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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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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闲的照片就挂在特案组会议室的线索墙上,标签为陈铁心的朋友。
特案组的人都以为此人只是故事里的群众演员,却不想,他竟是个举足轻重的反派角色。
一个衣食无忧的上都人做了职业杀手,这本身就匪夷所思,甚为离奇。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杀手在除掉辛柔之后,为什么还要杀掉她的丈夫陈铁心?
“陈铁心该死!”尉迟闲咬牙切齿。
然而,该死的陈铁心并没有死。上都进入严密防控期后,所有的公职人员都要全天候穿防弹服。李维奇上到二楼,看到陈铁心躺在地上,但身上身下没有任何血迹,所以他迅速判断出陈铁心穿着防弹衣。就算陈铁心中了弹,只要没打中头,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李维奇才会同意特案组的人和尉迟闲比拼拳脚。
尉迟闲出身正见者世家,如果他多听家人的谈话,或是常回家看看,都会知道陈铁心穿着防弹衣,这样,他就不会瞄准陈铁心的心脏,而是一枪爆头。
“你为什么要杀辛柔?真的是辛柔雇你杀掉她自己吗?”陆威问。
尉迟闲先是默不作声,之后忽然大笑起来。
“雇我的人不是辛柔,而是陈铁心。”
审讯室内一片沉寂,面面相觑。此前,辛柔雇凶杀自己一事,已然极度震撼,现在尉迟闲的话,再度刷新了大家的认知。
尉迟闲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三十年来,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他觉得自己早就死了,只是还没下葬而已。逐渐腐烂的生命,早已失去了生机,只待时间分解掉最后的残骸。
开了酒吧的尉迟闲并不快乐,沉闷乏味,每天日复一日,他还是找不到生命的意义。
转折是在尉迟闲偶然间得知了“宴城”,因此经常到宴城寻欢作乐。
在那里,他听说了很多新奇的事,其中就包括“新生”这款社交软件。一个带着金色面具,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和众人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富豪,嫌弃自己的妻子人老珠黄,因此,他在“新生”上雇了个杀手,最后,他的妻子死于“交通意外”。
杀手这两个字,在尉迟闲的脑海中炸开了花。上都从来没有人从事这一职业,这难道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生意义吗?
后来宴城被光明塔查封了,他失去了一个消磨时光的好去处。那段时间,他忙着训练枪术,因此没时间过去,事后想来,竟是一件幸事,要不然,他免不了要进治安处一趟。
三个月前,尉迟闲注册了“新生”,并在他的主页上添加了“有求必应”的标签。
十天前,他终于收到了一条私信。
城市话剧院话剧演员辛柔,尉迟闲看着目标的名字,总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新生”规定,交易双方有三天的冷静期,雇主需要考虑清楚,是否继续,被雇佣者也要仔细想明白,是否接单。成交之后,不可反悔,如若反悔,将受到“新生”的严惩。
那晚,陈铁心到得闲酒吧喝酒,尉迟闲这才反应过来。辛柔不就是这位陈监察官的妻子吗?
这一晚,尉迟闲始终心绪不宁,陈铁心虽然是他才相识了几个月的人,但两人一见如故,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就算交情不深,但也算是朋友。现在,有人要出钱杀她的妻子,按理说,他应该提醒。然而,杀手的职业素养,又劝说他不该多管闲事。尉迟闲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第二天,尉迟闲总算想通了。订单现在还处于冷静期,双方交易未成,他大可以反悔。而且,他不必暴露自己,只需提醒陈铁心注意妻子的人身安全即可。可就在这一晚,陈铁心喝得烂醉如泥,他当晚的表现和平时判若两人。他不停抱怨,说他的妻子毁了他的大好前程,践踏了他的人生。
尉迟闲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想了很多办法,只为获得与他私信之人的真实身份。
三天后,雇主并未取消订单,而尉迟闲也同意了接单,这张杀人订单成交了。与此同时,尉迟闲也在朋友的帮助下,用了种种非法手段,查到了雇主的身份。
第三区监审处中级监察官陈铁心。
尉迟闲的内心五味杂陈,他曾一度以为陈铁心是个世间少有的痴情男子,他不在乎妻子出身下都,从学校一路走入婚姻殿堂,在妻子蒙难时,毅然决然与其签订关联者协议。
现在,他居然要杀掉自己的妻子!
