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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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格拉曼遣人给苏里娅送来一封短笺，写明埃斯蒂亚夫人留兄弟在家中过夜，所以埃利奥斯明天再回神殿。随手把信放在一边，苏里娅起身离开书房，去往她长久闲置不用的王座女祭司居室——雅德翠被禁闭的地方。
在门外看守的是四名身着暗红色法衣的宣教祭司，看到苏里娅，他们立即停止窃窃私语，齐齐向她行礼。
苏里娅点头还礼，问道：“‘罗得之女雅德翠’还好吗？”
“刚才寄宿生送饭来的时候我们进去过，她还睡着。”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回答，“我们请‘吉拉科之女茹丽娜’来看过她，巫宫说不会有事，但是她……”她不再说下去，一脸为难。另一位年纪大些的红着脸，附在苏里娅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苏里娅听了也不说什么，上前开了门，迈进屋里。
房间正中那张四方小桌上摆了饭菜，还有一盏未点燃的油灯。雅德翠睡在床上，脸朝着墙壁。
苏里娅走到床边，一手隔着帷幔扶住床柱，对纹丝不动的雅德翠说：“起来吃晚饭吧，过了时间就不能吃了，你清楚规矩。”
雅德翠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我醒着？”仍不睁开眼睛。
“我只是知道。”她听见那一如往常沉静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我不想吃。”
“你可以不想，但不能真饿着自己，你……总要为你的孩子着想吧？”
雅德翠猛地翻过身，睁大了翡翠般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苏里娅。过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起身下床。
“多谢你告诉我，”她边说边走向桌子，“是巫宫诊出来的吗？她都没跟我说。”
苏里娅没回应。雅德翠正要在桌旁坐下时，才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原来苏里娅已在她空出的位置躺了下来。她心下不安，走回床边，伸手搭在好友额上，感觉滚烫似炭火，忙问：“你病了？”这一刻，她又感到些许欣慰——凭她们以前的关系，苏里娅会向她露出软弱的一面，而经过今早的事，这种关系看来还没被破坏，秉性刚强的王座女祭司并未在她面前硬撑着掩饰身体的不适。
“来见你之前我睡过一觉，已经好些了。不过，雅德翠——”苏里娅眼中忽然泛起泪光，“和我说说话吧，我很难过……”
“你想听什么呢？听我悔罪吗？”在沉默中回到桌旁、点起油灯后，雅德翠才缓缓开口，“我不会，哪怕要让你生气，我也不会违心说我后悔了。不错，我践踏了领受圣职时立下的重誓，可是苏里娅，你不知道，大地母神却一定知道，就在起誓之前，我已在爱着那个人，但我有可能拒绝起誓吗？你我都是被神殿的前辈从父母手中夺来的，改换了名姓，消去了记忆，没有退路，别无选择，只能在神殿生长，成为它的一部分。我们自幼被告知世间一切美好之处仅仅是极乐净土在水坑中的倒影，涉足其间不免溅上一身泥水，然后才成年就宣誓抛弃世俗，却并不真正了解自己放弃了什么。”
她说着，突然激动起来：“不，我决不后悔，也不向任何人乞求饶恕！等我咽了气、灵魂来到极乐净土的入口，女神自会公正地评判我一生的所作所为。既然世上有那么多不幸的事，女神都容忍它们发生了，我不相信我们这位仁爱的母亲会偏偏不肯对幸福发慈悲！”
“……我……那时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王座女祭司的声音愈发微弱，“可你不肯讲，究竟你在为什么烦心。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当时我已是大教宗了？小时候你有心事从不瞒我的。”
