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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點 后会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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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在出任务的时候都记不清他的脸。
但是很明显,他的队伍很弱,弱到刚进雨林就已经折损过半了。
“我说老林,你哪儿找来这种团队,你当我是活菩萨带着没饭吃的菜鸡发财致富吗?”我踩下嘴里的烟屁股,想到周围的树,又把烟屁股碾了几下,“这群人花了多少?”
“你还真别说。”老林神秘兮兮凑到我耳边,手指给我伸了五个数,“这个数只买一个人。”
我眯着眼睛朝那边看,还剩下不过十多个人,个个狼狈不堪,只有他一个蹲在树下仔细看树上的纹路:“什么名字?”
“余井,一把好手,你爹给你选的。”老林撞了下我的胳膊,“说给你留个后手,不至于断胳膊少腿走出去。”
他看树干看得很专心,像一个小朋友蹲在路边看蚂蚁,雨林气候潮湿,这儿的蚂蚁可能比正常的大十倍。我觉得我爹是多虑了,如果我走不出去,那这个人必定也没有办法护我周全。
我正想着,他走过去和他们队伍的头头说:“暴雨快来了。”
我抬头望了眼天,天还很好,甚至都看不见云。但是雨林的天气变化莫测,他肯定有他的道理。那头头很信他,赶紧过来告诉老林要尽快转移,洪水来了这里就太危险了。
我侧头向他看去,刚好他也在看我,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却什么也没有记住,只记住了他那双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睛。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并不是说他长得大众,相反他长得很漂亮,也不是说他真的大脑一片空白,而是他的眼睛就像一个刚出生睁开眼的婴儿,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林紧锣密鼓地安排大家转移,我跟着队伍,实际上一直跟在他前面不超过五米的距离。他一定察觉到了,但他不可能说什么,因为他没有证据。
老林选好一片地,在那里安营扎寨。暴雨的确很快,我们刚立好帐篷,云就聚拢了。几个动作快的找了石头树枝去排引流渠,我去给各个帐篷送干粮和补充药品。
正好,他的帐篷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看地图。天气的确闷热潮湿,他的身材也的确很好。我吹了声口哨,扔了一个小袋子过去:“补给用品,等下他们回来分一下。”
他低头“嗯”了一声,把袋子放在眼前不远处。他的地图画的很细致,还有我们一路走过的路线。我忽然起了兴致,问道:“还有多久能走出去?”
他回我:“三天。”
我当然知道,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只是没想到他话这么少。
“四周都是沼泽,要小心。”他看样子是不放心,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形容我的,是个不怕死的还是个想死的。
“我知道。”我走开了,他在看我的背影,但是我不可能回头问他在干嘛,因为我没有证据。
他说的很对,四周都是沼泽,这种沼泽不在于难以挣脱,而在于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陷下去了,等你准备拔腿出发的时候已经晚了。他非常尽职尽责地帮我拔腿,我们折了不少人,但我只是脏了裤腿。
我们走出雨林后,他朝我点点头,带着剩下那群虾兵蟹将上了一辆面包车,而我上了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老林和老谢分别坐在我的左右边在我耳边大喘气:“说真的齐子,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的份上就不和你计较了。你爹这招损得很,你一个人干干净净我们浑身脏兮兮,要换了别人下次就不来了。好比是大少爷出街我们舍命陪君子,要谁谁干呐。”
“你说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我问道。
“和你说了几百遍了,余井。”老谢箍着我的脖子,龇牙咧嘴,“你知道道上都叫他啥吗?纸阎王。”
我不由有点好奇,老林接话道:“这纸阎王就是他背景非常简单,简单得根本不像会干这行的。身世背景一张纸就写完了,但是你要说他从周朝活到现在我都信。”
“别介啊。”我躺在老谢手臂上,“那我爹还请得起他?”
