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烟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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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有熙薇的独女为人质，奥金涅茨不费什么力气就从看守们身上搜刮到一把差强人意的马刀、一张勉强能用的橡木弓和与之配套的箭囊。趁他背起弓箭、用马刀代替了袖珍小刀架在妹妹脖颈上的工夫，一名机灵的看守溜走报信去了，余者围住两兄妹。可奥金涅茨稍动动手就能要了小奥拉的命，这几个小兵哪里担得起责任？奥金涅茨大摇大摆从禁闭室走到了马棚，他们并不敢拦阻或是从背后偷袭，唯有一路跟到马棚，眼睁睁看着他带小妹骑上爱马亚沙绝尘而去。
尽管方向感不算太好，奥拉仍然发现了哥哥走的路线不对，姐姐的失踪地点古鹾坞位于别什塔东南，奥金涅茨却纵马朝西去。她忍不住提醒哥哥，得到的回答是西城门外驻扎着一些大头人的直属兵马，而不论是搜索奥佳还是抵抗涅日丹很可能会派出的追兵，他们兄妹都需要有人帮忙。小姑娘接受了哥哥的解释，在亲见他确实说动了约有两百人跟他一起走之后，更是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接下来奥金涅茨指使自己的忠心追随者夺占了码头，乘船绕过彼利斯岛去往布迪默，奥拉也没有再怀疑哥哥“走一条虽然绕远但好在不会受紫杉河汛情影响的路”的说辞。
先察觉不对的是跟随两兄妹出奔的那些罗科索兰士兵。渡河后大头人下令绕行布迪默城西侧，就不太像是要去东边的古鹾坞的样子。待到将布迪默甩在身后，奥金涅茨仍不转向，继续一马当先朝西南疾奔，一个胆子大些的什长忍不住放声提醒道：“大头人！您要找奥佳小姐得往东去呀！”奥金涅茨却置若罔闻，众人无法，只得跟着他——已是背叛了熙薇，再调头返回别什塔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除非干掉奥金涅茨、带回奥蕾丽娅，或可将功抵罪，但谁又有把握成功呢？先不论有多少人敢向大头人下手，即使两百人能够齐心协力，小奥拉还和哥哥一起骑在亚沙背上呢，奥金涅茨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足以带她垫背。
踏着月色穿过溪流交错如网的大片原野，渐渐地，盖萨的白石墙出现在奥金涅茨一行人的视野中。奥拉再天真，也不能以“哥哥只是在绕路”自欺下去了，却犹不愿相信自己那怕人的猜想，颤声问道：“奥金……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呀？奥佳……她不可能在盖萨的，你不想找她了吗？”
奥金涅茨边勒马边回答小妹：“你母亲怎样对我，你都看见了，她要治死我，我仍得奉她为女王不成？你哥哥我不是乖乖任她搓圆捏扁的软蛋！”不认熙薇这个女王，仅剩的选择就是站到安迪美奥那边去了。
见落后亚沙许多的二百骑兵纷纷赶了上来，奥金涅茨提高嗓门又宣告了一遍他的决意：“诸位，到了这里，想必你们也明白我的打算了。我那继母心思歹毒，不堪为王，我吃过苦头，是决计不肯再扶持她了。愿意随我去投效‘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的，就跟我去盖萨，不愿意的只管回头，我不会阻拦。”
“你放下我！”奥拉哭叫道，“让我走！你骗我……原来你真的是叛徒！我要回去找妈妈和涅日丹叔叔……”
听到叔父的名字，本想耐心哄哄小妹的奥金涅茨脸色冷了下去，轻抖缰绳示意亚沙出发，同时咬牙对奥拉耳语：“谁都可以走，唯独你不行！放了你，说不定就有人要在我背后放暗箭，把我射个透心凉拖去向你母亲表功了。”
奥拉啜泣着不理睬哥哥，但也不再闹着要走了。她恼恨哥哥欺骗她、向敌人投降不假，可她不想看他死，纵有千般不好，他总是她的亲人——和母亲熙薇一样，永远不能割断关系的血亲。
奥金涅茨兄妹抵达“白石王座”时，正是关了一夜的城门重开的当口。在城头巡视的卫兵早已望见一队罗科索兰骑手向盖萨奔来，如临大敌地通知下面的门卫把刚刚打开的大门关起，弓弩手们掩身于雉堞后，隔着箭孔瞄准这群来意不明的叛军。奥金涅茨命部下暂时停留在离城门较远处，以示并无敌意，自己只带妹妹上前，昂首高声向城墙上的守将表明兄妹俩的身份。
