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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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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排列整齐的房舍间穿行不久后,古舒达与积达就来到了“福鲁加之子伊瓦”的住处门口,由积达上前叩门。伊瓦见到王宫来人,态度并不比苏里娅友善,但总算未把主持国王丧事的荣誉再往旁人身上推,耐着性子给古舒达讲了讲国君丧仪的旧例如何、需要宫中做哪些准备等等,边说边写,最后古舒达便拿到了洋洋洒洒一大篇文字,准备带回宫去上呈王后。
他于暮色微阑时分离开雅雷史安神殿,除了伊瓦的文书,尚带了积达写给他的朋友塞西达的信——不像伊瓦是现写的,出了伊瓦的门,这孩子立即从衣袋里拿出来给了他,信封都能看出有点磨损了,显是早已写好,时时带在身边,盼着有机会送出。尽管——他猜——信中写的都是些孩子话,和孩子间的小矛盾有关,远不如伊瓦那份治丧意见重要,可他觉得为那个和气的小诵经生送信心里倒更舒坦些——意料之中的冷遇毕竟也是冷遇,比猝不及防的好些,然而一样会让人不痛快。
伊西塔王后对“福鲁加之子伊瓦”的安排并无异议,安迪美奥六世辞世而去之后的第四天上,他的葬礼就顺顺当当地在雅雷史安神殿举行了。
当日凌晨,天还黑着,国王陛下的灵柩便被送入祈祷塔,由伊瓦为他的亡灵祝福。前来观礼的大小官员排满了一层层台阶,交头接耳议论着王座女祭司拒绝主持仪式的原因。人人都知道该把这局面同“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惊人的指控联系在一起,不过对于根子在阿格拉曼欺人太甚,还是在苏里娅年轻不懂事,意见并不统一。
祝福礼结束后,灵柩又被运出祈祷塔,王室成员、祭司和官员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向神殿东北角的王室墓园。盛着遗体和随葬品的巨大棺椁下放到坟穴里,年仅十二岁的“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亲手为父亲倾下第一铲土。将铲子交给别人后,小王子忽然放声大哭。他的父王不是英明的国君,却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寻欢作乐之余也会给唯一的儿子讲故事,陪他玩耍。王子不能理解突如其来的病症是如何击倒了他的父亲,只记得灾祸降临前父子二人还在闲谈,他想也许是自己说的某句话令父王生气了,这样想着,泪水越发收不住。他扑进同样在为亲人哀哭的王后怀中,哽咽道:“母后…都是……是……是我不好……”
“安迪美奥……我的安迪美奥……”伊西塔王后喃喃地叫着这个名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不知她呼唤的是已然启程远行的夫君,还是怀中的幼子。
“王子殿下,请您别再哭了……”一位金发少年自人群中走出。他年纪不大,和王子相仿,却像模像样地穿起全套骑士装扮,腰间也挂了一柄小小的佩剑。他精巧的面容配上亮丽已极的金发,几乎要被认作女孩,一双瞳仁如同漂浮在湖面上的碧绿的水藻。这漂亮的少年就是王子的伴读“西格尔之子塞西达”,其父“斯瓦索德之子西格尔”将军是守卫王都的禁军统帅。西格尔将军是以勇猛著称的武将,他膝下独子却如此斯文清俊,同僚皆说这位塞西达少爷很像一年多以前逝世的母亲“尼奥尔特之女宁珈”。
紧随塞西达之后,一名同他一式打扮、个子略高的少年也走出人群,跟他一同来到相拥而泣的王后和王子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名为“埃伦之子拿拉达”的他,面部轮廓俊美中透着英武,瓦蓝的明眸宛若碧空,深褐色的卷发略微过肩,随意地披散着。他与塞西达同为王子伴读,家世却大不相同。“埃伦之子拿拉达”生于名望甚高的大贵族之家,父亲“凯宏斯之子埃伦”是公主之子——刚躺进墓穴的安迪美奥六世的亲姑母把王室的黄金之血带进了这个家族——惜其生性懒散好安逸,置能够轻易取得的廷臣职位于不顾,宁愿在家享清福。拿拉达虽有三分肖似乃父的漫不经心,倒是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孩子。
两位少年朋友劝着王子,“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也劝王后道:“高贵的‘孔尼拉雅之女伊西塔’,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如今只有找出带累吾王‘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蒙难的不忠神仆,才能让吾王安心去往极乐净土。”
“我的表亲,”王后边说边轻抚爱子的肩背,“您已决定了神裁的日子吗?”
