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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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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阴冷的黎明,翁法洛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雨雾。进入十一月,枯黄的草地上留着几点霜花,阔叶的树木大多已褪尽或红或金的衣装,金色王朝都城的道路旁只有松树和云杉虽经霜染,苍翠依旧。
“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站在卧室的窗前向外望,隔着镶嵌在窗格里的半透明牛角片,雨天更添了一重阴霾。天气不能令他心情愉悦,雅雷史安的事态却可以,尽管他的计划因为那个名叫雅德翠的女人出了岔子,结局倒还不坏——六日前王后应他的奏请降旨申斥“苏尔之女苏里娅”私放重犯,德不称位,革去她王座女祭司的职务,限她十日之内离开翁法洛,同时阿格拉曼的内弟“路格之子埃利奥斯”也终于由不上不下的“少祝宫”一跃成为新任王座祭司。
唯一的遗憾是让雅德翠逃了。他亲自讯问过看守她的女祭司们,甚至费了很大力气向神殿的聋哑车夫了解情况,只问出苏里娅借口带雅德翠进宫向王后谢罪,把她领出了神殿,两人乘马车出翁法洛城东门,在离城门不远处双双下车,继续向东步行,车夫奉命在原地等待,直到苏里娅独自回来,再载她一人回到神殿。阿格拉曼已派人向东追去,然而至今还没找到半点线索。
“夫君呐,别一直冲着窗子发愣,你不是要进宫吗?”他的太太“路格之女埃斯蒂亚”披着睡袍坐在床上,怯怯地提醒道。两名女仆已立在门口,准备服侍主人夫妇更衣。
阿格拉曼转身,招一招手示意女仆进来,同时带着轻视与怜悯瞥了妻子一眼。这个与他结缡廿余载的愚弱妇人,头脑里装满了庸俗琐碎的家务事。他俩成婚时,正是门当户对——他的表妹还未当上王后,她的弟弟也不是双子御子。可如今他已成为掌握无数人命运的王臣,她却始终是当年的乡下小贵族之女、乡下小贵族之妻,从没弄明白丈夫每日里忙的是什么。
公务繁忙的掌玺大臣起身已是很早,但有人比他更早。当他刚刚穿戴整齐,正要去餐室用早饭时,已有两个小小的人走在翁法洛城北的葛隆特街上。本就不大的雨势此时全停了,不甚平整的路面上,一个个小水洼已不再被雨滴溅起涟漪。
“到了,就是这里。”换了俗家装束的“贾瓦德之子积达”说着,在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前停下,门上墨绿的漆已脱落了不少。
同行的“西格尔之子塞西达”在积达右侧站定,默不作声,却咬住下唇,握紧了拳。
积达上下看看,未找到任何门铃之类,遂抬手敲门。敲了好些下,总不见人来开门。他悻悻地对塞西达说:“看来宗座已经走了,见不到了。”
“那个女人早不是大教宗啦!”塞西达有些不满地提醒道,“再说,你也离开雅雷史安了,为什么非见她不可?”
“我……我只想跟她道个别,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见面了。”积达解释着,心头不由得升起惆怅。他在众多兄弟姊妹中最年幼,父母替他的兄长们分别选择了成为文官武将的道路,而把他送进神殿,盼他在女神庇荫下攀上高位。而“苏尔之女苏里娅”在“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的推波助澜下被革职驱逐后,任谁也会猜到,她亲自挑选培养的接班人积达非但高升无望,反有蒙受牵连之险。幸好积达还是没成年的诵经生,正式起誓前反悔还俗在雅雷史安亦有先例,父母便决定将他接回家——阿格拉曼对这种表态站队很欢迎,他的内弟埃利奥斯又怎么会反对呢?
