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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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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城全城张灯结彩,但并没有多少欢声笑语。目之所及,一片鲜艳,整座城市到处是泛着红光的建筑,但却仿佛纸扎的一般,乍看喜庆,实则诡异。
在上都,虽然还是可以看到父母亲带着小孩子在指定地点燃放烟花爆竹的场景,但在大人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笑意。
在元旦过后,下都也成了被“异见者”淹没的沼泽。“异见者隔离区”越建越多,人们看到了光明塔的决心,也不得不担忧起自己的命运。
特案组里全员集结,春节这一天,本是合家团聚的节日,但大家只能在加班中度过。
本来,陈燃打算邀请特案组所有人到他的家中热热闹闹过春节,而且初一就是他的生日,正好可以聚在一起庆祝。但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各区治安处就接到了总治安处要求全员加班的通知。并且从今天开始,特案组也要加入治安处的巡逻队伍,配枪上街巡逻。
褚向光刚从食堂拿了六盒春卷,每盒春卷都是混合口味的,有菜的、有肉的,还有豆沙的,热气腾腾,酥脆可口。他挨个位置跑了一圈,把春卷分给大家,还附赠了每人一个笑话。到了方昭阳这里,褚向光一口气讲了十个笑话。只因,今天早上方昭阳上班的时候,戴了一副又黑又大的墨镜,并且画了个大浓妆。要知道,方昭阳可是从不戴墨镜,而且连淡妆都不化的人。就算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但也不至于把脸涂得跟刷墙一样。她这个如同戴面具一样的浓妆到底在掩盖什么呢,也难怪特案组的人会多想。这回,方昭阳恐怕真的和家里产生矛盾了。褚向光前思后想,琢磨来琢磨去,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好多讲几个笑话逗方昭阳开心。方昭阳倒是没怎么笑,只是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特案组的其他人也看见了,但就连陆威都不敢打听,其他人就更不敢多问了。其实大家都猜到了,方昭阳年纪虽小,但极富正义感,从她拼命搭救余晖的事情上就可见一斑。最近光明城的种种乱象,必定让方昭阳忧心如焚。她一定是忍不了了,所以在回家后,上演了一出文臣死谏的戏码。结果显而易见,方昭阳被严厉批评了一顿,眼睛也哭肿了,面容也憔悴了,因此不得不化妆遮掩一下。
为了不动声色地安慰方昭阳,特案组的人纷纷献上了自己最钟爱的办公室小零食,五个人一来一去,差点把方昭阳的办公桌淹没。
方昭阳推了推鼻梁上巨大的墨镜,早知道她就不费这个劲了,这就叫欲盖弥彰、弄巧成拙。
昨天,方昭阳回家吃饭了。这顿本来应该其乐融融的团圆饭,最后竟在满地狼籍中收场。
“是我宠坏了你,让你越来越无法无天!”赵续章打了方昭阳一耳光。
那一瞬间,方昭阳整个人都是蒙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左脸颊虽然火辣辣地疼,但丝毫不及内心的震撼和痛楚。虽然,赵续章很快就和方昭阳道歉了。但似乎父女俩之间的裂痕要很久才能修复。
赵续章之所以会打方昭阳,是因为方昭阳在饭桌上的一席话。
“爸,您能收手吗?光明城不该是今天这个样子。异见者不是凭空出现的,若不是上都将下都逼得走投无路,根本不会产生这么多问题。根本没有异见者,只有活不下去的普通人。”
方昭阳这番话,还不是她真正的肺腑之言,她已在心中润色了很多遍,把她觉得父亲接受不了的说辞,全都改掉了。但她想不到,她的话,还是产生了石破天惊的效果。
赵续章暴跳如雷。
方昭阳被打了一巴掌,桌上的饭菜和碗碟全部被掀翻在地。
宠坏?
方昭阳的分寸感是天生的,她从不会逾越界限,永远守着本份。她的懂事,不单单是讨好,而是一种为人着想的自觉。方昭阳从没有恃宠而骄,她绝不会仗着父亲对她的宠爱,提出任何过份的要求。一如,她不希望靠着父亲城主身份的庇荫,占尽好处。
早在光明塔开展异见者倾向判定行动时,方昭阳就有意阻止,但她太清楚父亲的底线,救出余晖,已是她最大的能力。
她从不怀疑父亲对她的爱,但身为城主的赵续章,和身为父亲的赵续章,并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他们是一个人的两种人格。
作为城主的赵续章是一个政治人物,而作为父亲的赵续章才是一个普通人。前者,绝不会被亲情裹挟,而后者,才会因为心疼女儿而网开一面。
只是,方昭阳并不确定,赵续章体内的父亲人格,到底占据了多少,他会不会被无情的政治机器完全摧毁并彻底取代。
这一巴掌,并没有打碎方昭阳对父亲的感情,只是让她更加清楚自己的处境。
政治排斥宽仁,因为它要垄断所有的利益。对不甘心被敲骨吸髓的人仁慈,就意味着要把已然到手的东西,拱手于人。
正见者与异见者之争,早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到时,她该何去何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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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区治安处长长的巡逻队伍,从治安处大楼前浩浩荡荡出发,各自驶入既定的巡逻路线。
余晖和褚向光又被分到了一组。余晖和陈燃在前段时间几乎成了被绑定的固定搭配,后来陈燃主动提出,想要调换搭档,‘晖燃’组合就此拆伙。陈燃不开口说理由,李维奇也猜到了。李维奇一拍脑门,他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很多细节都忽略了。陈燃害怕他每天都在余晖眼前乱晃,余晖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关联者协议的事,这不是在逼余晖想不开吗?
