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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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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遣暗卫十三去寻谢鹤眠,谢云归心头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她偏要亲自将妹妹寻回,而非假手旁人,更遑论是男人。
前世的锥心教训刻在骨血里,让她对任何男子都生不出半分信任,只觉唯有自己护着,才是最稳妥的。
念及此,谢云归不再迟疑,决意亲自出宫。
目的地,醉仙阁。
只是那等风月场,本就不是女子能随意踏足之地,若以女儿身前往,怕是未及门口,便要被龟奴拦着赶出来。
当下最紧要的,便是寻一身合身的男子衣衫。
……
醉仙阁门前,车马络绎,丝竹声隐隐从朱门内漫出,混着脂粉香飘在风里。
换了一身月白锦缎直裰的谢云归立在阶下,抬眼望着门楣上鎏金烫刻的“醉仙阁”三字牌匾,唇齿轻碾,低低念出这三个字。
“醉仙阁……”
她乌黑的长发尽数束成高马尾,扣在一枚素净的白玉冠中,鬓边发丝利落贴服,往日柔婉的眉眼被这身男装衬得英气逼人,清冷的眸光扫过门前往来的纨绔子弟,竟半点不违和。
很好,就是这里。
她心底沉定,暗自忖度:但愿入内便能寻到妹妹的踪迹,那醉仙阁的老鸨,也最好识趣些,能乖乖将人交出来,省得她动手。
念头落定,谢云归抬步缓缓迈入醉仙阁,未及踏过朱门,脂粉香便混着丝竹软曲扑面而来,耳畔更缠上女子柔腻的呢喃、男子粗嘎的调笑,声声暧昧,刺得人耳膜发紧。
她下意识蹙紧眉峰,嫌恶之意掠过眼底,却脚下未停,径直往里走。
甫一踏入大堂,满堂的旖旎喧嚣便将人裹住。
环肥燕瘦的青楼女子见了她,顿时眼波流转,纷纷丢下身边的客人围上来,有的娇笑着拽她衣袖,有的朝她抛着媚眼,软声撩拨:
“哎哟,这是哪来的俊俏小郎君?生得这般清隽,快来姐姐身边坐坐~”
“小郎君看着面生,莫不是第一次来?姐姐陪你喝杯酒呀~”
软语温香缠上来,谢云归脚步猛地一顿,耳尖猝不及防泛起热意,连脸颊都微微发烫,只得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不自在。
“不必了。”她抬眼,清冷的声线压过周遭的软腻,目光四下扫过,“我找你们李妈妈,她在哪?”
“找李妈妈呀?”一名女子娇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指尖轻挑,“哪用找她,小郎君不如先陪姐姐玩玩,比见那老婆子有趣多啦。”
“可不是嘛,李妈妈今儿个忙着呢,听说在物色新姑娘,哪有功夫见客哟。”
“我瞧着,她这会儿该在后院歇着,毕竟挑人这种事,最费心神啦。”
七嘴八舌的回答入耳,谢云归心头猛地一沉,指尖掐得掌心发疼——物色新姑娘?后院?
这两个词像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翻涌:该不会是眠儿吧?
若真被藏在后院,那她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
压下翻涌的急切,她再次开口,语气添了几分迫促:“既如此,烦请告知,后院怎么走?”
“往后走,穿过这大堂,最里头有扇朱漆门,推开就是后院啦。”有人指了指大堂深处,又好奇追问,“小郎君找后院做什么?那儿可不是客人该去的地方呢。”
谢云归无暇解释,只对着众女子微微颔首,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郑重:“多谢各位姑娘告知。今日事急,改日若有机会相见,我定重金相谢。”
话音落,她便挣开缠上来的软手,抬脚朝着大堂深处走去,步伐急切,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只剩掩不住的焦灼与冷厉——若眠儿真在里面,那醉仙阁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谢云归不敢多作耽搁,循着指引径直穿过喧嚣大堂,眼看离那通往后院的门只剩一步之遥——
“站住。”
一道尖细刺耳的中年男声陡然从身侧炸响,像淬了冰的针,扎破了周遭的软语喧嚣。
谢云归冷不丁顿住脚步,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发声之人。
那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一身短打裹着干瘦的身子,此刻正眯着绿豆般的小眼睨着她,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警惕,像只窥伺猎物的黄鼠狼。
“有、有什么事吗?”她压着心头的慌,声音竟难得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瘦小男人缓步走到她面前,步子不快,却步步透着压迫,语气听着客气,字句里却裹着寒意,莫名让人头皮发麻:“这位客人,大堂里莺歌燕舞的,您不去寻乐,往这偏处来做什么?”
谢云归强迫自己沉下心,大脑飞速运转,强装镇定地反问,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我……我嫌大堂太闷,想在楼里逛逛,这也不行?”
“那倒不是。”男人皮笑肉不笑,小眼眯得更紧,“只是好奇,客官怎会转到这后院门口?想透气从正门出去便是,何必鬼鬼祟祟往这走?”
“哦?”谢云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故意拖长尾音,话里带了刺,“为何不能来?难道这扇门后,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见不得人”四字一出,瘦小男人脸上的假笑瞬间敛尽,眉头危险地拧成一团,绿豆眼死死锁着她,戾气翻涌:“看来你不是来享乐的,是专程来醉仙阁找茬的。”
他话音落,语气陡然狠戾:“既如此,我也没必要跟你好声好气。”
“来人啊!”