尉迟闲想起了陈铁心那晚的真情流露,他不甘被妻子毁了前程,所以不惜要除掉这个陪伴了他多年的枕边人。正因如此,陈铁心才会有一个特殊要求,他要求行凶后,必须留下与异见者相关的痕迹。
尉迟闲感叹人性幽暗,不可捉摸的同时,心中竟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他似乎不太适合当一个职业杀手,因为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将自己的职业守则,全都打碎了。那么不妨,彻底粉碎。
他决定在杀辛柔前,把一切都告诉辛柔。
那天深夜,辛柔一个人在排练厅里对着镜子反复表演。尉迟闲谎称自己是话剧爱好者,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在只有两个人的空旷大厅,观看了一场辛柔全情投入的单人话剧。从剧情台词来说,这台话剧实在谈不上引人入胜,但他看完了这出话剧,已全然了解了辛柔的前半生。尉迟闲在接单之后,再没想过放过辛柔,但此刻,他竟在杀辛柔与救辛柔这极致的两端反复徘徊,难以抉择。
“你是来杀我的?”
“是的,但在你死前,我会告诉你真相。”
尉迟闲也忘了,他那天到底是怎么和辛柔说的。
总之,辛柔听完,竟出乎意料地笑了,虽然那一笑,眼中噙泪。
那晚,辛柔说了很多话,他几乎每个字都记得,但他最难忘的是辛柔的要求。
辛柔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她只是要求注册“新生”,下一张订单。
尉迟闲原本以为,辛柔是因为得知了丈夫残忍卑劣的真面目而彻底绝望,因此要和丈夫同归于尽。可结果,辛柔说,她的订单目标,并不是陈铁心,而是她自己。
她要雇杀手杀了自己!
尉迟闲震惊了片刻,但很快就理解了辛柔的用意。她在知道陈铁心要杀死自己后,确实已心灰意冷,不想活了。但她怕陈铁心雇凶杀人的事情暴露,所以,她要替丈夫担下买凶杀人的责任。
“是我连累了他。如果不是我,他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如果没有了我,他会有更加美好的未来。他帮过我很多次,现在,我也该帮他一次。我不怕死,如果他真的这么希望我死,我愿意成全他。既然这是我自愿的,那就与他无关。请您成全我!”辛柔向尉迟闲鞠了一躬,这一躬很深,比起话剧演员谢幕时,面向观众的鞠躬,还要深得多。
那天晚上,尉迟闲竟鬼使神差地放了辛柔。他明白,他一旦放过辛柔,若事情生变,他将万劫不复。虽然,他现在乔装改扮,相貌和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但辛柔只要反悔了,那么一切都完了。辛柔如果报警,后果不堪设想。但尉迟闲还是这么做了。反正他觉得人生就是游戏一场,有什么关系呢!
