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净集》克格勃

2、实验品

　　在新人类和原人类的战争中，新人类溃败。新人类拥有更发达的头脑和更强的环境适应力，他们的寿命长达两百岁，皮肤具有很强的恢复能力，凝血系统远超原人类。
　　他们溃败的原因在于人数。
　　第一个新人类的出现源于一场意外。一位孕妇无意间接触到具有微量核辐射的物体，导致体内胎儿的变异，新人类由此诞生。他们的繁殖能力很强，几乎100%的遗传几率使他们的群体迅速壮大。
　　直到他们的人数到达一个让原人类难以忽视的地步，原人类对他们进行活体实验，以及加以控制。之后，新人类和原人类先后进行不下十次的大规模战争。原人类科技压制，大规模的屠杀使新人类的数量骤减，直到战后不到六百人。
　　这六百人大多是妇女儿童和还未成长完全的青少年。我作为实验室的营养师，负责540号试验台的日常饮食。
　　据测试，540号是一个骨龄20岁的男性。在战争中他作为通讯员，新人类战败时他正在营地照顾母亲和弟弟，等待下一个命令。新人类战败后，他作为青年样本被保护起来，因为他这个年纪的新人类大多都战死了。
　　新人类的智商普遍偏高，奇怪的是他拥有新人类的其他特征的同时，智商和原人类相近。不过他很聪明，没有暴露任何对群体不利的信息，他选择闭嘴。青年样本少得可怜，他被很好地保护起来，在他身上进行的试验和其他新人类相比温和许多，并配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心理师来调节他的情绪。
　　新人类的长相与原人类不同，他们颧骨偏高，眼睛细长，即使肤色不同，他们新人类的特征也极其明显。但是540不一样，他的外形原人类无异，据检测他的父亲是亚洲新人类，而母亲是欧洲白人种的原人类。因此，他的新人类特征主要体现在内部，他的外部特征与一个混血儿无异。
　　他被捕时很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押运车很小，他被迫和几个年纪相近的青年挤在一起，只能缩在角落让自己更小一些。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已经被进行了很多次活体实验，高度贫血，靠一些基础营养摄入和营养液。上面让我制定膳食计划，新人类的肠胃比原人类脆弱很多，很多青年样本因为重度贫血和饮食不规律而死亡，所以上面很重视剩下的样本质量。
　　于是，我有很多进入实验室接触540的机会。他不爱说话，但偶尔也会在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说一些闲话。他的英语和中文非常流利，同时也会讲俄罗斯语和德语。
　　我作为基地营养师，除中文和英语外，还要求掌握俄罗斯语。我是一个语言天赋极差的人，中文和英语已经花费了我很大的精力去学习，俄罗斯语作为我的第三种语言，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告诉我他的母亲是莫斯科人，父亲是北京人，父亲在第一次战争中死去，母亲被家族驱逐，带着他和弟弟在新人类中勉强度日。他一直觉得新人类无法战胜原人类，但无法对一触即发的局面做些什么。
　　“我想回家。”他低着头拨弄手上针孔的痂。
　　“哪个家？”我正在记录他今天的身体状况，“新人类的营地？”
　　“莫斯科阿普雷列夫卡，我妈妈的家，我一直住那里。”他答道，“我爸爸知道新人类不成气候，让我和弟弟跟着妈妈。”
　　“或许我可以放你走。”我每天看着他身上多了几个针孔，看着他皮肤上多了几个淤青，他的身体状况一直处于极差的状况，像一个重病多年的老头。
　　他眼里闪过光，我形容不出来，就像阴雨天的晚上忽然闪过流星，显得他整个人都轻松活泼起来。
　　“你人真好。”他笑笑，“但是我妈妈和弟弟应该撑不到现在，严医生告诉我儿童样本都死了，母子样本都待在一起，我妈妈肯定受不了，肯定不在了。”
　　我在企图套近乎的时候，早就调查过他的妈妈和弟弟了，他们在进来的第一周就相继去世了，我一直没敢告诉他。
　　“安医生，我也有一半属于原人类，我充分了解你们对生物新领域的渴望。”他说，“我喜欢你这样的人，我知道我熬不过这劫，我希望在我死之前一直是你当我的医生。”
　　我无法反驳，他的身体无法摄入足够营养，他的生命正在流逝。新人类即使是死也要发挥最大的作用，死前最后一次解剖将会夺走他们最后的知觉。
　　在某一天的凌晨，检测他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了最后的警告。那时我正在整理前一天的资料以及准备后一天的工作，门外的通讯员告诉我我负责的新人类垂危。
　　我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冲去实验室。他已经把身上的贴片全部撕完，颅内检测仪器的线被收好了，解剖人员站在门外等候他的步骤结束。我在单向玻璃里看到他枯瘦的手臂从袖管里伸出来，然后按下了所有仪器停止工作的按钮。
　　我恳求解剖员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最后和他说几句话。解剖员摊手表示无奈，默许了我的举动。
　　他看到我时，笑得很开心：“我知道你会来看我最后一眼。”我这才意识到他才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小男孩。
　　我俯身听清他微弱的声音，他实在是太虚弱了，这些清醒时间只是他的回光返照。
　　“如果我没办法保存完整的尸体，你能不能把他们丢弃的部分寄回我家？”他喉头冒出血沫，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你知道的，莫斯科阿普雷列夫卡……”
　　他显然没有更多的力气说话，血一直上涌，他的声音里带着咽血的声音。
　　“我会尽可能争取你的身体，把你送回去。”我答道，“以及你母亲和弟弟的身体。”
　　“谢谢你。”他伸手够着我的小拇指，我短短的一节手指被他握住，“太感谢你了安医生，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解剖员进来把我赶了出去。我在门外等了两个小时，他们才带着小推车出来，下面的器皿中存放着新鲜的器官。
　　“先生，我能带走他剩下的东西吗？”
　　“你问问清理员，他们可以帮你整理好。”他们答道。
　　我火急火燎地冲进去，他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像平常睡觉的样子。清理员正在清理他的身体，准备运到火葬场。在他们的协助下，我把他的身体很好地保存在冰柜里，运往他的家乡。
　　在那场近乎屠杀的战争后，新人类宣布投降，新人类和原人类握手言和。我加入了官方训练营，成为人类基地的营养师，为全体人类服务。时至今日，我只是清晰地记得他曾经告诉我的一句话：“不为战争和毁灭效劳，而为和平与谅解服务。”
　　我只想，永远为他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