一直认定自己会在神殿度过一生的积达,突然回到家中,多少不太适应,此外他也很舍不得在神殿结交的朋友。好在塞西达总算与他恢复了往日的交情——这位不知为何厌恨雅雷史安神殿的小伙伴之前收了“海弗特之子古舒达”捎的信,也未给积达半点回音,得知他还俗,却主动登门拜访,听他说要送别苏里娅,还陪他同来,让他深感安慰。
雅雷史安的祭司中,幼时被拐来的那一部分虽无家人,却有“命名之亲”——孩子初到神殿时,进了大门先要等上一等,等他之后第一个进门的俗家信徒出现,是男子则认其为父,是女子则认其为母,碰上年纪太老或太小的,则认其为祖父母或兄弟姊妹。最后,小诵经生的名字要由这一家“亲人”中的家长来取。
苏里娅当年遇到的是位家财万贯、儿孙满堂的年老富商,因华丽的家族墓地终于营建完成,特来神殿把寄放在此的两位家人的骨灰接走安葬——那是他死于难产的第一任妻子,连同她生下的那个没活过一天的儿子。老人最终决定把这个男婴的名字“苏尔”放在新认下的“孙女”名字前面,并在遗嘱中将自己尚未发迹时住的那栋老房子,即小苏尔出生并死去的地方,赠给了苏里娅。由于祭司不得置产,葛隆特街上的这栋民房就归了雅雷史安,数年来租金全由神殿收取,苏里娅被逐走时,这处产业由埃利奥斯做主发还。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积达又敲了三下门,边敲边嘟囔:“真的出发这么早吗……”。
“……大清早……乱…乱敲什么!”一个中年妇女的嗓音带着困倦突然响亮地回应了敲门声,同时屋门左侧的窗子打开,探出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
积达礼貌地询问:“夫人,很抱歉打扰您,请问‘苏尔之女苏里娅’已经离开了吗?”
那妇人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答道:“走啦,走啦,这房子已经卖给我啦!那丫头昨晚还住这儿,一早刚走的,说是先去看她爸爸、爷爷的坟再出城。找她的话,上烛莺公墓,好啦,小兔崽子们,给老娘滚吧!”
烛莺公墓是翁法洛城西北角一处平民墓地,在此埋骨者虽非贵族,大多家境倒也殷实。墓地因栖息着大群雪衣烛莺而得名,这种小鸟形似鹦鹉,全身皆白,昼伏夜出,头顶羽冠在夜晚荧光闪烁,宛如烛火。
“苏尔之女苏里娅”命名之亲的家族墓园十分显眼,被雕花精美的石栅栏围起来,炫耀着家族惊人的财富。她本人就站在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们的坟茔之间——积达只看到背影,不过他确信那是她,尽管她身上已非祭司法衣,而是寻常女市民的装束。
“老师!”少年微带兴奋地唤道,“我来送您了!”他没注意身边的塞西达又一次咬住下唇,握紧了拳。
“‘贾瓦德之子积达’,”苏里娅转身,叫出他的名字,“昨晚‘路格之子埃利奥斯’来看过我,听他说你也离开神殿了。”边说边向他走过来。
积达也快步迎上去,走到近前,他回头看一看跟在自己身后塞西达,然后向苏里娅介绍:“这位‘西格尔之子塞西达’是我的朋友,禁军统帅‘斯瓦索德之子西格尔’将军是他的……”
“是家父。”塞西达不客气地打断,自己接下去,“我今天来这里,不单是为了陪积达送你,还有一件事,我要替先母‘尼奥尔特之女宁珈’问你。”
苏里娅微惊,旋即恢复了平静:“我与令堂素昧平生。”
塞西达却不顾她的话,一本正经道出问题:“黄金历二百零七年,雅雷史安的祭司从辛布里卡州吉芬镇带走的‘柯白恩之女艾奥列塔’如今是否还在人世?你们给她改叫什么名字了?”
苏里娅完全懂得他的意思,这类问题她从前也碰到过几次,父母亲戚想认回被拐到雅雷史安的孩子。然而神殿不会留下任何相关记录,他们从被带出家门的一刻起,就注定不再属于血脉至亲的怀抱。
她遗憾地摇头:“很抱歉,‘西格尔之子塞西达’,我不知道您和令堂与她是什么关系,更无法回答您的问题。雅雷史安有太多这样的孩子,他们从哪里来、在父母家中叫什么名字都无人记得。在您所说的那一年,我自己也还年少,您何不去神殿找有些年纪的祭司询问呢?”
