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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楼(M) 穷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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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雍城的街道被暖阳浸得透亮,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与商铺的算盘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溢出来。
谢鹤眠扒着街边酒楼的朱红窗棂,一双桃花眼亮得像盛了星子——她盼着溜出宫这一日盼了许久,宫里的亭台楼阁看腻了,规矩礼教憋坏了,如今好不容易挣脱束缚,怎肯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上雍城里最负盛名、也最让她好奇的醉仙阁,今日说什么都要去闯一闯。
可她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藕荷色宫装,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随着脚步轻晃,鬓边还簪着父皇赏的珍珠钗,这般明晃晃的公主装扮,若是直接踏进那风月之地,明日怕是要传遍整个都城,父皇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得换身衣服才行。”谢鹤眠咬着唇,眼珠飞快地转着,目光在街边扫来扫去,专找那些卖寻常衣物的小摊。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摸了摸,又翻了翻袖口,脸上的雀跃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恼——方才溜出宫时太过心急,只想着快点躲开侍卫,竟忘了带银钱。
没有钱,谁肯把衣服卖给她?
正当她站在街角犯愁,脚尖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巷口的角落里,缩着一个乞丐。
那乞丐裹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布料上打满了补丁,沾满了尘土与油渍,看着又旧又破。
他缩在墙根下,脑袋埋在膝盖里,脸上满是污垢,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看不清具体模样,只露出一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偶尔抬一下,又飞快地垂下,透着几分怯懦。
谢鹤眠眼睛一亮,心头立刻有了主意。
管他长什么样呢,重点是那身衣服——粗布麻衣,最是寻常,穿在身上,谁也不会想到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至于怎么把衣服弄到手……她自幼在宫里被宠着,哄人的法子倒是会不少,对付一个乞丐,应该不难吧?
念头刚落,她便没了半分犹豫,提着裙摆,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乞丐走了过去。
巷口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她的发梢,她却顾不上理,只盯着那身粗布麻衣,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狡黠。
走到乞丐面前,她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喂,那个……乞丐大哥?”
……
秦翊本蜷在巷角的寒影里,枯瘦的手拢着破碗,鼻尖抵着膝盖,只一遍遍低低祈祷,能有过路人心善,舍他一口残羹冷饭。
肩头忽然覆上一片暖影,遮了巷口漏进来的天光,他心头微诧,忍着饥寒,慢吞吞抬起头。
就这一眼,世间所有的风露都成了背景,从此惊艳了他潦倒困顿的一生。
从前他守在书塾旁乞讨时,总听见塾里先生给世家少爷小姐讲洛神赋,说那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风华绝代。
他那时饿得眼冒金星,只在心里模模糊糊想着个“美”的影子,从不知究竟是何等模样。
可此刻望着身前的少女,秦翊的呼吸骤然凝住,连饥寒都似被抽走了所有知觉——原来世间真有这般人物,若洛神临世,大抵也该是她这般模样。
她的三千青丝挽着灵动的飞仙髻,鬓边斜簪的珠钗玉饰,虽瞧着精致,却半点不掩少女的鲜活,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一双桃花眼盛着星子似的亮,眼波流转间,似水柔情漫溢,偏偏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狡黠;
朱唇不点而赤,娇俏似枝头初熟的樱桃,两颊淡淡胭脂晕开,添了几分惹人疼惜的软嫩;
一身岚媛蓝色水雾裙,裙裾绣着细碎的流云纹,风一吹便轻轻漾开,将她的青涩与清纯衬得淋漓尽致,宛若溪涧初绽的莲,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
她就那样站在他面前,像一缕春风撞进这逼仄破败的巷角,拂过他满是尘垢的眉眼,沁透了他贫瘠荒芜的心底,连周遭的市井喧嚣,都成了模糊的余音。
秦翊望着她,唇瓣嗫嚅,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轻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的仙影:“你……你是仙子吗?”
他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动,仿佛一抬手,这抹惊鸿的身影,便会化作云烟散了。
谢鹤眠本攥着裙摆站在原地,还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搭话才不显得刻意,耳边忽闻这声怯生生的询问,眼底当即掠过一丝狡黠,唇角弯起,正好顺坡下驴寻了个由头。
“不是哦。”她晃了晃脚尖,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俯身看着蹲在地上的秦翊,直白道,“小乞丐,你能把你的衣服借我穿穿吗?我回头肯定还给你。”
话音落时,她还下意识眨了眨桃花眼,像是在讨要一件寻常玩意儿,半点不见公主的矜贵架子。
秦翊猛地抬眼,满是污垢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写满了震惊,枯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目光扫过谢鹤眠周身——那岚媛蓝的水雾裙料子细腻,指尖轻拂便漾开柔纹,鬓边珠钗映着天光泛着温润的光,连她腰间系着的络子,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花样,浑身上下都透着“金贵”二字,怎么会看上他这又破又脏、还沾着尘土与霉味的衣服?