正与几位高阶祭司一起往墓穴中填土的苏里娅停住动作,转过身抢先答道:“‘何萨德之子’已知会雅雷史安,明日即会恭请女神圣断。陛下既授他权柄,我无话可说,只盼您再慎重考虑,侮慢女神的仆从定将招灾惹祸。”
王后淌着泪摇头,缓慢但没有迟疑,她的意志终究不受动摇。
此刻,“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就站在距王后和王子不远处。国王驾崩那日,他两番奉王后之命来神殿传话,果真获得了王后的一点注意,进而获得了近身保卫王子的美差。春风得意的年轻人毫无替国王哭丧的情绪,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别人痛哭流涕。“罗得之女雅德翠”哭得殊为伤心,容貌又出挑,很快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这位年少的枢机祭司清丽无俦,美如明珠生晕,宝玉莹光,连古舒达这样平素没有多爱美色的人,也觉得她为一个酒色之徒——哪怕他是国王——哭肿了眼睛,实在可惜极了。
古舒达听说过,雅雷史安不像地方上的神殿和祈祷堂那样只接受本地人献身,而是从全国范围内挑选祭司;偌大的地球上,终生没到过翁法洛、甚至不曾离开故乡一步的大有人在,送子女去雅雷史安服侍女神固然荣耀,但有多少人能舍得与亲生骨肉再不相见呢?于是当神殿认定了哪个孩子适宜成为神仆时,其父母却不一定乐意,这样一来,雅雷史安的祭司当中便有不少人来路不大光明,笼罩在诱拐或绑架的阴影里。“卡西雅伯之子维瓦斯凡”一手带大的两个女孩都属于此类,即是说,雅德翠根本不可能是国王的亲戚,那她为什么哭得这样惨,都快要把国王的亲儿子比下去了呢?
无聊得又数了数人头,发现流泪的祭司比廷臣多出不少,古舒达才悟到真相,肚里直骂自己傻——他们哭的才不是已故的国王,而是国王之死给神殿招来的侮辱才对。他倒蛮有兴趣旁观一下明日的“神裁”,可惜没有机会——王后和王子并不会到场,他作为“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的侍从,也要留在宫里。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苏里娅已带领双子巫女、“路格之子埃利奥斯”和两位枢机祭司在雅雷史安的外殿门口迎接“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一行人。同阿格拉曼一道来的还有大度支官“提阿玛特之子安沙尔”和禁军统帅“斯瓦索德之子西格尔”,而有西格尔将军在,自然也少不了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神色凝重的祭司们领着他们绕过外殿,来到祈祷塔下,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将塔下的空场围起来。一小队士兵七手八脚地把带来的东西搬到空场中央,用粗木棍搭起架子,吊上一口盛着菜油的大铁锅,下置柴草,又把两锅备用的油以及盛净手水的瓷盆放在旁边地上,然后在四面立起屏风,将油锅等物围起,只留一处容一人出入的开口。完事后留一名士兵举着火把在屏风内等候点火,其余人围着这间临时的“小屋”站成一圈。
祈祷塔最下层的石阶上已备好座椅,苏里娅待开口请官员们坐下,突然看见士兵们在放置屏风,不禁问道:“‘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他们为何要挡住油锅?”
“为免神圣的祭司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体面呀!毕竟大多数人是无辜的。”阿格拉曼答得从从容容,仿佛全然不记得是他自己向神殿发难。
苏里娅点着头,目光却仍是狐疑,但她没再说什么,只命“路格之子埃利奥斯”去通知等候神裁的祭司们入场。埃利奥斯口中称是,退了下去。阿格拉曼的视线在这位名分尴尬的“少祝宫”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也不奇怪,很多人知道他夫人“路格之女埃斯蒂亚”正是埃利奥斯的长姐。
埃利奥斯重新露面时,身后跟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雅雷史安的祭司们表情各异,默默地以油锅为界分列在空场的南北两侧。待所有人站定,埃利奥斯又回到石阶上,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阿格拉曼并不问苏里娅一声,径自用洪亮的嗓音下令:“点火!”