“少废话!”这男孩子说话像唱歌一样好听的美丽嗓音突然锐利得要撕破听者的耳膜,伴随着一道银光闪过,他已抽出挂在腰间那柄尺余长的短剑,剑尖直指苏里娅的心脏。
“你……塞西达……”积达想喝住这位好像突然疯了的朋友,“你快住手!”
塞西达恍如未闻,歇斯底里地冲苏里娅叫嚷:“休想骗我!你曾当过大教宗,曾被称作‘神在人间的女儿’,在那个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神殿,会有你不知道的事吗?到处拆散家庭,又让世人把你们当作女神的使者崇拜,你们根本是骗子、伪君子!我才不会上当!!”
苏里娅未再回应他,却问昔日的学生:“积达,你的朋友是不是需要请个医生看看了?”
“塞西达!你这是做什么?”
“古舒达?”背后传来的话音使得塞西达稍一分神,待他察觉到不对,为时已晚,剑身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格,脱手飞出老远。
古舒达只顿了一下,便继续道:“‘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殿下有要事找你,停止胡闹,跟我回宫吧。”接着又问苏里娅:“这孩子没伤着您吧?”
“不碍事。”她持剑的左手缓缓放下,那是一把未出鞘的短剑,方才她便是用它击飞了与它长度相当的塞西达的剑。因她披着过膝的长斗篷,先前谁也没发现她带着件防身武器。
积达见古舒达前来找塞西达回宫,悬着的心微微放下:“‘海弗特之子’,您来得正好,塞西达他……他怕是疯了……”
“‘贾瓦德之子’,令尊也希望您尽快返家呢,希望您别让他担心。”古舒达说着,肚里暗暗抱怨这个早晨是多么晦气。本来昨天说好,今天要陪王子“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练剑,起床后却连早餐也没顾上吃就被王子拉去书房帮忙找他抄写古文生词的练习簿,没有找到,王子便派他去问请假回家的塞西达——古舒达心知肚明,王子殿下的作业不少是那孩子帮忙写的。找到西格尔将军家,听说塞西达去“贾瓦德之子积达”家做客;再到大典仪官“布柔恩之子贾瓦德”家,得知两个孩子结伴出去了。贾瓦德大人的第二位女公子菲莉达小姐吐露弟弟是去给“苏尔之女苏里娅”送行,做父亲的登时火冒三丈,却因必须立即动身入宫议事,不能亲自去捉儿子回来,只好托古舒达务必找回积达,不许他再同那被革职的前任“大教宗”纠缠不清。带着王子和贾瓦德的两重嘱托,古舒达在塞西达和积达之后也找到了葛隆特街上的房子,新女主人照样面也没有露,隔着门对他嚷“找那丫头上烛莺公墓”,态度粗鲁不堪。终于到了烛莺公墓,古舒达的情绪已恶劣到极点,此刻对积达态度并不礼貌。
积达不觉脸红,古舒达转告得相当简洁,但他晓得严厉的父亲在古舒达面前一准痛骂了自己一顿。正在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知往哪里看才好,他忽然发现回过神来的塞西达拔脚要跑去拾剑,慌忙拉了他一把。
塞西达目露凶光,狠命一推积达:“你别拦我!我非宰了她不可!”他既这样说,积达当然更不肯放手,两个孩子拉拉扯扯,很快扭打成一团,似乎本就是他们在打架,与两位成年人无关。
“这里应该没我的事了。” 苏里娅对古舒达轻点一下头,向墓园出口处走去。经过他身边,她轻巧地抛出一句:“那孩子看来很不好管教,您这个保姆当得辛苦了。”走出两步,她又大声一点说道:“谢谢。”
彼时古舒达真的以为,这声“谢谢”就是他与她最后的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