“你……你为什么要借我的衣服?”他声音还有些发颤,讷讷地指了指自己的麻衣,又看了看她的华服,满眼不解,“我的衣服又破又脏,你的衣服那样好看,那样贵……”
谢鹤眠闻言,半点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反倒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身子,答得相当自然坦荡,仿佛对着的不是素昧平生的乞丐,而是朝夕相处的玩伴:“这个嘛,我想去醉仙阁玩玩啊。”
她说起青楼的名字时,语气轻快,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连眼底的星光都亮了几分,全然没把秦翊当外人,也没察觉自己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是何等惊世骇俗。
“醉仙阁”三字入耳,秦翊心头猛地一震,混沌的眼底倏然闪过一丝算计。
他前些日子在醉仙阁附近乞讨时,偶然听见老鸨跟龟奴低语,正急着物色绝色姑娘培养新花魁,还说谁若能引荐合心意的人选,便赏一笔足够普通人活好几年的丰厚奖金。
那笔钱的数目,他至今记着,像团火燎在心底——若能拿到,他便能摆脱这食不果腹、受人践踏的乞丐日子,买身干净衣裳,寻个小活计,再也不用蜷在巷角忍饥寒。
他抬眼再次凝望着谢鹤眠,少女眉眼精致得不染半分尘俗,那股浑然天成的矜贵与鲜活,比老鸨口中描述的“绝色”还要胜上十倍,若是送进醉仙阁,老鸨定然欢喜,那笔奖金也定然跑不了。
明知这心思龌龊不地道,明知会把这般干净的姑娘推入火坑,可对温饱的渴望、对摆脱困境的执念,终究压过了心底那点微弱的良知。
他攥紧了身上的粗布麻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
“我知道一个法子,不用换我的衣服,你也能进去。”他抬眼看向谢鹤眠,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怯意,却比先前多了些笃定。
谢鹤眠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淬了星光,方才还挂在嘴边的换衣服一事被抛到九霄云外——她这身水雾裙是新做的,料子软和样式好看,能不换自然最好。
她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满是急切与好奇:“什么法子?快说快说!”
“你可知醉仙阁还有个后门?”秦翊刻意放低了声音,装作神秘的模样,“我以前常在那附近乞讨,见过醉仙阁的老鸨常从那门进出,平日里守得也松。”
这话半真半假,后门确有其事,却从不是老鸨的常走之路,更非“守得松”,只是哄骗少女的托词罢了。
谢鹤眠果然信了,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全然没察觉眼前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也没思虑这话里的破绽,只像只对世界毫无防备的小白兔,拽着秦翊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娇憨又急切:“是吗是吗?那你现在就带我去好不好?”
她的目光澄澈坦诚,带着全然的信任,直直撞进秦翊眼里。
秦翊心头猛地一揪,方才那点算计与狠戾瞬间被冲淡,涌上一阵强烈的愧疚与不安——他看着少女这般干净纯粹的模样,竟觉得自己方才的心思肮脏得令人作呕。
他慌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不敢与那双眼眸对视,喉结滚了滚,含糊应道:“可、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得先去看看后门开了没,要是锁着,说了也是白搭。”
他扯谎时脸不红心不跳,唯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腹掐进掌心——哪里是去看后门,他是要趁这间隙,赶紧跑去醉仙阁找老鸨,告诉她自己寻到了一个大美人。
可谢鹤眠半点未疑,自小养在深宫蜜罐里,众星捧月长大,从未见识过人心险恶,也从没想过素昧平生的人会对自己存着坏心思。
她只觉得自己遇上了好心人,喜滋滋地松开手,连连道谢:“太好了!那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许骗我哦!”
