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要来点恶魔吗》小寒笙

10、第 10 章

　　又到了德蕾萨去看望教主赫尔曼的日子。

　　对于这个迟暮老朽的养父，德蕾萨并没有什么时光易逝之类的感慨，一是她的情绪并没有那么细腻，二是她对这个男人也没有多少的依赖之情。

　　德蕾萨从小接受的是洗脑式教育，注定就是正义教会圣女的她一直以来都被灌输着她就是为女神而生的理念，她也曾经一度觉得自己是女神的在人间的赐福，是女神的骄傲。

　　女神给她的祝福就是所到之处战无不胜。
　　然而现在被剥夺了前往一线资格的她却成了大众所公认的正义教会圣女。

　　这就是大家眼中的女神的旨意吗？
　　可笑。

　　德蕾萨垂着眼帘握住了那双满是皱纹的枯朽的手，在她的视线里象征着生机的魔力不断从她手中流淌进面前这个已经破败的老旧风箱中，风箱沉重的响着，那是他呼吸的声音。
　　养父在接德蕾萨回来时就已经双鬓斑白了，二十多年过去，这位老人变得就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这是从内而外的衰败迹象，就连这份人人称奇人工神迹都无法拯救，也许只有真正的神明才能改变人生注定的衰老。

　　床上的老人抬起了厚重的眼皮，他浑浊不清的眸子看向了德蕾萨。
　　现在的他只能从朦胧的视线中出现的发色判断来者是谁了。

　　德蕾萨有着一头极其闪耀的漂亮浅金色头发。

　　但显然德蕾萨一直不怎么喜欢珍惜这头天赐的美发，她有一段时间甚至嫌弃这头发沾了血之后梳不开要全都剃掉，可是被赫尔曼以不成体统强硬拒绝了。

　　那时刺头一样的德蕾萨侧过头发出质问，“为什么女神的象征就必须得留这样一头长发？我不喜欢，女神也不会喜欢。”
　　她拿起剑将自己脑后削成了狗啃一样的形状。

　　那时的赫尔曼即便年岁一高很多时候看德蕾萨都很慈爱，但还会为她的脾气而气得头疼。

　　现在这位刺头留起了长发，每天严格穿着圣女的服饰，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按道理来说赫尔曼应该很满意德蕾萨终于成为了他所期望的完美圣女，她符合人们对女神的一切幻想，可此时这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的老者却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累吗？”

　　德蕾萨依旧在看着那本她已经翻烂了的光明教学院中的圣纹记录册，这里面都是可以公开的没有什么杀伤力威力很小的圣纹结构。
　　她头也不抬。
　　“不。”

　　“是么……”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飘忽，他又重新瞌上了眼。
　　“那就好。”

　　他们不再对话。
　　这也是最后一次对话，那时德蕾萨还不知道三日之后的葬礼，只是她走出房间时就像有所感一样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老人，老旧的风箱依旧在响着，只是这次已经轻微许多。

　　对了。
　　是这个。

　　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德蕾萨并没有前往这段时间她常去的研究室，而是走向了外面。

　　也许她可以去丧葬场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虽然对目前的恶魔来说是次品，但也好比没有好。

　　可又要用什么理由拿走呢？
　　什么样的神明才会需要人类的躯体？

　　德蕾萨一边想着办法一边依旧步子没停。

　　“圣女大人！”慌乱的呼唤声叫停了德蕾萨的步子。

　　“有、有个女人急需要治疗。”侍女这样与德蕾萨道，“她是个孕妇，很紧急，我知道今天是双日……”

　　德蕾萨转过身，微微昂首以示她知道了。
　　侍女急匆匆的跟圣女大人的步伐。

　　当圣女大人赶到教堂时，里面已经乱做了一团，平日里干净整洁的教堂内满是鲜血的气味，鲜红的颜色浸染了洁净的教会。

　　“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
　　双手染满鲜血的修女看到她就像找到了主心骨。

　　“内脏有大量破损，我们尽力了也无法止血修复……”
　　她们给德蕾萨让开了空间。

　　德蕾萨一眼便看到那个女人身上残留的魔物的气息。

　　站在一旁的染血男人道，“她在城外遭遇了魔物的袭击。”

　　德蕾萨没有看旁人一眼，她直勾勾上前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在其他人已经完成的治愈魔法阵上划下了看似多余的几段。

　　魔力的流转开始改变了。

　　“需要圣水，伤口上有很强的魔力残留。”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修女难以修复女人的伤口，而这份纠缠不去的黑雾同时也给女人一线生机。

　　“可是我们已经清洗过了……”
　　有位修女焦急道。

　　“依旧还有残留。”德蕾萨盯着那团在肉块上纠缠深入纠缠的黑雾，轻声道，“那个家伙是故意的。”

　　他一定很擅长这种事情。
　　以啃食留下难以洗净的污浊气息，然后看着对方血淋淋痛苦挣扎的模样。

　　德蕾萨感觉到自己内里那个弦在被拨弄着。

　　她很清楚。
　　一看到伤口就明白了。
　　那是一个在玩弄猎物的恶魔。

　　这是狩猎者的心灵相通。

　　当德蕾萨结束了持续一个小时的高难度抢救之后，她的指腹离开女人高耸的肚皮，在身边人的惊呼和欢快声中，平静道，“送她去接生吧。”