尉迟闲一案结案不久,李维奇就把那个没有余晖的特案组群解散了,理由是余晖通过了初步检验,他的抗压能力和理智,得到了特案组的一致认可。但李维奇强调,这不代表大家可以对余晖掉以轻心,关注还是要时刻关注,但无需过激。
过激的行为当然是指:陈燃词不达意的开解,褚向光整天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扒在余晖身上,这都属于反面教材,这种行为除了让余晖感到莫名其妙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作用了。
陈燃和褚向光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
褚向光开着车,一路驶向上都边缘。清澈的水漫出“圆盘”,坠落而下,落向了下都。如果上都所有的东西都能流向下都就好了,可惜,上都只有没用的废水,会毫无保留地倾泻向下都。
余晖下了车,向外远眺。他眺望的方向是下都的一座“孤岛”,异见者隔离区。不知那里的人们,此刻在做什么,他们可以庆祝新年吗?有没有饺子或是汤圆吃?
除此之外,余晖还想起了另一座“孤岛”,第九区逐日街。余晖在出院后,为陈潇的事去过一趟第九区治安处,继陈潇之后,处长程功名也说,他们收到了余晖发出的求救。但余晖那只“手表”被姜上行拿走了,他根本发不出任何信号。
一共有三个人,既有机会接触到姜老大,又肯不顾危险救他。这三个人就是时未明和时未停兄妹,以及谢三水。余晖从第九区逐日街死里逃生后,已被强制规定不得进入逐日街,所以从那之后,他再没见过未明书斋的人。
目前,光明塔尚未对逐日街动手,并给逐日街留了一条和下都交换物资的通道。未明书斋以及所有居住在逐日街的下都人暂时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能持续多久,谁都不知道。
褚向光也下了车,从前,他一来到上都边缘,就会冲着远方大声呐喊,呐喊的内容有:“我吃饱了,今天很开心”,“我今天又睡到自然醒,此生没白活”,诸如此类的。但今天,他变得异常安静。褚向光很担心身处下都的家人,虽然昨天他才打过电话,家里人一切安好,父母身体康健,哥哥姐姐事业顺利。但电话挂断之后,褚向光不禁满面愁容。光明城的形势越演越烈,未来会走向何方,已无人能够预料。褚向光多次咨询过自己的情况,但执行处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说法,他远在下都的亲人,与他并非直系血亲,无法办理亲属投靠。褚向光觉得生活又没了盼头,就算他努力升职,也再不可能和家人团聚了。命运似乎在跟他开玩笑,都说人往高处走,但他爬的越高,反倒失去的越多,无力改变的东西也更多。既然如此,他还不如坚定地做一个混吃等死的闲人,总好过如今,越努力越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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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区逐日街的未明书斋里,时未明和时未停兄妹俩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年夜饭,谢三水一个人在客厅里悠闲地看电视,吃吃喝喝。不是谢三水偷懒不去帮忙,而是他难得穿一身光鲜亮丽的新衣服,为了保住这身衣服,兄妹二人不得不让谢三水远离厨房。谢三水干起活来不管不顾,他只要弄脏了手,就顺势往衣服上擦,什么水啊油啊,一概不论。两兄妹忍无可忍,只好把谢三水请出了厨房,让他一个人到一边自己玩去了。
早年间,谢三水跟着养母,虽说饿不死,但生活条件不是一般差。但只要一到过年,养母就会想尽一切办法给孩子们凑一身新衣服。养母说,新的一年一定要有崭新的开始。现在,逐日街举步维艰,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谢三水的心里自然也是一点底儿都没有。但就和他身上穿的新衣服一样,他希望明年的逐日街,面目一新、万象更新。
时未停抽空从厨房跑了出来,她也给住在地下仓库的老喂准备了一身新衣服。但今天,她从一睁眼一直忙到现在,不小心把送衣服这件事给忘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老喂,新年快乐。”时未停把衣服放在仓库门口,刚要转身离开,不想仓库里竟传出了声音。
“我的确姓魏,但我不叫老喂,我叫魏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