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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云 ...

  •   “苏尔之女苏里娅”回到神殿时,祈祷塔西面的空地上,几名穿深绿法衣的庶务祭司正在洒扫。平时这是俗家仆役或寄宿生的任务,但此处将要举办祭典为国王的亡灵祈福,清洁工作的规格也相应提高。看见被王后派人郑重其事接走的王座女祭司衣衫不整、步履踉跄地独自归来,大家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然而谁也不敢贸然上前询问。
      打破诡异局面的是一个蓝色的小身影。那位曾给苏里娅递袍子的少年诵经生跑下祈祷塔的石阶,从表情各异的前辈们中间穿过,来到“苏尔之女苏里娅”面前,关切地问道:“宗座,您这是刚从王宫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宫中难道有人敢让您受委屈吗?”
      “他们不是让我受委屈,积达’,”苏里娅面色惨淡,语声悲戚,“他们是要残害雅雷史安全体神仆,是要让神教的荣光熄灭……”
      名叫积达的少年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安慰她,犹豫地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宗座……请您振作一点,不管出了什么事,您若怕了,让大家怎么办?”
      苏里娅对积达有些失礼的亲昵举动没有排斥。她在“卡西雅伯之子维瓦斯凡” 的葬礼上接任王座祭司之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大典仪官的幼子、诵经生“贾瓦德之子积达”的教育一手抓起。积达只比她小六岁,倘若是作为下任王座祭司来培养,这个年纪算是太大了,但大教宗决非容易平安混到老的职位,为自己可能遭遇暗杀之类的麻烦考虑,栽培一名与自己年龄相近的接班人也不是全无先例。这两年中,积达几乎成了同苏里娅接触最多的人,人前肃穆的王座女祭司,私下与他相处起来颇像一对寻常姐弟。
      “我……没有怕。”看积达这样担心,苏里娅反而平静了些,“你也不要慌,替我把巫宫、少祝宫和枢机祭司请到祈祷塔,我要转达王后陛下的意思,让大家为将要发生的事做好准备。”
      积达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开老师的衣袖,跑去完成她吩咐他办的事。

      没用太多时间,雅雷史安神殿地位最高的六人就齐聚在祈祷塔中。除王座女祭司外,尚有双子巫女“吉拉科之女”姐妹、失去了孪生哥哥的“路格之子埃利奥斯”、枢机祭司“福鲁加之子伊瓦”和“罗得之女雅德翠”。
      地球神教在各州首府的大神殿设一名枢机祭司,总管一州教会,法衣为全无修饰的纯白长袍,与双子巫女和双子御子所穿的差不多,仅少了背后的金线刺绣。在雅雷史安,枢机祭司并无固定名额,由王座祭司按实际需要任命。如今硕果仅存的两位,伊瓦是年高德劭的前辈,一般认为他在“卡西雅伯之子维瓦斯凡”身边的地位犹如现今的积达;雅德翠则是十六岁的少女,一经成人宣誓,立即得到任命——她曾与苏里娅一同由维瓦斯凡老人亲自教导,有传言说她才是前任王座祭司属意的继承人,只可惜她的老师没能多活两年,王座祭司不可出缺的规定拦住了这个当时还未成年的女孩。
      然而无论流言怎样传,苏里娅与雅德翠的友爱仍是有目共睹。两个姑娘自幼一起生活、学习,一起在“卡西雅伯之子维瓦斯凡”的关照下长大,感情深厚也没什么不正常。正是在对好友的关心驱使下,最后一个接到积达的通知赶来祈祷塔的雅德翠,抢在谨慎的另外三人之前,第一个向苏里娅发问:“宗座,宫中情况如何?您把我们找来所为何事呢?”
      “亲爱的‘罗得之女’,我先请求你,请求你们大家原谅,原谅我如此狼狈地从王宫逃回来,原谅我无心整理仪容。”强忍了许久,才一开口,王座女祭司还是落下了泪水,‘安泰之子安迪美奥’的离去带来了另一桩不幸——王后听信谗言,怀疑神殿不洁,已命‘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在雅雷史安施用传说中的试罪法,从我们当中找出该被活埋的人……”
      话音还未落,“福鲁加之子伊瓦”先按捺不住了:“神在人间的女儿啊,在这神殿您高过所有人,也比所有人更有责任捍卫神殿的荣光、祭司们的福祉,难道您不能在王后面前替雅雷史安力争吗?”