一声令下,四周的廊柱后、拐角处,瞬间涌来数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个个面色凶煞,虎视眈眈地将谢云归团团围住,粗重的呼吸混着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云归被数道凶煞的视线死死盯着,只觉后颈发麻,心猛地沉到谷底,却仍逼着自己保持冷静。
怎么办?难道到这一步,就走不下去了?
可恶!
她半点武功不会,身上也没带任何防身的武器,此刻前有壮汉围堵,后无退路,天时地利人和,竟无一样站在她这边。
心底的焦灼与不甘翻涌,可现实的窘迫却像一张网,将她死死困住——
好像,真的只能退了……
就在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道漫不经心、偏又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男声,猝然从廊下传来,轻飘飘撞碎了满室戾气。
“光天化日的,醉仙阁这是要在自个儿门口动粗杀人?”
这声音入耳的刹那,谢云归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心直直坠进冰窖,连指尖都泛起刺骨的凉。
这个声音……
是他?!
居然是他……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前世这个节点,她明明从未与他在此处相逢,重生后的轨迹,竟偏生拐了弯,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惊悸与寒意交织着翻涌,谢云归控制不住地缓缓抬眼,望向那道倚在廊柱旁的身影。
年轻男子斜斜靠着朱红廊柱,一手随意揣在玄色锦缎衣摆的口袋里,身形颀长挺拔,墨色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发尾随微风轻晃,衬得脖颈线条愈发利落。
他生就一张极其昳丽的脸庞,眉骨锋利,眼尾微挑,瞳仁黑沉如墨,笑时眼底似盛着漫山星火,偏又裹着几分鲜衣怒马的桀骜,与野性难驯的少年气,明明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却偏生勾人得很。
是洛星珩。
将军府嫡子,那个前世用满口花言巧语哄得她掏心掏肺,助他筹谋布局,最后反手推翻她的父皇,踩着谢家满门的鲜血登上帝位的渣男!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生了张极具迷惑性的脸,哪怕是重来一世、早已看透他真面目的谢云归,在抬眼撞见这张脸的刹那,也忍不住有片刻的愣神。
可也仅仅是片刻。
可惜了……
这般好皮囊,裹着的却是一颗蛇蝎心肠。
又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变态……
更是一个觊觎她妹妹、将眠儿视作囊中之物的变态!
前世他对眠儿的那些算计与纠缠,那些因得不到而生出的阴鸷狠戾,一幕幕在脑海里炸开,恨意瞬间汹涌着冲上头顶,烧得她眼眶发紧。
谢云归死死咬着后槽牙,指节攥得发白,双拳在袖中紧紧握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意逼自己保持清醒,压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与恨意。
那瘦小男人见了来人,脸上的凶狠瞬间敛得一干二净,堆起满脸谄媚的殷勤,腰杆都弯了半截:“原来是洛小将军!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咱们醉仙阁来了?”
“我若不来,岂不是要错过这场‘好戏’?”洛星珩冷哼一声,斜睨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气懒怠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洛小将军说笑了!”瘦小男人忙陪笑辩解,额头沁出细汗,“咱们醉仙阁最守规矩,天子脚下哪敢随意动手?只是见这位客官鬼鬼祟祟往后院凑,实在可疑,才叫人过来问问,绝无其他意思。”
“哦?既如此,这可疑之人,不如交给我审?”洛星珩淡淡开口,话里却容不得半分置喙。
“这……怎敢麻烦您亲自费心?”瘦小男人面露难色,却不敢直接回绝。
“不麻烦。”洛星珩的声音慢了半拍,尾音拖得慵懒,却藏着冷意。
瘦小男人还想再劝,对上洛星珩骤然危险眯起的眼,那眼底的戾色让他心头一寒,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说,不麻烦。”洛星珩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的压迫感更甚。
“哦哦!好!都听洛小将军的!”瘦小男人吓得连连点头,忙不迭挥手遣散围堵的壮汉,毕恭毕敬地弓着身,连头都不敢抬,转身便快步溜了,生怕再多留片刻惹祸上身。
廊下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洛星珩与谢云归二人相对。
洛星珩抬脚欲走,似是察觉到身后的人纹丝不动,微微侧身,余光瞥向立在原地的谢云归,语气疏淡:“还愣着做什么?五公主殿下。”
沉浸在恨意与惊悸中的谢云归,猝不及防被点破身份,瞳孔骤缩,一脸错愕地抬眼看向他,声音都带着颤:“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洛星珩淡淡道,目光扫过她略显僵硬的身形,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五公主金枝玉叶,玉体尊贵,还望自重,莫要再随意踏足这种地方。”
说罢,他便转身迈步,衣袂扫过廊柱,留下一句凉薄的话飘在风里:“今日算你运气好遇上我,下次,可未必有这般侥幸。”
脚步声渐远,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尽头,只留谢云归僵在原地,心头翻涌着震惊与疑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怎会识破自己的身份?
更让她心头窒闷的是,他全然没有前世初遇时的半分温和,眼底只有刺骨的冷漠,仿佛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嫌恶。
明明该心生嫌恶的是她才对,是她亲眼见着他踩着谢家满门鲜血登位,是她尝尽了他带来的锥心之痛……
如今反倒成了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何其讽刺。
谢云归攥着袖角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还留着掐出来的钝痛。
方才被拦的波折,再加上洛星珩这一出意外,今日显然已没法再继续寻下去。
罢了。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便往醉仙阁外走,暗忖着先回宫再从长计议,总能寻到机会把眠儿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