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59、第五十九章

　　如果一个人意图轻生，但又不想太过痛苦，那么她极有可能会选择让他人结束她的生命。

　　但辛柔为什么要自杀？她有事业、有家庭、有名望，更拥有不可估量的大好前程。

　　就算辛柔真的想不开，可是，如果是她自己请的杀手，她为什么要让凶手喊那两句口号呢？

　　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辛柔一案被太多的谜团包裹，一层又一层。

　　李维奇和陆威再次见到陈铁心时，陈铁心已从哭天抢地的状态中走了出来，他全程缄默，不再表演任何夫妻情深的戏码。

　　但随着谈话深入，陈铁心的神色从平静到震惊，再到无法抑制的狰狞。

　　“我不知道，她一向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绝不会想不开。你们调查清楚了吗？你们是在说，辛柔找了一个职业杀手，把自己杀了！这太可笑了，不止可笑，简直就是荒唐至极！”陈铁心激动得双手拍打桌子，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说完后，继续沉默，眼神中流露出不解与悔恨，懊恼与疑惑交织的复杂情绪。

　　在第一次见面时，陆威认定了陈铁心的陈就是陈世美的陈。昨天，陈铁心虽然痛哭流涕，但陆威却很难感受到他的悲伤，但这一次，陈铁心的伤心不再是表演了。

　　陈铁心不得不坦诚，他和辛柔各自都有自己的事业，且都处于上升期。他为了晋升高级监察官，不惜夜夜加班到深夜，而辛柔忙着排练演出，且最近总文化处有几个职位空缺，有意让辛柔填补。两人虽同处一个屋檐下，但已经好久没好好说上一句话了，交心的深谈，更是无从谈起。辛柔最近在想什么，或是她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从而导致心灰意冷，陈铁心一概不知。

　　“都是我，只顾着工作，忽略了她。辛柔从下都走到上都，这一路实属不易。各位警官一定要抓到这个残忍的凶手，为我妻子报仇！”陈铁心紧握着拳头，双臂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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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辛柔轻生的原因，成为了当前的重中之重。

　　在调取了大量城市话剧院的监控之后，辛柔不为人知的私隐浮出水面。辛柔和话剧院院长的关系极为亲密，他们常常前后脚下班，一起消失在话剧院的后巷，即便是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这样的公开场合，有时也会难以抑制地搂搂抱抱。

　　特案组找到城市话剧院院长时，院长坚决否认他和辛柔有任何不正当关系。他犹豫再三，终是道出了实情。辛柔为了升职，曾多次骚扰他，但每一次都被他严词拒绝。并且院长还极力否认，他捧辛柔做话剧院的台柱子，以及破格提拔辛柔当副院长这两件事，存在黑幕。他说辛柔确实有实力，这一点全话剧院都看在眼里，毋庸置疑。

　　为此，特案组询问了城市话剧院的多名员工，有些人懵懵懂懂，直言并不清楚这件事，而有些人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从不打探同事的隐私，什么都不知道。

　　辛柔已死，并且未留下只字片语，城市话剧院院长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到底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还是虚假的一面之词，已然死无对证了。

　　城市话剧院院长在总文化处的职务不低，属于光明塔高层，对他的审问和调查，需要经过光明塔特批，特案组必须要走完正规的流程，之后才能彻底追查这条线。

　　这个线索一出，陈铁心的杀人动机又多了一个。这一发现充分解释了，为什么陈铁心在结婚后会频繁出入酒吧等娱乐场所，显然，陈铁心清楚地知道辛柔背叛了他们的婚姻。

　　特案组询问陈铁心时，多次问到他和辛柔的感情状况如何。陈铁心每次都说，他是辛柔的初恋，辛柔对他极为依赖，而他对辛柔呵护备至，二人的感情多年未变，一直如初。然而，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的婚姻早就出现了严重问题，陈铁心一直在撒谎。

　　陈铁心接受了特案组的全面调查，结果出人意料，这个疑点重重的人尚无漏洞，治安处只能初步排除了他的杀人嫌疑。

　　但随着另一份证据的出现，案件逐渐明朗起来。

　　辛柔曾在光明塔做过一次时间极长的咨询，咨询内容全部与关联者协议有关，并且她重点咨询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关联者协议到底会不会影响上都签约人的前程，第二个问题是如何撤销关联者协议。

　　结果就是，那天辛柔失望而归。光明塔明确表示关联者协议是不可撤销的，并且上都人一旦签下协议，会立即被光明塔标记。而一旦被标记，最轻的后果是永不晋升。

　　辛柔在离开光明塔后，还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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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案组召开了案情讨论会议。根据当前的所有线索，可以初步推断，真相是这样的。