听闻是罗科索兰自治州总督携亲妹——即熙薇之女——前来向安迪美奥王子投诚，守将不敢擅专，急忙派人报与王子和伊什特凡总督，并让奥金涅茨兄妹先下马、解除武装。奥金涅茨眉也不皱一下地将马刀、弓箭抛开，从亚沙背上下来，又把奥拉抱下地，最后想起妹妹夹带给他的那柄小刀还别在腰带上，也拔出来扔了。他毫不担心手中没有武器会制不住奥拉，小姑娘一没他跑得快、二没他力气大，他动动手就能轻易扭断她细嫩的颈子——虽然事实上他不可能这般丧心病狂。
早饭吃了一半的“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接到消息，放下刀叉亲自赶来，却落在了从距东城门更远的行宫而来的一个女孩子后面。他爬上城头时，那位漆黑长发的姑娘已在上面等他——水手战士的行动速度毕竟超出地球人太多了。
“早安，玛尔斯女士，让您久等啦！”伊什特凡对这个外表只比自家小女儿大一点的少女很恭敬，银千年的援军他自问得罪不起。
穿红色水手服的少女矜持地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向他转达了安迪美奥王子的决定：“总督大人，王子殿下怀疑城外那群人诈降，希望先把他的亲戚——就是那小女孩和她哥哥——接去行宫问话，其余人卸了武器看管起来，您有意见吗？”
伊什特凡的想法也差不多，当即答道：“殿下这样安排很妥当。”
“那就请开城门吧。”方才粗粗点过对方的人数，玛尔斯并不认为这一点人是很大的威胁，小心谨慎固然不错，倒也毋须作缩头乌龟状。
老成的伊什特凡还想对奥金涅茨喊喊话，叫他先让他的人也把武器丢下，再开城门不迟。话未说完，玛尔斯——银千年的战士水手火星——已在眨眼间跃过雉堞，从高耸的城墙上轻盈落下，亭亭立在奥金涅茨兄妹面前。“二位就是熙薇公主的继子和女儿么？”她礼节性地提问，没有期待对方回答，“我是银千年王国玛尔斯方伯领的继承人水手火星——你们可以称我玛尔斯，我受王子殿下所托，来接你们去行宫一叙。”
尽管事先推测过安迪美奥与银千年结盟一事，亲眼见到这位服饰古怪的异国美人自墙头跳下而毫发无伤，仍是令奥金涅茨心中一凛。他定定神，撤回搭在奥拉肩头的手，后退了半步：“很高兴认识您，玛尔斯女士，我二十分乐意觐见‘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不过在那之前，望您代我照看小妹片刻，我有些话得嘱咐那边的弟兄们——除我之外，旁人可不易让他们听命，还请您见谅。”
见奥金涅茨主动把妹妹交给自己，玛尔斯开始倾向于相信他投诚的真实性。根据维纳斯整理的地球叛军资料，这小姑娘是熙薇公主仅有的孩子，她落在小堂舅安迪美奥王子手中，极可能起到比奥金涅茨本人投降更大的作用。心里信了几分，玛尔斯口上却不客气：“最好您能使他们放聪明点。”
“您安心吧，”奥金涅茨说着，转身向自己的人马停驻之处走去，“认不清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的人，半道上都溜了，能跟我走到这里的都不是傻子。”他没点数究竟有多少人在他宣布要到盖萨投降后离开，那种傻子不值得他留意。
大头人既发了话，已不足两百的罗科索兰人不论怎样不情愿，还是老实向开了城门出来受降的盖萨守军缴了械。经伊什特凡总督与驻盖萨的第四军统帅沟通，这批降兵暂被打散安置在几处原是为可能从翁法洛来援的第一军官兵预备下的营房。奥金涅茨兄妹则由玛尔斯带去行宫——进门时不免又经历一次搜身——面见于他们有着“舅父”名分的小王子。
肿着眼睛旁听兄长向安迪美奥王子控诉母亲，小奥拉头脑一片混乱，顾不上再去想她曾坚信其平安无事并寄以厚望的姐姐。熙薇因女儿协助继子叛逃，气得几近疯癫，涅日丹要独自应付头人们的种种诘问指责、安抚被“大头人降敌”的消息搅得人心惶惶的军队，也没太在意奥佳的事，只派出几名祭司往古鹾坞帮忙寻人罢了。谁都不曾想到，奉命去找奥佳的祭司们才上路不久，他们的枢机祭司就独个儿回到了别什塔。
三天前被卷入洪水中，奥佳抱住了身边的一根木头，沿着紫杉河向东南漂去。漂出不知多远，在几乎要失去意识时，终于被流速渐缓的河水冲到了岸边。因河流曲折，奥佳在水中漂了不少时候，脱险之地距古鹾坞却不算很远。这个名叫羊毛坪的小村还未被罗科索兰军收入囊中，幸而奥佳生得肖母，肤色偏黑不似一般罗科索兰人，官话讲得又好，分毫不带口音，自称远道而来的客商之妻，遭遇洪水与丈夫失散，竟也顺利骗过了当地居民，没被人识破叛军身份。在羊毛坪借宿一夜恢复了体力，奥佳用身上仅剩的首饰换了条船，撑船赶回被大水冲得面目全非的古鹾坞，却又没遇上搜寻她的自己人，倒在弃舟登岸时捡了匹无主的牝马，有它代步，回别什塔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