　　被抢救回来还来不及感谢的女人捂着肚子开始呻/吟。

　　德蕾萨站起来先是清洗了满是血污的双手，才抬眼看到了静坐在女神雕像下的白发骑士。

　　一旁的侍女小声与德蕾萨道，“就是这个光明教骑士送来的伤员。”

　　德蕾萨点头，走上前开口道，“日安，骑士先生。”

　　白发骑士这才抬头看向德蕾萨，可能是因为疾病的缘故，他的脸色很是苍白。
　　苍白的骑士对德蕾萨露出了一个同样干净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是圣女大人您的话一定能做到。”

　　德蕾萨对这个夸奖并没有没什么反应，只是首次选择了在骑士身边坐下，“还没恭喜你的晋升。”

　　能成为教廷的圣殿骑士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白发骑士能在这个年纪达到这样的地位确实不太容易。

　　“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骑士垂下眼帘，他是个相当自省的人，“我实际上并没做什么……”

　　有目的而来的德蕾萨并不想听这些似乎没完没了的谦虚的话，而是打断他问道，“你救下这位女士时，杀掉了那个恶魔吗？”

　　骑士更加安静了。
　　他的神情平静又内敛，所有的情绪都被遮掩住。
　　“…我很抱歉，在拯救两条生命之间我选择了放过了那个恶魔。”

　　“那位女士因此而获救了，我想即便有些小失误，”德蕾萨将刚刚从那位女士身上拿下的护符项链交还给了骑士，“但神明会原谅你的。”

　　白发圣骑发白的指间紧紧握住那个属于太阳神的项链，那是他身为效忠太阳神的光明骑士的象征。

　　像是被触动了一样。
　　他苍白的唇色吐出了彳亍的话语，“即便我对我的神明不忠……”

　　德蕾萨轻声毫无波澜，却意外的带着魅惑的意味道，“神的旨意当然是救赎苍生不是吗？”

　　即便他的第一选择是带着太阳神的祝福走进了正义女神的教堂。

　　“是。”

　　“那就神的旨意啊，你不需要质疑自己。”德蕾萨虽然口吻轻柔，但内心毫无波澜的玩弄着话术，“倘若你真的为自己背弃了信仰而心怀内疚的话，也别再以疼痛来自责了，我想你若给女神献来这只恶魔，那么你也回报了女神的恩赐，便变成了一场交易。想必太阳神和女神便再也不会责怪于你。”

　　白发圣骑紧紧捏着护符，让尖锐金属刺入手掌的力气渐缓慢，他变得坚定起来。
　　即便这个追踪任务会让他难以完成圣殿委托于他的职责。

　　德蕾萨看着这位对她来说有些年轻，年轻到可以被轻易看穿的白发圣骑，伸手治愈了对方手掌作为忏悔而刺穿的伤口。
　　“去把那个恶魔找到交给我，我会将他净化献给女神。”

　　……
　　…………

　　恶魔终于从混沌中清醒的时候，感觉到异常的饱腹感。

　　它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从床上之间惊坐了起来。

　　它盯着周围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身体，诧异的发出了一声。
　　“哇。”

　　它居然还活着。

　　是错觉吗？它好像还变强了。

　　恶魔盯着周围洁白的石柱发呆。

　　怎么想那天也是必死吧？
　　好痛啊，具体发生什么好像不记得了。
　　啊，是那个女人救了我吗？
　　也只能是她了。
　　好神奇，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还有个新的形态了……

　　诶？

　　看清自己四肢上鳞片的恶魔惊恐的爬下了床开始满屋子找可以反光的东西，想一睹自己现在的模样。
　　它才不要一个丑的形态啊！

　　但显然这个房间并不是为恶魔这种生物准备的，在摸了一手灼烧之后，恶魔还是稍稍冷静下来。

　　算了，反正它现在什么样的拟态那个女人都不会在意的。

　　她只喜欢看自己凄惨可怜的虚弱模样！
　　呜哇，她真的好坏！

　　想通这点的恶魔转身又想去享受自己好久没有躺过的大床，但又为那满床沿的紧密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刻纹所惊讶。

　　一条、两条……
　　恶魔摸着那一条条刻痕心下默数着，德蕾萨在上面残留的魔力依旧还在灼痛着恶魔，可它依旧固执的用已经红肿的指尖触碰着。
　　但很快它就被这其中复杂的构造绕得头晕脑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数着哪一条。

　　好复杂。
　　恶魔的指尖长长的利爪已经开始断裂，疼痛死死咬在它的指尖，但此刻的体内不断有充盈的魔力激化补全这份损坏。

　　那是恶魔这段时间非常熟悉的魔力气息。
　　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女人苍色眸子的冷清天空的气息。

