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行问兰 ...
-
男人消失的毫无预兆。
狐狸道行浅,开智悟道不过几十年,修行的日子虽说漫长难耐,最起码有的吃,有供奉有信徒。
只是这几日着实遇到了人生瓶颈——透支的生命力补不回来了。
招风唤雨的法术用起来简单,后遗症挺大,妄想改动自然界的规则都需要付出一点生命的代价。
放以前山民们求雨求晴哪次不是烧高香众人祈福,更有甚者宰头猪给他。
神仙不敢当,狐狸披着玄天上帝的名声在身上,能轻松采集人们的信仰弥补做法后亏损的生命力。
一朝落行路林手里成了白给。
这种油盐不进,好赖话不听的人,家中不供奉一神二仙,对狐狸来说绝对是所托非良人,上赶着倒插门。
在阳光下的皮肤显得格外透白,几乎可以看清皮肤下肌肉和血管走向,长久的疲惫感使他感到陌生,一整天昏昏欲睡,饥饿难耐。
饿,他真的是太饿了。
病来如山倒,回家后便倒在行路林的床上睁不开眼眸,锋利的犬齿咬破舌尖吮吸自己的血液缓解身体上不适。
活鸡大家都懂,今天不杀凌晨打鸣,明天隔壁就能直接杀进他们家。
行路林拿起菜刀在鸡脖上比划半天,对喘气的生物迟迟下不去手,朝身边看了一眼,发现一向馋嘴的男人不在。
“神仙大善人?醒醒……喂……”
行路林有模有样的把祸里的第一碗鸡汤盛出来给男人放在桌上,站在床头低声说:“神仙先吃。”
中看不中用的货,就如面前碗中的冒油花的鸡汤,只能闻,不能吃。
香气扑鼻的鸡汤从鼻腔钻进了狐狸的脑子,全身一阵酥麻难忍,狐狸恨不得狼吞进肚。
潇洒多年,如今混个去陌生人家偷供桌上的东西吃的日子,狐生最痛苦的不过是遇到嘴上道义盎然的叫着自己小神仙,背地里一个字儿也不信的傻逼。
哪怕这个傻逼信奉自己一丝一毫,也不至于这样难堪。
肚子在叫嚣,胃里疯狂撕绞起来,忍着难受往被子里缩,摇摇头说:“不要了。”
男人痛苦地蜷缩起身子,行路林问他怎么了,男人说想借下手机查查地址。
“你还会用手机?”行路林问。
“……我是活了九十多年小子,不是死了九十年。”
这是男人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齐青山离这座城市搭动车转站加起来也要十几个小时,饿死前至少也得找个寺庙道观之类的养养病。
有那么一瞬间狐狸渴望行路林送他回家,但想想这个傻逼对自己漫不经心的态度最终打消念头。
男人来的突然去的突然,只留下手机搜索栏中一排:[朝圣旅游圣地]的搜索结果。
行路林右眼皮跳个不停,其实他不太开心。
明明已经做好了接受对方非凡体肉胎的心理准备,要好好感谢男人在案情中的贡献,到头来一场空,名字也没来得及告诉他。
刑警支队办公室一片喧哗,差点就断定为悬案的复杂案件被一气攻破,郝队功升一级请大家吃炸鸡。
“那场雨下的可真及时,”小王嘴里鼓鼓囊囊的,用鸡腿指向天花板,“就跟有老天爷相助一样,谢谢老天。”
行路林倒吸一口气,脸色不太好看,“小王,你还迷信神仙?”
