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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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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烛之上,牌位林立。
宁忻在蒲团上虔诚的合掌跪拜先祖,祈求祖母安康。阿姜跟相绮也神情肃穆,只有岑临,满脸不耐的站在门边,盯着蒲团那边的人。
张了张嘴,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岑临重重吐了口气后,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怨念,出声“提醒”了一下“那人”:“我说,相绮姑娘。”
相绮没动,也不理他。
岑临阖了阖眼,继续说道:“二公子祭拜祖先,是为宁老夫人祈福,你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相绮在蒲团上回了头,下身依旧跪着:“你说你是不是一天到晚的自己找不痛快?”
“你一定要我亲口说,我想跟宁公子拜高堂,你才舒坦了是吧?”相绮嫌弃的撇了撇嘴,又回头合掌闭眼:“现在如你所愿了,出去等着吧。”
岑临被气的额头青筋暴起,视线来回转了一下,又瞅上身旁默不作声的阿姜。
上下打量了一下阿姜,岑临似是有些不死心的继续问:“你就不拦着?那可是你家公子?”
阿姜像是才回过神一般,懵懵的抬头,对上岑临满溢不悦的眼睛,意识到对方说的什么意思后,竟是开始出言安慰起来:“岑校尉,奴觉得公子这一个人也是拜,两个人也是拜,没什么要好拦的呀。更何况。”
阿姜突然神秘兮兮的招手,让岑临附耳过去,岑临看他这模样,真当他知晓宁忻有些子什么算计在里面,面上的恼怒突然收了些,返了些疑惑,凑近阿姜嘴边。
“奴还是头一回见少爷心情好了这么久呢!”
阿姜略带喜色的声音带了些针毛,直直的钻进了岑临耳朵里。
岑临跟耳朵被咬了一样,一下子直起身,还要掏掏刚刚进去的晦气话,白了阿姜一眼,愤愤的转身迈步出去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正常了。”
岑临边出边念叨,临出去了还要自讨没趣的回头看他们一眼,才脏了眼一般的,挥袖走了。
原本要呆五天,突然又决定要提前走,管事的连忙追出来跟岑临讨罪,问是有哪里让岑校尉不顺心,还未好生招待,就又要匆匆离去。
岑临正愁没地方撒火,见着管事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阴沉的目光就放肆的在他脸上扫荡。
“管事可知,你家主母的外甥,刚在前院刺杀二公子被擒?”
管事直接吓得面色苍白,整个人哆嗦了起来。
“张……张家,这怎么会?”
“怎么会?”
岑临觉得有些好笑。
“他可是带了数十个人前来,若不是你家先祖保佑,只怕现今在祠堂里的二少爷,就是躺着的了。”
管事却像是听不进岑临后面的话一般,只听到“数十个人”就惊吓的连连跪下:“岑校尉,表少爷定是一时糊涂,他打小不这样的,他很孝敬夫人的,您大人有大量,宽恕他这回吧!”
岑临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时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本要撒出去的气,硬生生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石头般的膈得疼。
见着头发白花的管事冲自己下跪,岑临也失了拷问的心情,只着重说了,带兵数十刺杀丞相之子,必定进大狱,就见那管事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岑临眼前也有点发白,强撑着叫阿姜过来把管事带走,就没了兴致,自己回房了。
难得的一段清净时间。
祠堂里,相绮缓缓睁眼,看向了身旁被阳光笼罩着的人,神情突然有些恍惚。
宁忻感觉到了相绮的视线,嘴角轻扬:“怎么了?”
“忻儿。”
相绮有些生疏的叫着,声音都有些颤抖。
宁忻睁眼看过去,相绮面上果然都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宁忻赶紧抚上相绮的脸颊,轻声安慰道:“别怕,我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的相绮像是忍不住委屈一般,一下子扑到宁忻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宁忻就一下又一下的给她顺着气,任由她摸着自己的后背不断确认自己的存在。
“别怕,我还在。”
似乎被相绮的情绪影响到,宁忻眼里也带上了水光,搂着相绮的手臂也在努力收紧。
阳光被相绮的动作打散又重新收拢,将两人一齐盖了层模糊的光晕。
跟来时的大张旗鼓相比,离开时只剩不到十个人,倒显得冷清了。
岑临将阿姜赶到马车外,自己倒堂而皇之的挤进车厢里,跟宁忻相绮面对面坐着。
念着上午被气的头晕眼花,岑临的视线就没往勾着手臂的两人身上去,也就没注意到相绮眼角的红润,跟车厢里异常的寂静。
这份沉默从马车行驶,马车到寨子前停下,到相绮扶着宁忻下车,才被打破。
相绮走了两步,发现那人还跟着,满脸疑惑的回头上下扫了他两眼:“你猜猜马车为什么停在寨子口?”
岑临已经无所谓她怎么气人了,索性就开始死皮赖脸:“待一个人也是待,两个人也是待啊,相绮姑娘的寨子就这般小气?”