      “请别这样说,圣座。”双子巫女中的妹妹“吉拉科之女茹丽娜”站出来维护苏里娅了,“你我从‘苏尔之女’还是孩子时就认识她,应当了解她不是那样怕事的人。我相信她对王后陛下说了所有当说的话,只是不幸的‘孔尼拉雅之女伊西塔’大概一心为先王难过,神智难免不大清明,听不进去也不算奇怪,而雅雷史安又无法公然对抗王命……”
      茹丽娜与英盖雅的父亲出身显赫,私生活的荒唐程度也堪与安迪美奥六世一比,众多子女中唯有被立为王储妃的幼女“吉拉科之女奥尔忒露德”——即熙薇公主之母——是合法婚姻的产物,头生女儿英盖雅姐妹则是他家的一名使女所出。两个小姑娘被确认为双子巫女之前,做父亲的只觉女儿眼下需要他花钱养,长大后也需要他出一笔嫁妆,颇不划算,哪知在他败光家底后,已与王储殿下订婚的奥尔忒露德反要靠这两位异母姐姐撑腰才未遭受被退婚的耻辱。
      双子巫女虽在关键时刻拉了小妹一把,后来也收留了失去双亲的甥女,但她们与王储妃毕竟非一母所生,年龄也相差太多,从未共同生活,感情自然不会亲密,加上乖戾的小公主本人亦不讨喜,所以“安泰之女熙薇”的姨母们对向来看不惯熙薇、甚至当面顶撞公主的苏里娅倒没有什么自血亲关系中滋生出的恶感。
      妹妹既已发声,英盖雅便不再开口,只点点头表示赞同茹丽娜的话。伊瓦刚要争辩,只听雅德翠突然大哭起来。“为什么……”少女双手掩面,哭得哀哀切切,“怎么会这样啊……”她这么一哭,伊瓦自觉不好继续责备苏里娅,转而拉起雅德翠的手劝道:“孩子,先不要慌,现在大家都很气愤、很难过,不过我们身为女神的仆人,应当比世人更有勇气……”
      “你说的没错,‘福鲁加之子’,”苏里娅接着说下去,“我们常常向世人宣讲大地母神的公正与慈爱,宣讲奇迹,我们自己不该更加相信这一切吗?在女神赐下的王权面前我们已经落败,唯有凭坚定的信仰渡过难关。所以我希望各位把这件事传达下去时,能够保持镇定,让神殿的每一个人像平常一样做好分内事,并且——时时刻刻不忘祷告。”

      商议过如何将阿格拉曼要来主持神判一事公开、如何稳定祭司们的情绪后,苏里娅目送五位高阶祭司离开祈祷塔,自己却未挪动半步。不知过了多久,积达领着身穿宫廷侍从制服的古舒达登上塔来,一声恭敬的“宗座,刚来过的那位侍从又来了”才把她从繁乱的思绪中唤回现实世界。
      “‘海弗特之子’,”她只对他微微点一下头,再无早些时候对报丧使者的客气,“这一次您又是为何而来呢?”
      古舒达深知自己跑这一趟不会受到善意招待——不论神判结果如何,王后今天的决定已经大大落了神殿的面子。接到再次来神殿传话的命令时,他已有了被迁怒的觉悟,并把不久前才萌生的设法攀上王座女祭司这棵大树的念头掐灭了。此刻他摆出了中规中矩、公事公办的态度,答道:“王后陛下命我转告宗座:她本欲与您商讨安葬吾王的相关事宜,尚不及张口,您已仓促离宫,故遣我来询问您,对安排葬礼有何意见,如有书字,亦可交由我上呈陛下。”
      苏里娅略一思索,便教他去找别人:“让积达领您去见‘福鲁加之子伊瓦’吧,将为吾王主持葬礼的人是他。”
      古舒达露出不解的神情:“‘安泰之子安迪美奥’是女神在人间选立的君王,他的后事不该由您亲自操持吗?”