雅德翠左手撑着桌子，右手松松地握拳，手背挡着嘴，轻声哭起来：“……不全是，还因为……因为我原先只跟你要好，我怕你知道我心里有了这样一个人，会以为我把他看得比你更重要。你……你是我的亲人，我不愿……看你伤心……”她终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雅德翠脸上的泪已经干了，苏里娅仍不吭声。雅德翠恍恍惚惚呆站着，直至收餐具的寄宿生小姑娘进门，她才像从迷梦中惊醒似的，突然想到好友已经半天没动静了。所幸苏里娅并不是被她气死了，只是热度升高，昏睡过去。雅德翠担心不已，托寄宿生去请“吉拉科之女英盖雅”——巫宫姊妹皆通医术，而茹丽娜不久前才诊出她已有身孕，她自觉不太好意思与双子巫女中的这位妹妹见面。
英盖雅来时，天已黑透了。雅德翠盼到了救星，激动地双手拉住老人左边的衣袖：“巫宫，宗座情形很不好，您一定要救她！”英盖雅不答，却严厉地瞟了她一眼，令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不能见容于雅雷史安的罪人，不论她有多么充分的理由去违反神殿的清规戒律，毕竟也导致了“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的胜利，连累所有同伴在他面前蒙羞。她讪讪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敢抬起。
垂着头的雅德翠先是感觉屋子里变亮了，该是英盖雅点起了墙边矮柜上的三分枝状大烛台。接着就听见苏里娅低弱的声音：“我……该回去了吧。”她连忙又抬起头，关切地望向才醒来的友人。只见英盖雅握着病人的手，恳切地劝说着：“您现在不宜走动，留在此处休息吧，叫人押她到别处去关着——这里本就是您的房间嘛！”
“不，还是我走吧……”苏里娅说着下了地，尚未站稳，忽然身子一晃，几乎又要倒下，亏得英盖雅搀住。两人又争执了几句，老前辈实在拗不过年轻的大教宗，只好扶着她缓缓走出去。雅德翠固然紧张，因有英盖雅陪护，倒也不特别担心了。
两人走后，心绪索然的雅德翠重新躺下，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心里想的净是她的孩子。她用手轻轻压着腹部，想到这个孩子也许永远也见不了天日，心里绝望得发冷。定罪之后，她的命运就是被绑在一张舁床上抬过街市，活着下葬到穷人埋骨的乱坟岗去。噢不——别那样！她想，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吧，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就算让她受到再严厉十倍的惩罚，她也希望能留下这小生命。那是她和他的亲骨肉，她好想好想看看，是儿子还是女儿，长得像谁。她希望孩子像他，但是，但是——那多危险！如果小孩面貌像父亲，父亲的身份又如何藏得住呢？死后的审判无可避免，而人世间的刑罚，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也盼着他能逃脱。让他活下去，和孩子一起活下去吧！她背叛女神，已不知该向谁祈求，可仍然热切地祈求着，祈求着……
是夜，雅德翠做了很长很乱的梦，醒后什么也忆不起。起床时，用早餐的时间刚过，还是昨晚的女孩来收走一点未动的食物，雅德翠向她打听苏里娅的情况，她一概不知；再问门外看守的祭司，才得知苏里娅进宫去了。这一上午雅德翠不住地胡思乱想，一忽儿是孩子，一忽儿是孩子的父亲，一忽儿又是苏里娅，心乱如麻，难以理清。待到中午，又有寄宿生来送饭，她从头天晚上就没吃东西，着实饿了，便暂时放下心事，好好用了一顿午饭。
寄宿生收走餐具不久，雅德翠又一次见到了苏里娅。王座女祭司庄重优美的面庞仍然缺乏血色，但已不似昨晚的病容凄弱，支撑她的大概是一股恨意——从她进门起，雅德翠就感受到了那种愤恨，而她一开口，雅德翠也就知道了这愤恨是冲着谁去的——
“‘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不是人！他是条阴险的毒虫！少祝宫今早从他家回来，把一切都说给巫宫听了，刚刚巫宫又告诉了我，原来我们全都上了他的当！”
“埃利奥斯？他……说了什么？”
苏里娅冷笑一声，双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昨天用的油锅，里面掺了醋，稍热一点就冒烟起泡，油虽没热，也像滚开了一样。这就是你我看到的‘神迹’，你昨天在油锅旁没觉得气味有些怪吗？我只当那锅平日是厨下用的，沾上什么味道也不奇怪，至于亲手试过的人……既然已经过关，纵是发现了不妥，哪个又肯说出来？还想换一锅油再试一次么？”
