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二章 ...
-
特案组的另一辆巡逻车也开到了上都边缘。从车里下来的人是李维奇和陈燃。李维奇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让陆威和方昭阳留守大本营,他这个原本应该坐镇办公室的组长,却跑出来跟着组员们巡逻了。
李维奇一共过过两个难熬的春节:一个是现在,另一个是六岁那年。他六岁那年的除夕,爸爸带着他,妈妈带着弟弟,分别外出采买。约定的时间到了,妈妈和弟弟却迟迟未归,直到从医院打来一通电话。爸爸把他托付给邻居照顾,一个人匆匆走了。那时李维奇年纪太小,就算他隐约感觉到出了事,但只要大人们随口一说,就糊弄过去了。几天后,爸妈一起来接他回家。到家之后,他满屋子找弟弟,但弟弟不在。李维奇问爸妈弟弟去了哪里,妈妈一直沉默不语,最后还是爸爸说弟弟出了车祸,受了点小伤,正在医院住院,伤好了就会回家。那之后,每当他吵着要去医院看弟弟,都会被爸爸呵斥。不过好在,几个月后,弟弟回来了,身体康复如初,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还长高了一些。李维奇也是在长大之后才知道后怕,他差点在春节这一天同时失去妈妈和弟弟,尤其是弟弟,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
那个春节固然难熬,但那仅仅是他一家人的悲欢离合,而这个春节,却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李维奇这几天一直在跑光明塔,尉迟闲一案还有不少尾巴没解决。“新生”软件的问题,最后只处理了几个公司高管,就戛然而止了。城市话剧院院长这条线也没能追查下去,院长到底把辛柔介绍给了什么人?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究竟做了些什么?辛柔这些年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些通通都是谜团。但光明塔仅仅把城市话剧院院长辞退了,根本不打算深究下去。此时此刻,只有异见者这一件事,是光明塔眼中的滔天大事,其他事情,他们可以一概视而不见。
李维奇站在车边,对着无边之水不住叹息,从前,他并不是一个会叹气的人,现在想来,原是失望之事太少的缘故。
巡逻车另一头的陈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叹了一口气。
昨天,陈燃和爸爸陈厚生终于在下都见到了姐姐陈潇。这是姐姐入狱后,第一次接受探视。姐姐的变化很大,但并不是不好的变化。她变得更加强壮,眼神也更为坚定和锐利。虽然陈燃并不觉得姐姐会就此意志消沉、萎靡不振,但他也着实没料到,姐姐的状态甚至比入狱之前还要好。陈潇不愧为陈潇。
陈潇的情绪全程都很平和,似乎她早就接受了自己被终身监禁的事实。她和爸爸陈厚生互相关切,闲话家常,一如二人在矛盾深重之前的相处。
实话实说,陈燃直到现在,也无法接受母亲离开的现实。他甚至固执地自欺欺人,假装母亲从未离开。后来,姐姐出事了,他也是这样宽慰自己。曾几何时,陈燃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他在意的人离他而去。但似乎,命运总是从他身上夺走他在乎的人和事,一次又一次。他拼命抗争,但又不得不接受,或者说是不得不学会如何接受。
离别与死亡,是每个人必经的道路,绕不开、逃不过。陈燃明白,他不是例外,也根本不可能例外,无法面对但终归还是要面对。然而,陈燃无数次告诉自己,即便只能面对,他还是要在奋勇抗争和极力挣扎后,再去面对。这一点,他不会改变,也不认为自己应该改变。
——————
一群乌鸦在光明塔上空盘旋,一如厚重的阴云,遮罩在塔顶。
光明塔第十七层和第十八层,各有一个心思沉重的人。
赵续章从昨天一直悔恨到当下这一秒,他恨不能把这只打了女儿的手剁掉。
但他悔的仅仅是不该动手,方昭阳是他赵续章的女儿,此时此刻,更应该和他站在一道,同仇敌忾。然而,女儿毕竟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她的那些话都是天真的孩子之语,他不该和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
光明城已存在了276年,往后还有千秋万代。光明城绝不能在他的手中出现任何差错,他赵续章可以死,可以遗臭万年,唯独不能做亡城之主、亡国之君!