      “现在神殿背着不光彩的嫌疑,我不愿听见风言风语,说害死‘安泰之子’的人不配为他的亡灵祈福。枢机祭司伊瓦年事已高,不大可能行为不端了,由他出面比较妥当。请转告‘孔尼拉雅之女’,我诚心恳求她谅解。”苏里娅说完,转过身背对古舒达,清楚地表明不容他再争辩下去。
      积达也适时地招呼道:“王后的使者,请随我来吧。”
      古舒达明白多说无益,只会浪费时间,还不如干脆些,去见见那位枢机祭司。于是他不再纠缠,向苏里娅的背影道了别,便跟着少年诵经生离去。

      积达领着古舒达走下祈祷塔,拐过了几个弯,走上一条林荫道时,一直默默带路的少年突然问了一句:“‘海弗特之子’,可否告诉我,您在宫中何处执役?”
      “我吗?我是王子殿下寝宫的守卫之一。”古舒达虽然奇怪这孩子为何要问这个,但也不觉得自己的岗位是不可对人言的隐私。
      少年的蓝眼睛立时亮了:“您在王子身边,那一定认识我的一个朋友吧!他叫‘西格尔之子塞西达’。”
      “我是见过他,但没同他说过话。”古舒达懒得纠正他,守卫王子寝宫不等于在王子身边。不过积达说的那个小孩,即使不在王子身边,宫中的人也极少不知道。十一岁的塞西达是禁军统帅的独子,与安迪美奥王子的表兄、十三岁的“埃伦之子拿拉达”都是半年前被接进宫陪王子读书的。
      积达垂下头,失落地说:“我和他也已有一年多既没见面、也没通信了。小时候我们总一起玩,家父送我进神殿后,塞西达也常来探望我、给我写信,可是宁珈夫人——就是他母亲——过世以后,他突然说讨厌雅雷史安神殿和祭司,我不知道神殿哪里让他不满,或者我哪里让他不满,总之我们没再联系了。”
      “原来如此。”古舒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可没闲到乐意关心小男孩们的恩怨,眼下他已看到林荫道尽头那两扇铁栅门,正在猜测是否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我给他写过信,”积达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说道,“我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哥哥送信过去,他都没拆开看就扔到火里了。哥哥很生气,再也不肯帮我送信了,所以……如果我想请您带封信给塞西达,会不会太麻烦您?”
      古舒达没想到小诵经生有事求他,但给人捎封信也非难事,所以他答得很是爽快:“有什么麻烦的呢?只要您能在我动身回宫前把信写完——让王后陛下久等可不好。”
      积达刚要说什么,突然又把话咽下了,只顾死盯着前方的铁栅门。古舒达也注意到有个人影从门房出来。再走近些,积达已能叫出那人的名字:“‘罗得之女雅德翠’怎么也来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就连古舒达也认出来了——在他挨熙薇打那天,替他收抬了餐具的温柔女孩,可不正是那个站在铁栅门前的姑娘?她模样变化不大,只是比起幼时的珠圆玉润,渐渐长成的少女体态要更为轻盈,银亮的秀发也更长、更直些,愈发出落成难得一见的美人了。看服色,她这一点点年纪就已是枢机祭司,此等好运若找上古舒达,他定然志得意满,然而“罗得之女雅德翠”不知为何显得很不高兴,越是走近,他越觉得她眼圈微红,仿佛刚哭过,绿荧荧的眸子还蒙着水雾。
      进门前,积达很有礼貌地向雅德翠打了招呼,可她像没听见一样,低着头走开了。诵经生于是好奇地问守门的庶务祭司:“‘罗得之女’刚才是来做什么的?”
      老实说,古舒达也有些好奇。祭司的名节问题既然重要,神殿内部的管理必不会稀松,男女分片居住、严格限制互相拜访都是常识。雅德翠身居高位,想和哪个男祭司谈公务,大可派人把他从居住区域召出来见面,亲自跑一趟未免屈尊太过。
      “谁知道,她先说要找‘福鲁加之子伊瓦’,我刚要登记,她又问少祝宫在不在,到底也没说清要见谁,莫名其妙就走了。”那名庶务祭司也正糊涂着。
      他这么一说,古舒达的疑惑瞬间消失了——那两人一个与雅德翠平级,一个比她还高半级,恰好是惟二有资格让她亲自上门找的人。至于她找来的目的、离开的理由,就不在古舒达一介外人的关心范围内了。而积达尽管仍然好奇,也不再深究,等庶务祭司记录了王宫来使的姓名、来意和接待者等信息,便领着古舒达进入了铁栅门。

      与古舒达不同,雅德翠没认出那位同她擦肩而过的青年侍从,她甚至连积达也没注意。王座女祭司带回的坏消息让她又是伤心,又是惧怕,一时想把隐伏在灵魂深处的秘密向伊瓦老人坦白,一时又犹豫却步了。从那扇她极少有机会走进的铁栅门前走开时,雅德翠鬼使神差地想到,如果把秘密告诉苏里娅,结果又会怎样?