“人不分工作大小,钱给够了就干。”
“这不就是……”后半句话我没说出口,因为他的样子实在是太正经不过了,看上去就像三好青年。
“你爹请他肯定有他的用意。”老谢搭腔,我扭头一看,老林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说不定你爹还会搞个庆功宴,他铁定会来。”我抬头一看,老谢这厮也睡着了。
果然,我爹掷重金办了一个庆功宴。这老头钱多的没处花,包了一层楼去请几个还活着的伙计,当然余井也来了。
还是那辆面包车,他最后一个下车的,今天只穿了件黑T恤,其他什么也没带。打头的是原来那个头头,走在最前面伸手和我爹握手,两个人像十多年没见的老战友。
他爱乱认兄弟我也没有办法,我不爱喝酒,提着听可乐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们寒暄。
“看见没,纸阎王。”老林坐在我边上嗑瓜子,像村口穿花衬衫的大妈,“干净的不可方物,绝。”
他现在像老鸨了。
老谢伸手夺了一把瓜子也开始磕:“干净个屁,一只手就能把你头拧三百六十度让佛祖认不清你是人还是猫头鹰。”
他抬头看见我们了,朝我眨眨眼睛。旁边两个弱智还在为怎么被他杀掉争论,我只好站起来把他从人情世故中扯出来。
“谢谢。”他很规矩地坐在我们边上,不远不近,音量不大不小。
“大家都老熟人了,不用那么拘谨。”老林根本忘记了刚刚在讨论什么。
“以后遇到沼泽了要增大受力面积,不要拔一只脚站一只脚,会陷得更深。”他忽然对我说。
“我知道。”我很不耐烦听别人告诉我这种小学生都知道的事情,尤其是这种给钱什么都干的人以为我好名头语重心长告诉我这些话。
他看了看我的脸,大概是看出了上面的不乐意,还是闭嘴了。我身边那俩又就着一个新的煞笔话题开始争论。
“下个斗我跟着你下去。”他低声道,“你父亲……”
“我知道了。”我很生气,不气他,气我爹。我爹恨不得在我嘴里塞一个奶嘴满地打滚,拿个玻璃罩好好地把我罩起来。
他又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可乐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齐林,过来。”我爹朝我招招手,“给你介绍个人。”看我爹那样,就好像要新讨个老婆上赶着让我认妈。
“这位是黄千秋黄师傅,你不是喜欢冒险游戏吗,黄师傅他们就是搞这一类的,以后如果想玩可以找他们。”我爹想给我找个监控。前几年我一直逃,但是没用,他还是穷追不舍地给我找领路人。所以这次也不例外,黄千秋愿意收钱当我的监控,大概年纪大了想找份安稳的工作。
“我知道了。”我转念一想,“我和余井关系好点,我有事可以多找他吗?”
我爹的表情从惊奇转为欣喜若狂,连连点头认同:“你有个靠山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真的我也挺高兴的,我对他的业务能力不感兴趣,但是我对他的身体感兴趣。还没有我齐林搞不到手的人。
顺理成章,我爹出钱,我包了余井一年。我爹高兴,我高兴,余井很诧异。不过他话少,疑惑都藏在心里,他很顺从地接受了我的垄断,我猜是因为他们团队一年都接不了数额那么大的单子。
我想着他可能会厌烦,喜欢冒险的人大概率不接受单一无聊的生活,但我把他留在我家一个月,他毫无异议。不排除是钱到位的可能,我总觉得他在忙他自己的事情,这件事不需要外出不需要物质,只是精神方面的活动。
老林老谢几乎每天都来我家报到一次,头几次活见鬼一样,后来也就习惯了,甚至会大嗓门喊一声:“老齐,你保镖呢?”他一般会在书房呆着,每次去看他都拿着《周易》,我开了门他会抬头朝我笑一脸,然后问我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
整整一个月,他每天除了问我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之外,说的字不超过十个。
我是一个喜闹的人,余井这个人我只是单纯馋人身子,并没有对他的身世探索下去的欲望。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这大概是所有富二代的通病,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搞到手,你提筹码我交钱,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终于有一天,他照常问我:“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吗?”
“有。”这次我点了点头,他歪头表示自己在听,“我们做吧。”
他不懂我的意思,我就知道他不懂,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的意思是,我想上你。”
他这下听懂了,朝我眨了眨眼睛。我猜他会直接拒绝我,也没想着霸王硬上弓,如果拒绝得太强硬,那我立刻放他走,我的需求他无法做到,那我留着他也没用了。
没想到他反问我一句:“现在吗?”
我有些惊讶,我很少开荤,因为我有一定程度的生理洁癖,但是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干净,正如老林所言“干净得不可方物”。
“或者……晚上?”我只是随口一问,大白天的确提不起兴致。他点点头,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其实我又有点后悔,他本来就是一个给钱都干的人,谁知道前几个雇主有没有提出同样的要求,以他刚刚的反应,应该也不是什么贞洁烈男。我甚至都想逃了,但是最后还是冷静下来了,男人不能说不行。
除了野外的晚上,我从不熬夜。熬夜不是什么好事,我讨厌第二天异常疲惫的身体,所以在家的时候我的作息还算规律。我一般十点钟会回房休息,也就是躺在床上玩手机。为了等余井,我提早了一小时回房。
但还是在十点钟的时候,他敲了敲我的房门。我让他进来,他就进来了。还是万年不变的黑T恤,应该是刚洗过头,发尾还有些湿。我瞬间口干舌燥起来,朝他招招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让他坐下,他沿着床边坐下来,张口说了几个字,但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终于知道电视剧里的色胚都是什么心情了,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我不想和他多说,一把按过他的脑袋堵住他的嘴。他没什么反应,不迎合也不拒绝,任凭我折腾。
他全程不讲话,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告诉我他的感受。我无法顾及他,因为我的确没经验,而且我确定他的体力真的好,我耗不过他。只有快奔溃的时候,他才会溢出几声轻哼叫我的名字。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缓了一会儿问他:“我抱你去洗澡?”