　　为了不离开上都，辛柔与丈夫陈铁心签下关联者协议。但随着协议的签订，辛柔丈夫陈铁心的仕途将彻底终结。陈铁心表面上毫不在意，但私下却冷落辛柔，这让辛柔感到万念俱灰。

　　她在极度绝望之下，想出了一个极其决绝的方法。她想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辛柔雇佣了一个杀手，让杀手冒充“异见者”杀掉自己。这样，她就可以彻底摆脱“异见者”嫌疑。而她一死，关联者协议也就随着她的死亡而全部作废，陈铁心的前程自然而然就保住了。

　　此外，不排除辛柔常年受到城市话剧院院长的骚扰，以致她常常觉得亏欠自己的丈夫陈铁心。

　　以上种种原因，最终导致辛柔走上了绝路。

　　这个结论一出，特案组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余晖，把余晖看得直发毛。褚向光甚至死死拽着余晖的胳膊不放。以余晖的个性，只怕他能干出比辛柔决绝百倍、惨烈百倍的事情。

　　余晖尴尬不已，一边摆手，一边摇头。但似乎，大家还是用极其警惕的目光锁定他。李维奇甚至立马建了一个没有余晖的特案组群，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文字。他让大家死死盯住余晖，一刻不得松懈，一旦发现余晖有任何异常，立即拿下。

　　会议结束后，李维奇和陆威又去了一趟第三区监审处，结果监审处的人告诉他们，陈监察官去医院检查了。

　　陈铁心是因为胃疼进的医院，李维奇和陆威把初步结论告知了陈铁心，让陈铁心尽全力配合特案组，尽早抓到杀死辛柔的职业杀手，这样案子就结了。

　　陈铁心再度崩溃大哭。

　　“你太傻了！你为什么这么傻？我们是夫妻啊，有什么连不连累的。”

　　李维奇和陆威怕陈铁心太过伤心，就赶快离开了。

　　辛柔通过“新生”社交平台雇佣的杀手，成为本案现在的重点。

　　“新生”这款手机软件，是由上都一家知名的传播公司开发的，这家公司颇有来头，背后牵涉到光明塔高层。“新生”为杀人交易提供平台以及多项技术支持，买凶人与杀手的身份信息全程加密，谈话记录全程加密，且谈话内容有暗语加密保护，如此专业的手法实在让人怀疑这款软件被开发出来的真正目的。总治安处目前已插手此事，争取尽快追查出凶手的真实身份。

　　然而，去了一趟医院的李维奇和陆威，始终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最后，特案组经过开会研究，决定对陈铁心采取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视。

　　陆威和方昭阳留在特案组做统筹，李维奇带着褚向光，余晖和陈燃一组，严密监视陈铁心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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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塔又召开了一次高层会议，这一次会议的内容是光明塔准备将异见者倾向判定行动推行到下都。

　　陈厚生最为担心的事，竟已最快的速度发生了。

　　推行计划的主要推手正是城主赵续章和执行长郑延庭二人，他们二人背后则是光明塔委员会刚刚达成的共识。

　　光明城要彻底清缴异见者，直到这一组织完全覆灭。

　　下都的规则与上都不同，下都是先由各地治安处整理出一份异见者嫌疑人名单，然后再按照名单进行异见者倾向判定。被判定为有异见者倾向的人，统一关入异见者隔离区，由治安处调查核实。“高危分子”仍是直接押入上都第十区监狱。

　　陈厚生再一次投了弃权票，但这一次，他在散会后，找了不少光明塔委员会委员。他知道自己已无力阻止，只盼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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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晖自从进入治安处以来，还是第一次执行二十四小时跟踪任务。此刻，他和陈燃正窝在车里，两人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吃着泡面配卤蛋，外加一根火腿肠。

　　也许是车里太过安静，陈燃竟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话。

　　“余晖，千万不要担心。如果我一旦发觉情况不对，会立刻到光明塔举报你，和你划清界限。这样，你就不会连累我了。”

　　余晖差点把刚吃进去的泡面全吐了。陈燃这热场的本事，简直和他不相上下。这种时候突然冒出一句善意的谎言，还不如讲个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还别说，陈燃这句话的效果和冷笑话还真差不了多少。本来车里的气氛就够冷了，陈燃话一出口，马上就结出了一米厚的冰层。

　　“好，我信了。”余晖无可奈何。他不想听陈燃说，而是要他真的去做。说说谁都会，上嘴唇碰下嘴唇就出来了，可你要真的去做啊！

　　但余晖看在陈燃这么努力，演技这么拙劣的份上，只好选择相信他。

　　其实陈燃说完就后悔了，他的确不太会安慰人。之前他非常清楚自己安慰人的实力，所以一直很有自知之明，即便经常看到余晖魂不守舍，但始终强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现在是凌晨，从不熬夜的他，多少会有些困倦。人一旦精神不济，就会有些发飘，搞不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了。要不是辛柔的事情，他恐怕还不会说。

