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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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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鬼。
世界上的最后一只山鬼。
理应我早该消失,但我有牵挂,于是我的期限被延长到1949.9.30。
他还会来找我,穿着他的大褂。他已经很老了,头发花了大半,眼睛已经看不清楚,像两颗鱼珠子那么浑浊,背几乎折半,走一步山路就得停下来喘上两口。
“白林。”今天是九月三十日,我们相见的最后一天。
“在的。”我回答他。
我们相识于六十年前。
一切兵荒马乱。
我无趣于长生,每座山都有山鬼,每座山又相距甚远。我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生命。
我看见少年在取水。
梳了大辫子,穿着粗布背心,袖子挽起来是纤细的手腕。头一回看见这么好看的人类,我蹲在河边盯着他取水的吃力动作。
他时不时朝我看一眼。
我清楚,没有人能看见我,左顾右盼,身边更是没有可以引起他注意到东西。
他打了两大桶水,挑起担子朝我努努嘴:“河边危险,赶紧回家吧。”
我确定,他看见我了。
“你看见我了?”我指了指自己虚空的身体。
“看见了。”他一点都不惊奇,“水鬼也是要回家的。”
我每日都看见他来打水,每日蹲在他身边看他打水。手臂线条一紧一缩,他说我是水鬼,我说他才像水鬼。
生来魅惑,举止勾引。
“原来你不是水鬼。”一天他这么对我说,“我爷爷说水鬼要把人拉下水才能往生,但你没有这么干。所以你是山鬼,对吧?”
“是,我是山鬼。”我承认
“哈,我爷爷说山鬼都是神仙,该敬重的。”他无缘无故朝我拜了拜,像在拜土地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屁嘞,我才不管这个。
“我天天来这儿打水,天天见着你,也算朋友吧。”他说,“我叫张更,既然你大我好几个辈分,我叫你祖宗吧。”
“我叫白林。”我撇撇嘴,“别叫我祖宗。”
他点点头,又是鞠了一躬。
他告诉我,近些日子外面乱得很。他和他爷爷为了躲避乱世才躲到山里来。爷爷病重,上不了山,只能由他挑水捡柴。
“白林,我爷爷去世了,能不能把他埋在山里。”忽然有一天,他来找我,问了我这个问题。
“自然是可以的,山顶少扰干净,去那儿吧。”
他带着爷爷上了山,我走在他前面给他开路,帮他清理枯枝落叶。他倒也没哭,安安静静处理完事情,跪下来给我磕了个头:“谢谢你,山神大人。”
那我就当他一次神仙。我摸着他的头顶,接受了他的乞拜。
“我该去哪里?”他茫然地问我,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跟着我。”我说,“成为山神的祭品。”
祭品很听话,大部分时间在山上陪我,傍晚会回家去生火休息。人类会长大,自然也会老去,昔日的小毛孩长大了,在我还没有感受到时间流逝时,他成人了。
“白林,我觉得我有更要紧的事。”他咬着野果,“我爷爷告诉我,这个年纪该成亲了。”
“成亲?”我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认识什么姑娘?”
“不认识,我只认识你。”他抬头看着我,“世界上我只认识你。”
“你把我当神仙,当祖宗,现在还把我当娘子,是我亏了还是你赚了。”我问道。
“若不愿意,你也可以当我夫君。”他敲敲树干,“都城战火四起,世道并不太平,没有人管我夫君是男子还是女子、祖宗还是神仙。拜了堂,我们就是夫妻。”
“好。”我不在意这些。
即使我后悔,人类寿命短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的工夫,他便也消失了,实在没必要找不痛快。
他很认真地把他家的八仙桌搬来,点蜡烛摆贡品。我们争了很久到底谁盖盖头,最后决定都不盖,在胸前别朵大红花就算成亲了。
他从没要求我做什么事,在山上盖了间房子,每天逼着我和他同房睡觉。
山鬼不需要睡觉。
算了,我还是睡吧。
唯一一次,是他吃错了催情草,一见着我就把我压在身下。我大可逃脱,但是他的样子很难受。
“白林,帮帮我。”
他实在好看,但山鬼不能过度接触人类,我答应帮他,但是不能彻底帮他。他只是让我摸摸他就好,我照做了。
人类陪不了我太久,他变老了,脸上开始长皱纹,两鬓爬上白发。我还是这个样子,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都不会变的。
“白林,我变老了。”他坐在八仙桌边叹气。
“人都会老的。”我翘着腿搁在床上。但是很奇怪,我并不想他老去,我第一次痛恨长生如果可以,我更愿意陪他一起老去。
“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数着日子,“今年该是丙戌年了。”
“嗯。”我喂他吃了口橘子,“外边挺乱的,比往年都乱。”
“这炮火也该停了吧。”他没了牙齿的口腔咀嚼慢得很,嚼了很久才咽下这口橘子,“我快死了。”
“我会陪你的。”我告诉他,“等华夏大地停了炮火,我就该散了。”
“你会去哪儿?”他问我。
“消散,消失,世间再没有我。”
“好,你陪我。”
华夏大地的炮火真的停了,绵延了几百万公顷的土地连成雄鸡的形状,我听到了远处的欢呼和燃起的烟火,以及那一根根竖起的脊梁。
“白林,你是不是快走了?”他已经看不见了,摸索着前进握我的手,“别走,别走……”
“快了,是明天晚上,我感受到了。”我看着那轮如往常般升起的明日,但又和往常不同。
“今天几日了?”
“九月二十九日。”我回答。
“我得下山一趟,我要回去一趟。”他歪歪斜斜往外走,我扶他到山脚下,不能再往前了。
“你别走了你别走了。”他缓缓回身赶我回去,“我等会儿自己上来。”
我坐在树枝上等着他,从来没有等过这么久。太阳又轮过一回,他才慢慢上来了。
“白林。”今天是九月三十日,我们相见的最后一天。
“在的。”我回答他。
黎明还未到来,天空还未泛白。只是我的身体开始消散,变成了半透体。
“我快死了。”他半闭着眼睛,瞳孔涣散,“你是不是也快了,我感受到了?”
我看着自己身体的渗透,道:“是的,天快亮了。”
我是白林。
最后的山鬼,必带着慈悲的人性,带着仅存的神性。
我消亡于黎明前的最后那一抹黑暗,丝丝缕缕与他纠缠在一起。我们相爱,融合,共存,共亡。
自此,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