苏里娅亦无异议,还亲自点了名:“请从‘爱伊罗之女辛西娅’开始。”
名叫辛西娅的女祭司自空场北侧的庶务祭司队伍第一排出列,步履平缓地走向被屏风围起的油锅,走进了窄小的出入口。时间过得仿佛特别慢,几乎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等待着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的哭嚎,或是类似的响动。
然而什么也没有,在冉冉上升的红日之下,空场上静得可怕。
“神迹…神迹!……女神…显圣护佑她的仆人了!”辛西娅颤抖的呼喊忽然穿透屏风,她走出来,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走到石阶前,双手完好无损。她向苏里娅跪下,伸手请她验看,苏里娅拉起她的左手,看看又放开。那手上带了些水,仍有些油腻,显然是沾过油,只在清水里过一遍还不能洗净。
“你当真在油锅里洗过手?”苏里娅明知辛西娅素来诚恳,还是问了一句。
辛西娅用力点了两下头。
苏里娅打个手势示意她起来归队,自己站起来朝前走去,阿格拉曼顿时明白她要到近处去看那油锅,遂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安沙尔和西格尔两位大臣也起身跟上;双子巫女等人面面相觑,自觉不好再安坐在这里,便也跟去了。
九人来到空场中央,排在辛西娅之后的另一位庶务祭司也几乎同时走到。他不敢贸然进去,直盯着苏里娅看,等王座女祭司点了头才进到屏风里侧。里面地方不大,已有管火的士兵和准备洗手的祭司两人,苏里娅再进去,就只有阿格拉曼跟来了。他抽出别在腰带上的一只小勺,从沸油翻滚、青烟飘散的锅里舀了一勺油,泼在火上,火苗“腾”的一下蹿起来。苏里娅静静看着不开腔,现在她知道锅中盛的确实是油了。
阿格拉曼笑道:“宗座若没有怀疑,可以继续请女神公断了吧?”
“……继续吧。”苏里娅虽隐隐感觉不对劲,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祭司是三四十岁模样的盛年男子,站在油锅边,整张脸煞白煞白。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一咬牙,闭上眼,双手慢慢往油锅里伸去。刚触到沸油,他心里就一惊:这油并没有多么烫,也不过只比平素饮用的热水再热一些。他在里面胡乱搅了搅,抽出手来,睁眼一看,仍是好端端一双手,并无半点灼痕。
“这……真是神迹!神迹啊!”他惊叹着,颤巍巍地将手浸入士兵端给他净手的水盆中。
“停下吧!停下……不要再试了……”一阵哭叫声突兀地刺入每个人耳中。苏里娅一愣,旋即转身走到外面。她看到“罗得之女雅德翠”双膝跪地,血色褪尽的脸布满泪水,眼神空洞。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雅德翠身上,她感到灵魂为这无数目光所穿透,就像被真正的刀枪剑戟穿透了血肉之躯。她只能以声嘶力竭的呐喊宣泄心底尖锐的疼痛:“是我!是我背弃誓言,毁坏自己头上的宝贵花冠,是我害死‘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连累了所有人!都是我……女神要惩罚的是我!是我——”
面对好友惊人的自白,王座女祭司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眼中却交替闪过震撼、疑惑与悲哀。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疑惑想问个明白,千言万语转到口边,只凝成一声无力的呼唤:“……雅德翠?”
“苏里娅,我告诉过你,”雅德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现在的我,和刚来雅雷史安的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很快就摆脱了最初的惊讶,他清一清嗓子,向僵在那里的苏里娅发问:“宗座,这局面我们都未料想到,现在该如何是好?”
苏里娅转视阿格拉曼,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反问:“您的意思呢?”
“撤去油锅,带她进宫给王后陛下审问。”阿格拉曼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脸色陡然暗了下去。
“撤去油锅无妨,”苏里娅的呼吸稍稍平顺了些,嗓音也略有提高,“但是,祭司犯有天大罪过,也从无交由世俗之人审判的道理。”
阿格拉曼坚持道:“国王陛下可能是因她而遭遇不幸。”
“‘罗得之女雅德翠’在被定罪之前,仍是雅雷史安神殿的枢机祭司。”
见她拒不让步,阿格拉曼也松口了:“好吧,您留下她,但我希望带埃利奥斯入宫,我向王后陛下禀告此事时,需要他作为见证。”
“我没有异议。”苏里娅对此欣然应允,之后给祭司们分派任务,送客、打扫以及关押“罗得之女雅德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