他摇摇头,有些缓慢地坐起来,轻轻下床走出房门。明明我房间连着一个淋浴室,他却走去外面。他大概以为我在下逐客令,而我只是在关心他。
第二天早上,我起迟了一些,当我收拾完毕去找余井时,他依然坐在书房里看《周易》,依然抬头给我一个微笑,依然问我有什么事需要他做。
我居然对他感兴趣起来,现在不光是他的身体,也有他的灵魂。贸然问他太过粗鲁,我只好去老林老谢那里打听一点边角料。他们说的头头是道,但是一点都没有踩在点上,我现在对他喜欢做的事喜欢吃的菜和喜欢的颜色等等了如指掌。
于是,出于富二代的通病,我决定还是采取粗鲁的方式,直接问他。
他略显犹豫,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然后让我给他十分钟时间组织措辞。我猜这一会儿他在衡量我给的钱到底够不够买他的情报。
我等了十分钟,他开口道:“我没有和任何人讲过,我母亲是个□□。”
他前半句话出来我就倍感压力,这么顶大帽子扣下来我就是想到处乱说也会迫于精神压力不敢说。
“她说我的父亲是个杀人犯,但是我觉得她应该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是谁。”他很小心地注意着我的表情,同时用很书面的言辞来形容这荒谬的事情,“她很快被人包走了,把我扔给另一个女人,说可以让我给她赚钱。那个阿姨又把我扔给一个她的嫖客,那个男的把我带去他的地下拳场,让我当打杂。”
我不禁有些同情,歪过头听他讲。他见我不排斥,抿了抿嘴:“那段时间过得比较顺利,没有人打我,我只要在散场之后打扫卫生,就可以在角落窝一晚。再后来,我去打擂,赚了点钱,签了公司,一直到现在。”
实话实说,我的共情能力很差,差到我根本无法体会他的痛苦,我的脑海里会浮现他缩在角落轻眠的样子,但我就是不会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他的无助和孤独。我爸为我打造的温室太过周密,我想象不到温室外的场景。
他松了一口气,重新恢复原来放松的样子。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如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我知道,为什么江湖上一点风声都没有。他看出了我的怀疑,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道:“你是第一个,没有别人了。”
哪里来的渣男语录。我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从那以后,我还约过他三四次。他没有意见,我也一切照旧。我们一起出过几次任务,他救了我很多次。我已经无法形容对他的感情了,并非情侣之间的暧昧,也不是兄弟之间的豁达。我把这件事告诉老谢老林,他俩跟做媒似的拼命告诉我这就是爱情。
狗屁个爱情,约炮还约出爱情来了。
我们签了一年的合同,一年到了,他该走了。
合同到期前一天,他主动来找我:“最后一次,我们做吧。”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做完了前戏,主动俯身上来吻我的唇。我说过,他的体力很好,我招架不住。等我实在泄了气,一头扎在枕头上连洗澡都忘记之际,我困得迷离在三界之外,耳边似乎飘来一句话:“我有点爱你。”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在书房看到他,那本周易干干净净地放在书架最正确的角落。我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套了件外套就跑去外面,随手拦了辆车到我爹那儿。
还好我赶上了,黄千秋正和我爹喝茶,见我来了我爹就开始骂我怎么起得这么晚,黄千秋在旁边和稀泥。黄千秋的徒弟们应该都在场,还好我爹房子够大,不然都装不下那么多人。我一扭头就看见余井站在我爹收藏柜边看着我。
黄千秋说:“齐贤侄啊,余井非得和你道别才肯走,是我教导无方啊,才这么任性,叨扰多时。”
余井走向我,轻轻说道:“我只是想道个别,昨天晚上太晚了来不及,早上不忍心叫你,所以拖了一会儿,抱歉。”
我点点头,有头有尾是他的做事风格:“感谢你一整年的关照和付出,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开心。”他似乎有些失望。话说出口后我也有些后悔,实在是太过官方,显得做作了。
他也点点头,眉宇间带着灰暗,然后他身体前倾轻轻抱了我一下。黄千秋催着他走,他松开手拍拍我的肩膀,单手拎起他的行囊。我心里空了一块,鬼使神差般的轻飘向他一句话:“我也有点爱你。”
他听到了。
上车前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