了我从未见过的回纥髻，画上了你我初见之时，与你眉梢相同的小山眉，贴上了如我在眉心之上描绘的那般的梅花金钿。

　　踏上车辇之前，我从圣人口中得知，你被锁在了深宫之中，你将被换上新的身份，新的公主头衔，新的住所，继续活在繁盛之中。而我，便替你抵抗这繁盛下的黑暗，替你挡住那些可以扼杀摇篮里的汹涌浪潮。

　　坐上车辇的那一刻，我的心情从未如此平静，因为我知道你真真正正的活了下来，我无悔于这个决定，因为我爱上了那月色下朦胧的倩影，我爱上了那轮只属于我的明月。

　　离别之时，一名侍女焦急拦住了我的车辇，我认出那是你的贴身侍女，便赶忙将她唤到车上，她只交给了我一张巴掌大小的锦布，便被侍卫粗暴的拽下了马车。

　　我认得那块锦布，那是只属于你的颜色，我颤抖着将锦布翻开，一缕发丝静静的躺在绘着与我的眉心画钿相同的梅花之上，梅花一旁是你的笔迹。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这一刻，急躁，冲动，焦灼的心绪撕扯着我的理智，我将手指深深的嵌入我的掌心之中，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滑落脸颊。我的心好似开了一个大口子，向外露着冷风，刮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痛。我想马上抛开一切跑下马车，飞奔到你的面前，向你述说我对你的痴狂，但那仅有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如若如此，你我和大唐都将会沦为笑柄，从此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