辛柔刚排的这出话剧还没有正式演出过,明天上午就是首演,地点在城市话剧院。紧接着,当天晚上,话剧团就会到第一区话剧院演出。
尉迟闲给了辛柔三天时间,他说他会在三天后的晚上,来找辛柔结单。
辛柔点点头,第三区话剧院将是她人生谢幕的地方。
那晚,尉迟闲在高处,看了辛柔的最后一场话剧。辛柔明知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但她和平常一样,全身心投入表演,情感充沛,声如洪钟。按照尉迟闲的计划,他应该更早动手,但他一拖再拖,直到话剧就快谢幕了,才终于开枪。
尉迟闲杀了辛柔,本来以他的枪法,只需要打一枪,但他收了两份钱,自然应该开两枪,一枪是替陈铁心开的,一枪是替辛柔自己开的。
杀过人之后,尉迟闲并没有感到良心不安,毕竟,这也算是辛柔自己的意愿。但同时,他也没觉得畅快淋漓,他空虚无聊的人生根本没得到任何改变。
辛柔的影子和她说话的声音时常出现在尉迟闲的脑海中。辛柔给他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爱做梦的女孩,从学校毕业,步入了职场,她因为面容姣好,刚一工作就被顶头上司骚扰。第一次,她假装听不懂上司的暗示,第二次,她婉言谢绝了上司的单独邀请。那之后,她坐了很长时间的冷板凳,甚至在工作中频繁被穿小鞋。长此以往,女孩害怕了,她怀揣梦想,进入到这家公司,是打算好好干一番事业,可如今,她却什么都做不了。一天,她无意中发现了丈夫对自己不忠。哭过之后,女孩做出了一个让她后悔一生的决定,她去找了那个对她垂涎已久的上司。从此,女孩扶摇直上。但人一旦行差踏错,就只能一错再错。她的上司先后把她介绍给很多人,她陆陆续续做了很多她不情愿做的错事。
“后来呢?”尉迟闲见辛柔停了下来,于是问道。
辛柔顿了一下,终于说道:“爱做梦的女孩累了……她……辞职回家了。”
谁都听得出,辛柔说的女孩就是她自己。
一个毫无根基,孤身一人从下都来到上都的平凡女孩,她真的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当上城市话剧院的首席话剧演员,并成为副院长吗?
“有些代价是人无力承受的,就算她一度误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但终有一天,她会被彻底压垮。”辛柔平静地说。
曾经,辛柔以为自己拥有很多,甚至是拥有一切。但在夜深人静的午夜,当她看到镜子中真实的自己时,才猛然惊觉,她根本一无所有。她只是一件被送来送去的礼品,一如八音盒上不停旋转的人偶,这样的日子,只要她还活着,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有尽头。
又是一个尉迟闲根本无法理解的下都故事。
有一天,尉迟闲在查账时,无意中看到了辛柔支付给他的那比巨款,这笔钱足够杀两三个人了。尉迟闲在“新生”上的生意并不好,在辛柔这单之后,他的店又变得冷冷清清,无人关顾了。他想,与其等待,倒不如主动出击。
尉迟闲很早就想杀了陈铁心,并且,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杀掉陈铁心,他的无聊人生会变得有意义一些。
之后,他就被捕了,坐在了这间审讯室里,交待他的全部罪行。
尉迟闲直到这一刻,才开始真真正正后悔。他无比惊叹自己的虚无和浅薄。如果他一直做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无益也无害。但现在,他居然恶劣到了漠视生命,认为自己可以生杀予夺,为所欲为。他的人生竟然还停留在,觉得标新立异就是与众不同的青春期。成为上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职业杀手,竟成了他的人生目标。为了追求新鲜刺激,不惜滥杀无辜,甘愿沦为一个满手血污的刽子手。他觉得自己的滑稽,简直到了可悲的极致。而且,他也是第一次接受了自己是一个平庸到极点的人。他想做杀手,却只想着做一个按部就班,唯利是图的普通杀手。如果他励志做一个杀尽天下负心人,替天行道的绝世杀手,他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自己。
人生真的没有后悔药。辛柔找到了一生的目标,为了自己的梦想拼搏奋进,没有辜负上天赐予她的天赋,可结果,这世间竟容不下她。他出生在上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但却丝毫不知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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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心在审讯室里坦白了一切。
辛柔温柔漂亮,努力上进,只是出身不高,但恰恰是因为辛柔来自平凡的家庭,让她不似上都女孩那般高高在上。因此,陈铁心选择了辛柔。虽然陈铁心在和辛柔交往期间,无数次心猿意马,但他始终找不到比辛柔更适合他的人。就这样,两人步入了婚姻。或许是婚后的生活太过平淡,又或许是他对辛柔本就没有多少感情。耐不住寂寞的陈铁心很快就出轨了。
陈铁心知道辛柔早就发现了他的背叛,但他并没有收敛,直到他察觉到辛柔也背叛了他们的婚姻。从此,二人从普通婚姻变成了开放式婚姻。陈铁心不是没想过离婚,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来维持形象,所以,两个貌合神离的人就这么将就着。辛柔被怀疑为异见者之后,陈铁心第一时间想到了离婚,但他实在放不下自己维持了多年的模范丈夫形象,更不想在亲友和同事面前丢了面子。冲动之下,陈铁心和辛柔签订了关联者协议。
签下协议之后,陈铁心没有一刻不后悔。然而,关联者协议不可撤销,他只能认栽。陈铁心越想越觉得不值,难道他要一辈子困在中级监察官的职位上混吃等死吗!