　　恶魔身后多长出来的长着鳞片的粗长尾巴不自觉在地上扫动着。

　　这具身体真的好奇怪。
　　恶魔想。

　　有什么东西在从它心底咕咕的涌了出来。

　　是心脏破损了吗？

　　恶魔试图控制这具身体胸口的组织将在漏出什么的心脏包裹起来。

　　此时身后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恶魔猛地一扭头，有些呆傻的看着门口。

　　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带着面纱眼纱，全身遮挡着严严实实的圣洁模样，但此刻恶魔却觉得她与往日有些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它也说不出来。

　　即使隔着那层窥探不到的纱。

　　恶魔也能感觉到女人正在注视着它。

　　那份心脏漏出来的东西更多了。
　　即便恶魔用着厚厚的组织绑住了那颗拟态心脏也能感觉到这份喷涌而出的力度。

　　“……”恶魔张了张嘴，它想说点什么，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是它的新身体并没有这么安静，而是不停的晃动着粗大的尾巴，就连尖尖的长耳都开始上下煽动着。

　　女人动了。

　　她靠近了恶魔。

　　恶魔不得不张开嘴开始喘息，它感到了呼吸困难。

　　她会与自己说些什么呢？
　　会不会关怀的问我是不是好了？
　　会不会……说她很担心我呢？

　　然后女人毫不客气的一脚将它踹到了一旁滚了一地。

　　“……”

　　女人蹲下身去查看那复杂的圣纹，颇为不耐道，“你再用你的指甲碰一下，我就砍了你的手。”

　　恶魔只感觉自己被这一脚踹的又要死了，这次是生理程度上的。

　　它都心碎的喘不过气了！

　　在确定了这段时间复杂的成果没有被出现什么细小偏差的德蕾萨站起身来时看到了一旁口鼻出血的恶魔就像是蔫了一样一动不动的。

　　她很确定自己那一下并不会出问题。
　　于是不耐问道，“你在做什么？”

　　再次开口无能的恶魔终于想起来重新再生一个声带，它伸出了一个长着嘴巴的触手。
　　“这个身体有问题。”

　　“什么问题？”
　　德蕾萨并不觉得是她将这只恶魔开肠破肚的问题。

　　“它肯定有心脏病！”恶魔信誓旦旦道，“心脏肯定破啦，刚刚都在流血呢！”

　　“没有问题。”德蕾萨冷漠道，“我确认过。”

　　恶魔触手指了指自己。
　　“那我怎么成这样啦？”

　　“你做了什么？”
　　“我当然是把心脏补起来啊。”
　　“松开它。”

　　几分钟后四肢恢复了力气的恶魔坐直身体擦了擦自己口鼻流出的鲜血。

　　德蕾萨甚至懒得骂它是个蠢货。

　　“怎么样，”她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恶魔感觉自己又开始了。
　　但是女人跟它说完好那应该就没有问题。

　　而且她在关心我诶！
　　真好！

　　于是恶魔把尾巴甩啪啪响，“我想看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
　　虽然难以理解这只恶魔的脑回路，但德蕾萨还是丢给了它镜子。

　　恶魔捧着镜子看到自己现在蜥蜴般的竖瞳和大大露出两颗下尖牙的v形嘴巴，发出一声怪叫。
　　“好丑啊——”

　　德蕾萨却并不这么觉得。
　　她想起了那天这只被抓来的蜥蜴恶魔带给她的愉悦，带着些慵懒的笑意道，“我觉得挺好的。”

　　咔哒一声。
　　恶魔手里的镜子掉在了地上。

　　那双金色的竖瞳不可思议的盯着德蕾萨，恶魔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这张脸道，“你觉得它好看？！”

　　德蕾萨拽下之前恶魔躺过的被褥。
　　不是很在意道，“不是挺好的吗？比你之前那些好吧。”

　　至少不是弱不禁风打一巴掌就要死的模样了。

　　恶魔沉默了一会。

　　然后毅然的发出奇怪声音扑向了德蕾萨，但是它依旧没胆子碰德蕾萨，只是拽住了对方手里要换掉的被褥发出质问，“那我现在是不是更好看？”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恶魔形态，这个形态的恶魔有着四只眼睛，其中在脸颊下侧的两只瞳仁是黑色的，倒也显得像是两条更深的月牙花纹一样。
　　恶魔长着四条手，它现在这个形态没有尾巴也没有象征着恶魔力量的翅膀，只有披散下来有着像是飞蛾羽毛一样花纹一样的白灰色头发。

　　向来爱美的它向审美奇特的德蕾萨露出了未曾被欣赏过的形态。
　　那是它与生俱来的魅魔形态。

　　看着打量自己的德蕾萨，恶魔四只手都紧紧捏着这白色的布料，再次问道，“我现在……很难看吗？”

　　确认了恶魔头发花纹有着独特反光效果的德蕾萨随意轻哼了一下。
　　“不难看。”

　　恶魔不存在的尾巴又要晃了起来。
　　它开始得寸进尺，“那你是不更喜欢我现在这样子？”

　　“是。”德蕾萨松开了手，直接将手里的被褥交给了恶魔。
　　“既然你多长了两只手，那就多干点活吧。”

　　恶魔：她让我碰她的东西诶！

　　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