相绮刚要说什么,就被宁忻拦下了。
偏头看着宁忻弯弯的眼睫,相绮顿时就想不起来噎人的话了。
“岑校尉既然想留下,自有他的深意,身为京都官员,体察民情也是正常,阿绮不必忧心。”
宁忻又回头看了看岑临:“岑校尉,不会白呆的。”
岑临这才惊觉,高门内院的人怎么能没有算计,只是这份给她全留到自己头上罢了。
但见着宁忻精致柔和面容上的一丝笑,岑临又没法再说什么,认命般点下了头。
后面的时间里,岑临的房门被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俺家是打猎的,平常都是靠着卖一些皮子过活,这不是洪水来了,人都上山,把树都吃没了……”
妇人越说越伤心,捏着衣角抹起泪来。
“俺们能咋办嘛,只能往上边走,走了一天又一天,临着京才看到些活物,但是那皮子店里他只认人他不认皮子,没有京里的户籍,再好的皮子他都不收……”
“喏似养花嘞,花可好,花种嘞多,勒也不收……”
“我能当兵!我身子健壮,我不怕死,就是我娘吃不上饭,我怕我入了贱籍她也没活路了……”
岑临一整个下午,都不用挪动屁股,一大股从未听过的民间疾苦就朝着他涌来。
说来说去,倒也不是无法解决,就是他们没有门路,现下境况也不好,撑不到他们通过居住时间来获得的户籍的时候。
岑临抬头看了一圈屋内站着坐着的民众,跟门外还在够着脖子往里瞧的人,重重叹了口气。
从身上摸出自己的名牌,岑临反手递给了身后的弟兄,吩咐道:“把登记户册的人叫来。”
一句话,瞬间点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大家一齐安静了一瞬后,屋内顿时就爆发了剧烈的欢呼声。
“俺不白挨您滴,俺会好好交税。”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岑临又慌乱的拿自己还健全的手去扶面前的老人。
“快起来,不必如此……”
众人愁心已久的难处被这般轻易化解,哪还顾得上其他,一遍又一遍的冲着岑临道谢,还要回去把自己所剩无几的东西拿出来“孝敬”岑临,又是好一番拉扯,终于在岑临装模做样捂伤手的痛苦表情里,众人才作罢离去。
寨子里,终于有了发自内心的喜气跟活力。
江南灾区。
洪水疏开,赈灾的事宜告一段落后,丞相等人就准备返程回京了。
地方官府的宅院里,下人将泥水滤过又烧净了两遍,才让宁恺得以在这月内好好洗洗身上的污垢。
穿上干净的衣衫,又仔细梳理好了发冠,喜洁的丞相大公子才终于舒展开了眉眼,躺靠在榻上,捏着手中的平安符出神。
宁恺:临哥应该能看好忻儿吧……虽说这会让忻儿的身份曝光……
宁恺捏着平安符的手渐渐收紧。
宁恺:要是临哥对忻儿有意,倒也是好事,只怕母亲知晓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得给忻儿的事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宁恺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幼时捏着糖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小童,唇边的笑意加深。
宁恺:便是成不了,就这般隐瞒身份留在府里,也不是不可。父亲靠不住,我身为哥哥定要护好她。
主意还未拿定,丞相就在门口叫门。
“阿恺,该动身了。”
“来了。”
宁恺翻身从榻上起来,理了理外衫,才去开门。
门开后,宁恺面上就褪去了刚刚的喜色,一脸恭敬的立在门口,等父亲先发话。
宁青岩略带威严的模样,在见到宁恺的浅色便衣后,有了些松动。
视线扫过他手上的平安符,宁青岩突然忆起,跟长子在一起的时间里,似乎从未对他有过一两句关心,每每看见他的脸,都要被他的母亲带走身为父亲的情绪,转而开始公事公办。
轻舒了口气,宁青岩想要缓和一下父子关系,但开口的话却是:“阿恺,你怨为父吗?”
宁恺将拿着平安符的手背到了身后,低着头恭敬的回道:“儿子,能理解父亲。”
宁青岩突然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喉咙里准备好的关心话也吐不出了,他想起自己对待宁忻时,会轻抚忻儿的发顶。而宁恺此时的模样,也足够他用同样的姿势对待,但宁青岩却像是举不起手一般,僵硬了许久,也只在宁恺的肩头轻拍了拍,才转身离去。
宁恺也僵着,直到余光里看不见父亲的背影,才缓缓直起身子,苦笑了一下,步子也迈了出去。
登记好了户籍,寨子里的人们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开垦土地,上山砍柴,巡山狩猎,各有各的事做。
为了报答岑临,众人还保证帮他巡视城郊,也承诺会收留新的难民,着实为岑临减轻了不少麻烦。
但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岑临却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手下不由得起了疑。
“欸,头儿。”阿文在房顶蹲着,跟岑临一起偷看着远处相绮房里的动静,“您说这寨子的问题也解决了,二公子的问题也解决了,您还留在这儿,图啥呢?”
岑临没搭理他,眼睛盯着窗户上两个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影子,眉头不时皱紧不时松开。
阿文见岑临不回,就继续问:“头儿,您这为了二公子,又是负伤又是走后门的,她还跟别人郎情妾意的,您是不是被辜负了?”
岑临像是终于听见他说了话一般,转头看向他,又招了招手让阿文凑近。
阿文也喜得伸过去耳朵,洗耳恭听一般的虔诚,却只被岑临恩赐般的赏了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