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希伯来）》舟之亦

4、听说冥河

　　本来会一直岁月静好的，一切的变故发生在雪莱三十岁那年的创世圣典。
　　在宴会临近尾声之时，一个人类突然出现在殿堂上，当着所有天使的面，神宣布封人类为圣子，赐名弥赛亚，位列炽天使长路西斐尔之前，并要求路西斐尔当众向弥赛亚下跪。
　　众天使愕然，路西斐尔亦是如此，他神情复杂，但拒绝向弥赛亚下跪。于是，他的一身傲骨，被神硬生生说成了傲慢。
　　路西法记得的，后来他率领三界三分之一的天使在天界北境举起反旗，战乱持续了三天，在此期间，他亲眼见到小雪莱差点被混战中的天使连带杀死，最后是米迦勒的出现才救下她。
　　米迦勒安抚着吓坏了的小天使，把她交给了一同前来的拉斐尔，叮嘱拉斐尔把雪莱带到安全的地方。拉斐尔是治愈天使，负责组织天使救治在战争中重伤的天使，他的阵地位于大后方，是相对安全的。
　　拉斐尔点头，怀里抱着雪莱，小天使水灵灵的大眼睛挂着泪，看看米迦勒，又看看路西斐尔。拉斐尔嘴里唱着小调哄着她，带着她飞离此地，独留路西斐尔和米迦勒两个人。
　　这个时候瞧见昔日的战友，下属和爱人，尚未改名的路西斐尔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神情戒备地看着对方。
　　米迦勒脸上看不出悲喜，他神色冷肃，这是路西斐尔从未见过的模样。
　　“路西斐尔，你太让我们失望了。”米迦勒冷静地说，“我为我信仰你那么多年感到可笑和愚蠢。”
　　路西斐尔没想到，他愣在原地，似是不理解米迦勒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等他回过神来，米迦勒已经举着圣剑，朝他刺来，剑刃没入路西斐尔的胸膛，而面前的人还是毫无表情。路西斐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笑一声，道：“我以为，我够算冷心冷肺的了，没想到啊米迦勒，你比我还狠。”
　　说完，他竟然是用手抓住裸/露在外的剑刃，又往更深的地方推。
　　米迦勒轻轻皱了皱眉头，看上去有些动摇。路西斐尔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现在依然是三界最强大的炽天使长，肉/体上的伤害根本不会影响他多少，他用自己的鲜血布了一个大阵，将米迦勒的力量暂时封了起来。
　　路西斐尔将剑从自己身上拔/出来，行动上丝毫不受影响。他看向一脸愤怒的米迦勒，淡声说：“我不会动你，但不代表我就会让你动我。”既然是对方先动的手，他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他自以为仁至义尽，却忘了炽天使可以被“神降”。
　　米迦勒再次睁开眼睛，金瞳散发着神圣的气息，一头番红色的长发全部染上了银色。
　　“路西斐尔。”他叫了他的名字。那是路西斐尔第一次从米迦勒口中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尽管现在这么做的并非他本人。
　　最后的最后，只能看见一个身影从天堂坠落，下落的速度很快。他的六只圣光羽翼依然是美丽透亮，划过天边的时候有千万条光明痕迹穿透云层，直到彻底融入无边黑暗。
　　路西法永远记着那天米迦勒淡漠的眼神，神的金瞳注视着他跌下天堂，坠入地狱。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曾经和米迦勒一起去地狱，看到过彼岸花开满冥河河岸，当时米迦勒就说，他从诞世，最喜欢的花就一直是彼岸花。
　　彼岸花生的珍惜艳丽，又名曼珠沙华，它的花语是“悲伤的回忆”，传说此花是接引之花，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也是唯一在地狱盛放的花。
　　从此以后，他每天都能看见这种生在地狱的花，只是却没办法采一捧，送给自己的爱人了。
　　天堂到处都是因为战争死亡的天使，鲜血蜿蜒一直到天的尽头，染红了各色羽翼铺就的华丽地毯。身着白色圣袍的红发天使手握圣剑，站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垂眸望向天使长堕落的方向。
　　堕天持续了九天九夜。
　　那天起，路西斐尔更名路西法，成为了地狱的新一任君主，带领全天堂三分之一的天使堕落。同一天他接到消息，说米迦勒成为了新一任炽天使长，记忆天使雪莱失踪。
　　算来竟已过了五千年。
　　·
　　路西法和七宗罪领着天使使团从第一层地狱往深里走，天使们都有经验，知道怎么做才能不被黑暗沾染。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了地狱第七层。
　　“天使就都住在潘地曼尼南吧。”路西法道，“玛门，你觉得呢？”
　　玛门是地狱七宗罪之贪婪，潘地曼尼南这所宫殿就是他建造的。
　　“陛下，您确定？”玛门讶异，毕竟潘地曼尼南所住的除了路西法，还有七宗罪。
　　路西法相到这点，又否定了这个主意：“确实不太合适，萨麦尔你看着安排一下。”
　　七宗罪之暴怒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路西法转身，笑道：“是吾考虑不周，那就先请各位赴宴吧。”