小王:“哪儿能啊,我可是跟着科学走的好青年,再说谁家还没个一两个神仙坐镇,我妈可是在家请了三位菩萨的。”
行路林自打给家里人闹掰,从家中搬出来,别说请神接仙这种事,过年家门洞的春联都没贴过。
本觉得活着就是问心无愧就行,没必要把生活搞复杂。
“人还是得多少有个信仰,”小王继续絮叨,“不然祈祷时候都不知道要去找哪路神仙帮自己的忙。”
行路林闻声点头,尚有所思。掏出手机又粗略浏览一遍男人曾经搜索过的地址名称。
大小宗教圣地多达12条,其中一条搜索为[齐青山],点进去发现词条连百度百科信息都没建立。
野网站的只言片语间提过几次,都和男人曾经所描述的地方不大相同。
心里不禁有些担心,他还能去哪儿,那个描述中的仙气充沛的山真的存在吗。
工作性质特殊,警员假期并不多,琐碎的休假时间都用来陪伴女儿了。
行路林的女儿叫行问兰,刚满五岁,第一次见面时她还依偎在胞兄怀里吃奶。
每年十月份,行路林惯例请上三天长假带着行问兰去踏青赏花。
对小孩儿说是踏青,大人都明白十月的山间光秃秃的,连枫叶都没红透的季节,是行路林胞兄——行景天的忌日。
行家人里属行景天在晚辈之中最出彩,各方面十分优秀,年纪轻轻就进入中科院的研究所实习。0
后来娶了位同样优秀的老婆,小三十才要上的孩子成了全家捧在手心里的至宝。
问兰问兰,这种干巴巴的文艺名字也就他哥能取出来。
当年家族给孩子取名时还特意召开了家庭大会,行路林就哼着小曲说不如就叫行上山,名贱点好养活。
“路林。”行景天把女儿的奶瓶塞进小孩嘴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帮哥看一会儿吧,哥跟嫂子昨晚赶工程有点困。”
因为高中时期向家里人出柜的原因,整个青春期父母和亲戚都在对行路林的一切指指点点,只有行景天肯站出来替他说话,安慰他。
景天待他好,大学寒暑假只要有空就往他哥家钻,不仅能捞到零花钱,行问兰还特别好带,能夹在胳肢窝底下打游戏都不哭,特别逗。
意外就出在行问兰会喊“苏苏”的那年,实验室发生爆炸事故,嫂子当场身亡。
行景天所在同一实验室中受冲击偏瘫在床,一辈子全完了。
行路林明白他哥对嫂子的爱比任何人都深,不然就不会在深夜拉起自己的手,恳求般让女儿继在他名下。
当时的他刚工作不久,还要靠家中接济无法独自安身立命。
行景天给他一笔钱和一封刑警支队推荐信,把他从公安调进刑警队,只求在家族阻拦时帮他一把。
反正家族待他一般,哥已经预支了足够多的“支票”,闹掰就闹掰了。
背地里偷偷过继了女儿再无牵无挂,过继后第二天晚上,行景天就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他一直走不出自己的心结,不愿面对自己的残废和失去爱人的现实。
骨灰也按照遗愿撒在茫茫山间,为了这些知识分子的浪漫遗愿,行路林可挨了他爹不少巴掌,导致现在看见他哥抛骨灰的那座山就脸疼。
小女孩五岁,已经超过一袋米的重量。登山登到半腰一步也走不动,行路林抱着背着来回切换姿势艰难挪上山顶。
早知道如此当年撒骨灰就找个矮点的山头了。
城市规划的不错,旧时候的野山现在修了条低端商业街。
叫卖声、吆喝声络绎不绝,一路山上慕名而来的观光游客也多了。
“祖宗下来自己走会儿吧,给你买冰淇淋吃。”行路林掏出钱包,扛在肩头的女儿差点压断他的脊梁骨。
行问兰一下地就甩开他,跑着跳着奔走在小街上,很少出门玩的她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看她,小时候哭着找你的小孩儿都长大了,小崽子足足二十多斤重,你多看两眼,我们晚些再下山。”
行路林小声嘟囔着说给风听,回答他的也只有山间徐徐清风。
“哦对了,我还见到了之前给你讲过的怪朋友,他很厉害很有本事,总让我想到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如果但是他没有离开过,会不会就能去救你了……”
行路林神情涣散,一年中只有今天可以敞开心怀的对着空气说话聊天。
凝视天空梦游半晌,最后叹了口气,正准备带着行问兰下山,忽然在街角跟一只狐狸对上了眼。
山里树林茂盛常有野生动物栖息,猎户躲过警方追查埋点陷阱等待动物上钩。
尤其在初秋食物短缺天气变冷的时候,觅来几只野兔卖毛皮是常有的事。
今日猎户运势绝佳,陷阱深坑中掉进去一只狐狸。皮毛厚实细腻,体态健硕,最重要的是还活着。
活着可比死了值钱。
装进笼子掂到市集吸引来一群围观者,狐狸被吓得不轻夹起尾巴警惕地环顾四周。
“狐狸多少钱?”行路林皱了皱眉,朝猎户问到。
猎户胡子拉碴,一咧嘴少一颗门牙,“一万一小兄弟,今儿来晚了刚有老板付完钱订走了,这货贪吃的狠一口吃老子俩包子,卖了省事。”
行路林咽了口唾沫,越发觉得这只可怜的狐狸和男人口中山间道观里打坐修行的小妖精重合起来。
小狐狸仰起毛茸茸的脑袋,用恐慌的神色望着他,一时激起了他心中的涟漪。
男人嘛,懂得公私分明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行路林屏住呼吸上前敲敲笼子,把行问兰往后隐了隐,十分不要脸的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您好这位先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违反狩猎法规售卖野生动物通常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花掉一秒向众人展示自己的警员证,心虚地怕对方真记住他是谁。
“我是刑警队的,让我把这只狐狸带走,不然就是我把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