陈厚生望着一家四口的合照,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懊悔之中。那时,他的妻子英姿飒爽、身体健康,而他的两个孩子,聪明机灵、活泼可爱。
多年来,他一心投入在工作中,无暇顾及家庭,可如今,这份他谨小慎微维系了一辈子的事业,竟是朝不保夕,一团乱麻。家庭和事业,他自以为牺牲一个,就可以换取另一个,结果却是满盘皆输,全部都失去了。
他从下都来到上都,自以为能够改变些什么,到头来,竟只得到了两鬓斑白,妻离子散。
——————
老喂是第一次在白天的时候出现在未明书斋。
魏留声,光明研究院副院长,朝夕研究室的最高负责人。他于十二年前,死在下都的一个研究所里,死因是实验室意外失火。
时未明难以相信,他恨之入骨的人,竟躲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藏就是三年。
难道说!他转头望向自己的妹妹时未停。“小停,你!”
“是的,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时未停在八岁时,被一伙不法分子拐走了,几经转卖,辗转多次,她最终被卖给了一家私人研究所做科学实验品。时未停被关在冰冷的实验室里长达十年,下都四年,上都六年。时未停十三岁那年,她被选中参与“永生计划”,成为了头号试验品。最终,她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岁。
时未停第一次见魏留声是在上都,她那时刚到上都,和其他小伙伴们一起被关在笼子里。魏留声见到孩子们的惨状,怒斥那些转运的工作人员。时未停第二次见魏留声,是在她被选中加入“永生计划”,作为首批实验品的那天。那一天,几个西装笔挺的人带着一群黑衣人到朝夕研究室参观。隔着玻璃,时未停看到魏留声情绪激动,大吼大叫。最后,魏留声被几个黑衣人打了一顿,鼻口窜血,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当晚,时未停被送进了“永生计划”实验室,成为了长不大的“怪物”。
被困在实验室的十年间,时未停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任何一个微小的动静,都会让她吓破了胆。在她的记忆中,到处是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人员,又高又白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锐利的针尖反复刺进她的身体,她被固定在数不清的冰冷机器上,日复一日。时未停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她孤独地煎熬着,日日夜夜重复着如同炼狱般的生活。
时未停在逐日街发现魏留声时,脑海中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有两个声音互不相让。但是最后,她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有很长一段时间,时未停无法接受自己再也不能长大的事实。但许久之后的某一天,时未停忽然释怀了。她如今这副样子,正是为了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那些,她在实验室相识的,再也“长不大”的朋友们。十年时间,无数人离开了,而时未停最后所在的“永生计划”到底有多少实验品,她也不得而知,但最终,活着走出朝夕研究室的人,只有她一人。
她的朋友们一定不希望她终日活在痛苦的记忆中,更不希望她的人生被仇恨彻底摧毁。
因此,时未停救了魏留声。
“谢谢你,谢谢你们每一个人。”魏留声依次向未明书斋的三个人鞠躬致谢。
时未明双拳紧握,肩臂颤抖。他侧着身,用尽全身力气遏制住心底的怒火。
谢三水连连摆手,他的眼神在面前这三个人的身上反复跳跃,时刻防备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时未停一个人背着光,站在阴影里,沉默不语。
魏留声逃了十二年,苟活了十二年,他想,他该出来面对自己的错误,即便大错已经铸成,但一味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三年前,魏留声通过亲人发在社交软件上的动态,得知了母亲病危的消息。他这个不孝子,早年忙于工作,现在流浪在外,从没尽过一天的孝。想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愿望,驱散了魏留声心中的恐惧,他悄悄回到上都,打算去看母亲。然而,他踏进第九区逐日街不久,母亲就走了。