      尽管考虑了一路也没能做出最后决定,“罗得之女”仍然来到了外殿。如果说祈祷塔是雅雷史安神殿的心脏,外殿就是一副脸孔,自神殿朝向西方的正门进来,笔直走不远即可到达。正殿供奉大地母神的巨像和各种圣物,向前来朝拜女神的世俗中人开放;南北两侧各有偏殿,北偏殿作为正殿当值祭司的休息室,南偏殿是王座祭司办公的书房。虽然在男女祭司的居住区均设有王座祭司的居所,历代大教宗却往往偏好把自己公务之外的生活也搬到此处,久而久之已成惯例,“苏尔之女苏里娅”接任后也毫不例外地住在这里,让她的法定住处一直空关着。
      走到南偏殿门口,雅德翠抬手轻轻敲门,无人应答,再用力些敲,门却轻易开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见她要找的人,静静伏在书桌上仿佛已睡去,于是试探着叫了一声:“苏里娅?”
      “……谁?”苏里娅茫然地抬起头朝门望去,“雅德翠吗?进来吧。”
      “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雅德翠讪讪地推开门,慢吞吞地蹭进来,蹭到那张堆了无数文书的书桌前。
      苏里娅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没,你有事?”
      “我…苏里娅……你……我就是来看看你,” 雅德翠目光闪烁不定,说得吞吞吐吐,“王后和掌玺大臣欺人太甚,我怕……怕你气坏了身体……”
      “那我真该多谢你关心啦,”苏里娅的微笑更明显了,“雅德翠,你待我真好,不过也别太担心了,我可没那么容易被气死呢!”
      雅德翠身子一颤,不禁又滴下泪水:“我…其实我……”
      “怎么又哭了?”苏里娅起身绕过书桌,和她站到一起。
      她索性趴在好友肩上,放声痛哭:“我怕,苏里娅,我真害怕……每个人都要把手放进油锅……”
      “原来为这个……”苏里娅轻叹道,“雅德翠,你跟我过来坐。”她拉起雅德翠的手,领她绕过一扇屏风,并排坐到自己的卧床上。人前凛然不可犯的王座女祭司搂住雅德翠的肩膀,柔声宽慰道:“都是我不好,我让‘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气得几乎失去理智,把你也吓着了。其实他那见鬼的主意,未必真有那么严重——谁有在沸油里洗手的能耐?一个一个试过去,难道能表明雅雷史安没人是干净的?毁掉那么多双手也验不出什么,他的身家性命都不够抵罪。这件事一定另有文章,至于‘油锅洗手’本身,我想还不至酿成大祸。”
      雅德翠一言不发,抬起手用衣袖擦擦眼泪,秀美的脸颊却一转眼又湿润了。苏里娅见状长长地叹了口气:“从你赤着脚被‘卡西雅伯之子’抱进神殿,到今年冬天就整十年了,为什么你从来都像溪边的柳枝,随时会滴下露水啊?”
      “女神知道,”雅德翠说着闭上眼睛,却依旧拦不住泪水,“全知全能的女神知道,现在的我和刚来雅雷史安的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除非你改了爱哭的毛病,否则我不信。”
      雅德翠不再回应,默默待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小声说:“我要走了。”
      “嗯,回去安心睡一觉。”苏里娅放开手,又替她抹了一下脸,“不要慌,不要乱,一切都会好的。”
      临出门前,雅德翠禁不住回首去看那屏风,她看不见后边的情形,只听到一点声响,好像苏里娅没有起身,反而躺下了。她这个闺中密友,她想,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大约还是累的。她赤着脚被老师抱进神殿时只有六岁,苏里娅八岁,十年来她们亲如姊妹,严正可畏的王座女祭司在她面前会卸下全部武装。从前她怀着暖意接受苏里娅的温情,如今整颗心却因这温情而绞痛,细碎的泪珠不知已是第几次夺眶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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