那声软糯的道谢,像根细针,狠狠扎在秦翊心上,让他的良心愈发不安。
他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应声,只胡乱点了点头,转身便快步跑开,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
直到跑出数条街巷,再也看不见那抹岚媛蓝色的身影,秦翊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气,同时猛地挺直了腰背——方才在少女面前的怯懦、愧疚尽数敛去,眼底只剩对那笔奖金的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巷口的风卷着尘土吹过,他抹了把脸上的污垢,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醉仙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
秦翊熟门熟路地拐过两条窄巷,停在醉仙阁爬着青苔的后门旁,指尖攥得发白,先前跑出来时压下的愧疚又翻涌上来,可一想到那笔能让他摆脱乞丐身份的奖金,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循着记忆里老鸨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轻叩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一道肥硕的身影探了出来,正是醉仙阁的李妈妈。
她身着一身艳红大花锦袍,鬓边插着珠花,岁月虽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风情,徐娘半老,自有一番熟稔韵味,只是那双三角眼扫过来时,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与刻薄。
“哟,哪来的叫花子,竟讨到我醉仙阁后门来了?”李妈妈捏着帕子掩了掩鼻,嫌恶地瞥着秦翊满身的污垢与破洞麻衣,扬手就要赶人,“滚滚滚,老娘这儿不做施粥的买卖,别在这儿碍眼!”
秦翊慌忙伸手抵住门板,生怕她关上门,急声开口,声音因紧张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妈妈别急着赶我!我听说您最近正物色新花魁,我这儿有个绝好的人选,您见了,定然满意!”
李妈妈扬在半空的手顿住,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秦翊这副潦倒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带着浓浓的不信:“哟呵,敢情不是来乞讨,是来和老娘做生意的?只是你这穷酸样子,能有什么好货色?再说了,那姑娘愿意来我这儿?别是你拐骗来的吧?”
这话正中要害,秦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对金钱的渴望压下,他索性破罐破摔,抬眼迎上李妈妈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揭了她的痛脚,声音压低了几分:“妈妈您别管我用什么法子,总归能把人带来。况且,妈妈您这醉仙阁的头牌,难道就都是心甘情愿来的?您不也靠这些法子发家的吗?”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了李妈妈的痛处,她脸上的讥讽笑意瞬间凝固,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却很快敛去,神情沉了下来,语气也正经了几分——能这般直白揭她底的,倒未必是信口开河。
“哼,算你小子有种。”李妈妈冷哼一声,三角眼扫过秦翊,带着几分掂量,“行,那你就把人带过来让我瞧瞧。若是真如你所说,是个万里挑一的极品,你要多少钱,老娘就给你多少钱。可若是敢骗我,扒了你的皮!”
“这可是妈妈您亲口说的,一言为定!”秦翊瞬间松了口气,眼底迸发出浓烈的光亮,忙不迭应下,生怕李妈妈反悔。
“老娘在这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骗人。”李妈妈撂下话,瞥了他一眼,“赶紧去,别让老娘等久了!”
秦翊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回跑,脚下的步子又快又急,可跑着跑着,心头那点被压下去的愧疚却愈发浓烈,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方才谢鹤眠那双澄澈坦诚的桃花眼,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闪过,她软糯的道谢声,她毫无防备的模样,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的良心。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他稍稍清醒——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了,拿到钱,他就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忍饥寒、受人欺辱了。
这般自我安慰着,他脚下的步子更快,朝着与谢鹤眠相遇的那个巷口,匆匆跑去。
……
秦翊喘着粗气冲回巷口,胸口还因急跑起伏着,脸上的污垢被汗水晕开几道浅痕,眼底却强压着翻涌的愧疚,只摆出一副急切的模样,对着巷中翘首以盼的谢鹤眠急声喊:“正好!后门没锁,开着呢,咱们现在就能进去!”
他刻意放快了语速,连眼神都不敢与她平视,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挪开,生怕那点心虚被瞧出端倪。
方才一路跑回来,心头的悔意与贪念缠成一团,指尖攥得生疼,可事已至此,他终究还是迈不开回头的步子,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骗局演下去。
谢鹤眠早倚着墙等得脚都酸了,指尖绕着发梢晃来晃去,满脸的不耐烦,听见这话瞬间眼睛一亮,方才的焦躁一扫而空,桃花眼里漾着雀跃的光,当即直起身,提着裙摆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满是欢喜:“真的吗?太好了!那快走吧快走吧,我都等不及了!”
她全然没察觉秦翊的异样,也没留意他闪躲的目光,只一心想着醉仙阁里的新鲜光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像只迫不及待要去探寻新趣的小雀,周身的欢喜直白又纯粹。
秦翊看着她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头又是一揪,那点愧疚几乎要冲破心底的防线,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应了句“那跟我来吧”,声音轻得几乎被巷口的风卷走。
说完,他便率先转身,脚步刻意放得快了些,不敢落在她身后,也不敢回头看她——他怕一回头,便对上她那双澄澈坦诚的眸子,便再也狠不下心,将这朵干净的娇花,推入那万丈深渊。
谢鹤眠毫无芥蒂地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裙摆扫过巷间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不知道醉仙阁里有没有好吃的点心,全然不知,前方等着她的,不是新奇的玩乐,而是早已布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