辛柔!一个他早就想弃如敝履的灾星。
这时,陈铁心想到了他在宴城听说的故事。鬼使神差之下,他下载了“新生”,找到了一个主页带有“有求必应”标签的人,下了一份“订单”。
终于,辛柔死了。
辛柔过世后,陈铁心没有一丝伤心,直到那天,治安处的人找来,李维奇对他说,辛柔是自己雇佣了杀手,自己杀死了自己。那一刻,陈铁心才感到一些难过。
原来辛柔什么都知道,但她竟没有丝毫挣扎,就这样坦然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陈铁心怎么也想不通,辛柔为什么要这样做?又或许,他是根本不敢去想。他对辛柔从始至终只有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而辛柔对他,却有过真心。
当尉迟闲来杀他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辛柔的绝望。想不到,这个他在无意中结识的酒吧老板,就是他在“新生”上雇的杀手。他更想不到的是,尉迟闲要杀他的理由竟然是给辛柔报仇。就连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杀人不眨眼的杀手都比他有情有义!
陈铁心肆意狂笑,直到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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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明天就是元旦。几天前,余晖默默过完了自己二十岁的生日。余晖的真实生日并不是身份证上的日期,余晖的养父母曾告诉余晖,他的生日被登记人员填错了。褚向光总是让余晖好好想想自己真正的出生日期,或是干脆利用治安处的权限好好查一查。但余晖总说算了,对于一个孤儿来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十分正常的。事实上,余晖的养父母把余晖真实的生日告诉了他,并且每年都会为他隆重庆贺一番,直到二人双双离开人世,所以余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的生日。只是,他从不认为,一个不幸的生命来到人世间,是值得庆祝的事。因此,他从不过生日,自然也不会告诉别人他究竟出生在哪一天。
元旦就在眼前,但上都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息。整个上都仍被笼罩在“异见者”的阴影下,并没有多少人能真的置身事外。
刑案组组长谭啸没有和任何人签订关联者协议,他将被终身监禁,一辈子留在第十区监狱。
勤有涯教授也被判了刑,即将进入第十区服刑。虽然在治安长陈厚生的强烈建议下,光明塔组织专家,给勤教授重新做了一次异见者倾向判定,但最后,他的分数还是高达七分,与第一次,仅差一分。并且,他被卷入了扶光明一案,身为正见者的他,必然会被光明塔从严处理。勤教授会在第十区服刑一年,出狱之后,将被送往异见者隔离区。
下都人留在上都的条件极为严苛,有身体缺陷不可,有违法记录不可,还有数不清的隐秘条件。并且,每一个能留在上都的下都人,都是下都的佼佼者,是出类拔萃的个中翘楚。可即便他们足够优秀,命运也不会特别眷顾他们,更不会对他们多加垂怜。
当一个人降生在下都时,他的命运就注定了,再也无法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