“……那是…醋？”雅德翠愣住。
“没错，你被阿格拉曼诓了。当时你若把手放进锅里，也一样会平安无事，因为他想对付的不是你。”苏里娅口气变得柔和了一点，“‘路格之子埃利奥斯’说，他的姐夫本来打算随便放几个人过关，等油差不多真烧热了，就用话激我去试——可你站出来了，雅德翠，这场祸事，是你替我挡了……”
雅德翠右手用力按在胸前，仿佛要阻止心脏于震惊中撕开胸膛跳出来，低声问：“阿格拉曼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苏里娅摇着头答道：“埃利奥斯没有说，也难怪他说不出口。当初‘卡西雅伯之子维瓦斯凡’过世时，你年纪还不够，继任的人选只有‘福鲁加之子伊瓦’和我，阿格拉曼力劝先王下旨立我为王座女祭司，可今天王后陛下无意说漏了一句……他最早是提议立埃利奥斯的。双子御子向来兄弟并立，伊克琉斯不在了，埃利奥斯也就不可能成为祝宫了，他的好姐夫想为他另谋个位子，可惜先王不同意，他才在我与伊瓦之间选了我——是因为伊瓦年长，他认为我比较容易扳倒吧。”
雅德翠还未及做出反应，苏里娅突然转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在门外四名看守投来的八束目光注视下，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向雅德翠宣布：“好了，说这些也没有用处，‘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要求尽快处决你，有不少王臣附和他，我没能说动王后。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带你入宫面见王后，由你亲自跪在她脚下为孩子求情。”说罢，她上前几步牵起雅德翠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雅德翠心里一动，却没说什么，顺从地随着她经由神殿北面的侧门出了神殿，车马已在那里等候。执辔的御者是个既聋且哑的青年——他是神殿收养的弃儿，因有残疾，无法献身侍奉女神，只能做个在俗的仆人。
马车在路面上颠簸而行，两个姑娘并肩坐在车中。苏里娅忽然问：“雅德翠，孩子父亲的名字……能说么？”
雅德翠恳求道：“请别逼迫我！你一定要问，我是不会再瞒你的，但…若你允许我保守秘密，我会很感激你。”
苏里娅不再追问，偏着头凝视她秀丽的侧脸，右手轻捋她的发梢：“……十年了，雅德翠，我们一起在雅雷史安生活，快满十年了。十年前你我还是小女孩，无论遇到怎样的烦恼和挫折，我们始终为彼此分担……也许我并不真正了解你，也没能给予你足够的安慰和支持，我想假如你有机会和你所爱的人一起离开雅雷史安，大概不会由于舍不得我就放弃。不过——雅德翠，我一直觉得，有你这样一个伙伴，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今天我对王后陛下说：‘她的孩子不是罪恶的果实，女神不会乐意剥夺无辜者的生命。’现在我要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假如立即处死你，最令我难过的不是孩子无辜受害，而是要永远……永远永远失去你……”她说着，左手中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条发带，靛青的丝绳上串着几块形状不规则、色彩各异的宝石。
“往后你不再是大地母神的女祭司，不必再散着头发了。”她将发带塞到雅德翠手里，“我的这条，你带着用吧，你那条我也会找出来收着——我们现在坐的座位下面有一个行囊，我很抱歉，除了它，来不及收拾更多东西让你带走。”
雅德翠握紧了那条发带，苏里娅眼中坚决的光芒令她心旌摇荡。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明白，此行的终点并非王宫。她的挚友把她和孩子送上了一条生路，而代价是她想象不出、也不敢想象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