母亲离世的打击,和这十二年前间东躲西藏、颠肺流离的艰辛生活,让魏留声一下子崩溃了。他真的疯了一段时间,若不是时未停的好心收留,只怕已然横死街头。
魏留声恢复神智后,立马就认出了眼前的小女孩。他之所以能一眼就认出女孩的长相,是因为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女孩的样貌却丝毫未变。而女孩之所以分毫不变,正是拜他所赐。
起初,朝夕研究室只是一间普通的科学实验室,名字取自孔子的“朝闻道,夕死可矣。”转折出现在前任城主莅临光明研究院,那之后,光明研究院得到了一笔巨额资金以及光明塔持续的政策支持。魏留声在事情一开始就心存警惕,但冲破人类知识边界,探索无穷未知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魏留声蒙住了双眼,捂住了耳朵。很快,朝夕研究室就失控了。从研究目的到研究方法,再到研究对象,一切都偏离了轨迹,违背科学伦理,践踏法律法规等现象层出不穷。当一群小孩子出现在朝夕研究室时,魏留声已无力阻止。他惊觉,自己竟从研究室的最高负责人,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朝夕研究室一共被注入了两笔资金,一笔来自光明塔,而另一笔来自光明城首屈一指的两家科技公司,在光明塔的默许下,这两家公司派到朝夕研究室的监管人员,成为了研究室的实际操控人。这两家公司自然就是光明未来科技公司和微茫科技公司。
自此,魏留声每天都恐惧踏入朝夕研究室,纵然实验室内鸦雀无声,但他却仿佛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一瞬间,魏留声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世上有一种声音,人们听过之后,就会放下屠刀,停止互相伤害,那该有多好!带着这样的目的,魏留声隐藏了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将研究小组的研究定位为刑侦辅助和心理医疗,研究起了一种能够影响大脑潜意识的次声波。
一年多以前,魏留声在未明书斋每日都会悬挂在门口的报纸上,看到了任慧的消息。他最优秀的学生,竟独立完成了整个研究。可结果是,任慧杀了人,入了狱,并且疯了。魏留声崩溃大哭,他又害了一个人。
即便魏留声无力阻止朝夕研究室里发生的一切,但这间研究室还是走到了尽头。
随着前任城主被总监审处弹劾,朝夕研究室被光明塔勒令关闭。因为朝夕研究室是前任城主一手推进,光明塔高层默许纵容的共同恶果,所以除了个别人被治安处依法逮捕外,其他人全部从轻发落。因此,魏留声只是被撤了副院长一职,但他依旧可以留在光明研究院,做他的高级研究员。
但没过多久,有一个神秘人找上了魏留声。那人出手阔绰,一下子就开出了天价薪资,邀请他再次出任一家研究所的最高负责人。
魏留声明白,他被人盯上了。他知道太多秘密,那群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魏留声假意说,自己需要认真考虑清楚,请宽限他几天,容他想一想。
那个神秘人点点头,说三天之后,会再和他联系。
魏留声知道,如果他拒绝,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如果他答应了,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会得到一个兔死狗烹的悲惨下场。既然逃不过一死,那么早晚又有什么分别呢!
于是,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意外”,假死逃生。
在他四处逃亡的这十二年间,魏留声不止一次庆幸,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婚了,且膝下无子。他因为沉迷研究,难以顾及家庭,他青梅竹马的妻子,在隐忍多年,无力改变的绝望下,决定结束这个错误的婚姻。
如果魏留声有家庭,甚至有孩子,他根本无法想象,他要如何忍受他至亲至爱的家人,被他如此拖累。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魏留声本想做一个名垂青史、彪炳史册的伟大科学家,但为了这个宏大的梦想,他相继抛弃了身为人类的良知和底线,最后,更是失去了姓名,隐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苟延残喘。命运何其残忍!人生何其讽刺!
“我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