　　在场中不乏有经历过路西斐尔时代的天使，在他们眼中，路西斐尔一直是周到的，全面的，所以哪怕他堕落了，习惯也不会更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路西法是故意的。
　　兴许是天使长时期压抑的太久了，当魔王的路西法玩心更重，他也无所谓会不会因此激怒来使，反正再怎么麻烦都是挥挥手就解决的问题。
　　天堂的宴会都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枯燥单调，相比之下地狱的就放开许多。据百维尔偶然间听恶魔低估道因为来者是天使还削减了好些不可言说的节目，尽管如此，对于天使来说还是太开放了。
　　哈尼雅和百维尔看得懵懵懂懂，其他天使则面红耳赤，这都不妨碍堕天使和恶魔饶有兴致。
　　“就这还是司爱情的天使，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阿斯莫德见哈尼雅一脸迷茫，嗤笑道。
　　利维坦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红酒：“天使的爱情观跟咱们可不一样，天堂的爱情肯定都是精神上的抚慰咯。”
　　利维坦今天穿得很少，短裙几乎遮不住大腿根部，黑色紧身衣将她傲人的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她又是那样张扬美丽的长相，看得阿斯莫德暗暗吞口水。
　　百维尔无意之间朝那边瞥了一眼，看见利维坦差点流鼻血。真的太勾人了，怎么会有女人那么欲！
　　米迦勒颇不自在，他本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干脆扭头询问哈尼雅和百维尔的感受。哈尼雅自然是回答没有不适，百维尔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看了眼王座上的路西法，悄悄和哈尼雅说话：“我就说书上是没错的，魔王哪有传说的那么丑陋。”
　　座位离得不远，路西法听到这话，往百维尔这里看了看。
　　上帝现在创造天使都是把它们的智商削弱了？
　　宴会临近尾声，荒淫的节目总算退去，路西法从王座起身，手里举着盛满红酒的金杯，满怀笑意地转向米迦勒这边，微微点头致意：“欢迎天堂使者前来地狱。”
　　米迦勒是不爱喝酒的，但这种场合也不好下了路西法的面子，只好饮了一杯酒略作回应。
　　“流程到这儿就结束了，至于剩下的各位可以自便。”路西法晃晃酒杯，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
　　天使们面面相觑。百维尔对这些看不明白的东西早就没了耐心，听了魔王吩咐的这一句，忙不迭地致了礼，拉着哈尼雅就出去了。有了两位副使领头，告辞的天使越来越多。
　　米迦勒有些犹豫，他的确是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但身为天使长，也不好直接走了。他看向路西法，忽然怀念起曾经的路西斐尔起来，当时，只要是他不想参加的会议也好宴会也好，他从来都不会去。因为路西斐尔有这个自信骄傲的资本。
　　“大天使长不出去走走？还是说您喜欢这样的节目？”路西法眼见天使走的越来越多，唯独米迦勒留在这里，心念一动，不由得问道。
　　米迦勒挂上了标准到极点的笑容，温声道：“陛下想太多了。”
　　好歹是路西斐尔之后的天堂第二大魅力杀手，米迦勒笑起来的样子非但不丑，还是如初晨阳光般的美丽，如春风化雨的温柔。但是就是这笑，看得路西法心堵。
　　路西法略略扯了下嘴角：“是么？”
　　但确实整个宴会上只剩下米迦勒一个天使，连两个副使都走了，他一个未免太突兀。干脆在这两三句对话结束之后便告辞了。
　　天使都走了，地狱的众魔可不就更放肆了。只是在米迦勒离开后，座位离路西法最近的别西卜打了个哆嗦，心想这天也不冷啊。
　　百维尔和哈尼雅易容成了普通堕天使，比较方便在外游荡，百维尔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这逛逛那瞅瞅，怎么也逛不够。相比之下，哈尼雅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像个为大小姐收拾烂摊子的管家。
　　“哈尼雅，魔界好好玩啊。”百维尔手里拿着一串玲珑珠给哈尼雅看，笑得很灿烂，“你知道冥河在哪儿么？”
　　哈尼雅颇为无奈：“我又没来过魔界，怎么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是百维尔却罕见的停顿了一瞬，才低低回答：“听说魔界唯一的花叫彼岸花，就开在冥河河畔。”
　　原来是玩够了想去看花。
　　哈尼雅道：“冥河于地狱就像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于伊甸园，除了河畔开满彼岸花之外，还弥漫着最纯粹的魔雾，你是炽天使，去了会受重伤的。”
　　百维尔“啊”了一声，语气是说不出的失望：“可我真的好想看看彼岸花啊。”
　　“为什么？”哈尼雅鲜少见到百维尔如此执着一件事物。
　　百维尔只是看了看手中的玲珑珠，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