　　陈燃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来，分担一下。反目成仇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在，咱们俩是关联者，应该有难同当，有面同吃。吃吧，吃完我就考虑相信你。”余晖再次递给陈燃一杯泡面，一颗卤蛋和一根火腿肠。这关联者协议，一点也不亚于八拜之交结义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任谁签了这样的协议，都会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每日活在崩溃的边缘。

　　但现在，他多少有点想通了。与其整日担忧不可知的未来，不如尽心尽力过好现在。既然陈燃“不仁”，那到时候就别怪他“不义”了。辛柔的做法，他也不是不能借鉴。

　　当然，余晖不是为了出气，要故意撑死陈燃。而是陈燃不止一次把他当成三岁小孩骗，陈燃的爸爸还好一点，至少把他当五岁。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像三岁？到底哪里看起来好骗？身为一个十九岁的大好青年，士可杀不可辱。

　　但余晖不知道的是，经过李维奇在群里添油加醋的渲染，特案组现在都怕余晖成为辛柔第二，而余晖自己却以为，大家只是在继续“哄骗”他。

　　陈燃一一接过，笑容逐渐僵硬。不吃吧，说不过去，但吃吧，又真的吃不下了。他懊悔极了，让你瞎说，人没劝好不说，肚皮还要跟着遭罪。不过，余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不像会随时想不开的样子。

　　此刻，真正的罪魁祸首，正在另一辆车里吃得昏天暗地。褚向光是按自己的饭量买的，他不知道别人只要一份就吃饱了，根本不需要双份，要不是余晖提醒他，他甚至要买三份。

　　李维奇把自己那两份，全都让给了褚向光。他虽然也食量惊人，但他还有两个习惯，太晚了不吃，在车里执行任务时不吃。

　　李维奇忍不住瞥了一眼正左右开弓的褚向光。幸好这是治安处专门用来跟踪的伪装车，如果有人敢在他的车里这样吃东西，他一定会对那个人使出一套分筋错骨手。

　　褚向光还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劫，仍在大口大口往肚里填。

　　“各小组注意，有可疑人物出现！”

　　李维奇和褚向光的车，位于陈铁心别墅的西北角。此时，在别墅前的马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

　　现在已过凌晨，街上空无一人。这个突兀的影子刚一露头，就被李维奇和褚向光同时锁定了。

　　褚向光默默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一手擦了擦嘴，一手拔出了枪。

　　别墅二楼灯火通明，陈铁心今天没在单位加班，除了身体原因，想必也是受辛柔一事影响，但他回家之后，也没有早早休息。此刻，他正在书房，不知在做些什么。

　　余晖和陈燃的车，在别墅的另一侧，暂时看不到情况。此时，骑虎难下的陈燃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扬掉怀中的食物。

　　二人即刻进入战备状态，焦急等待着从对讲机传出的下一句话。

　　“行动！”

　　李维奇本来没想管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毕竟这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穿得黑了点，大半夜在无人的街道上游荡，虽然这件事本身很怪异，但远不到抓人的地步。

　　这个黑色身影正朝着陈铁心家的房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这个身形！

　　李维奇越看越觉得像，莫非这个黑衣人就是那天他在话剧院撞上的杀手？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李维奇立刻下车，迎了上去。

　　“别动！治安处！”

　　谁知，这黑衣人不但没停下，竟还直奔别墅而来。

　　李维奇猜测这黑衣人要从别墅的另一侧逃走，余晖和陈燃正好守在那里。

　　“黑衣人往你们那边去了，拦住他！”李维奇急忙冲着对讲机呼叫。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黑衣人从始至终都不是要逃走。他从马路上一拐，直接飞身上了别墅二楼，奔向陈铁心的书房。

　　“陈铁心危险！快躲起来！”李维奇大声呼叫，冲着窗户提醒陈铁心快逃，同时明枪示警。

　　砰！

　　四人先后从不同方向，顺着外墙爬上了别墅二层。

　　还是迟了。陈铁心的书房传出一声惊吼，紧接着是一声枪响。

　　砰！

　　特案组四人追上了二楼，将黑衣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黑衣人闷笑一声，把手中的枪插进了靴子里。他招招手，想要赤手空拳和特案组的人较量一番。

　　李维奇斜瞟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陈铁心，随即点点头，四人相继收了枪。黑衣人一眼就看中了眼神最具杀伤力的余晖，余晖这些天受了不少折磨，又憋了不少气，因此目藏凶光。战斗并不如预想中的激烈，可能是余晖最近总想找陈燃打架，怒气积攒久了就会产生惊人的爆发力。黑衣人刚一上前，就被余晖一个过肩摔，摔倒在地。几人一拥而上，成功逮捕了杀害辛柔的职业杀手。

　　李维奇终于揭开了凶手的庐山真面目，这张脸让所有人震惊不已。

　　尉迟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