手头已没了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但奥佳入城时没碰到任何麻烦，别什塔东城门的守军对她的长相并不陌生，毕恭毕敬地予以放行了。守门小兵们不曾流露出白日见鬼般的恐惧，奥佳据此推断自己落水的消息被封锁得不错，然而他们个个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令她十分担心城中出了变故，便问了一句：“我离开的这些天，别什塔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今天就有件大事，奥佳小姐，”一名面容稚嫩、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的士兵抢着答道，“到处都在传说，您尊贵的兄弟、咱们的大头人昨晚审讯一个女奸细，一不留神被她偷袭受了伤，女王陛下要当众处决那贱人，这会儿处刑就快开始了！”
奥佳错愕：“奥金……受伤了？被女奸细害的？”除了她本人，还有什么女人能伤到奥金？
小伙子使劲点头：“听说是真的，那贱人不是咱们罗科索兰人，好多人传说她恐怕会妖术，都被关了起来还有法子害人呢……他忽然意识到奥佳生母是外族人又有“巫婆”的名声，在她面前说起“妖术”极为不妥，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陛下在哪里处决奸细？”奥佳浑不在意小兵的举动，只想尽快赶去，“还有，快借我一匹马！”她一路骑回来的牝马已经累得够呛了。
年轻的小兵还在为说错话懊悔不已，有位年长些的战友替他回答了枢机祭司的问题，又牵了匹战马来给奥佳。原来熙薇决定把那女奸细缚于烈马身后，让马儿绕着自己暂居的别什塔城主官邸跑圈，好让女王陛下在阳台上亲眼看着罪大恶极的奸细被拖行至死。
换上战马向继母的住所出发时，奥佳对弟弟“为奸细所伤”一事还全然不信，以为真相多半是女王陛下醋意大发，可怜的大头人被挠花了脸，为平息熙薇的怒火，不得不同意她拿费涅拉开刀。但仍有两个疑点很难解释，让奥佳担心自己的猜测有误：第一，费涅拉算是神殿中人，莉莉若拒绝交出她，熙薇也无法硬抓人去行刑，而莉莉向来只听奥佳一人号令，什么女王大头人统统不认，既然奥佳明摆着维护费涅拉，她又怎会乖乖交人？第二，奥金涅茨身为议和正使，应当在彼利斯岛谈判才对，熙薇再不懂事，似乎也不至于专程追到岛上去吃醋——又或者是谈判出了什么岔子，导致使团提前回来了？
别什塔城不大，没等奥佳思考出个头绪，马儿已将她带到城主官邸近旁。来观看处刑的当地居民极少——太平年月里，每场死刑对日常缺少娱乐的百姓而言都是狂欢，可现如今并不太平，人们普遍认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少接触那些造反的罗科索兰人是较为稳妥的生活方式，所以今天的观众几乎尽是罗科索兰军人。“大头人受伤”的消息传开，哪个敢在女王眼皮底下欢歌笑语？于是现场也算安安静静、秩序井然，奥佳高呼一声“停止行刑，我要亲自审她”便清楚地传到了大多数人耳中。
“大地母神啊……那是奥佳小姐！奥佳小姐回来了！”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同熙薇一道站在阳台上的莉莉喜极而泣，拔足飞奔下楼去，浑然忘了身边还有位女王可能暗暗在心里给她记一条君前失仪之罪。熙薇倒也顾不得计较莉莉的无礼，扯着涅日丹的衣袖问个不住：“这下怎么办？怎么办？她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陛下何必紧张，”涅日丹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奥佳平安归来是喜事，您大可放心，那孩子深明大义，不会为奥金的事同您作对的。至于下面那个婢女，她要审给她就是了，陛下尊贵无比，虫豸般的下人原就不配让您亲手收拾。”
得到叔父“深明大义”评价的奥佳经由人们自觉退避形成的通道来到了继母的阳台下，“女奸细”费涅拉就跪在那里，依旧穿着她放走积达那晚换上的不伦不类的一套行头——王家侍从的男式衬衣和教会女仆的围裙，显得极为滑稽。她被结结实实绑在一起的双手垂在膝盖上，绳子的另一端由本城的刽子手拿着，他方才正要把绳子拴到一匹熙薇指定用于这场公开处刑的青花骢身上，奥佳的出现打断了他的动作。这位中年谢顶的壮汉好奇地打量着骑马而来的奥佳，他是当地人，此前没见过她，却不难判断来人是叛军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待到奥佳下马，一把将绳子抢过来，刽子手识趣地松开了手，未做任何抵抗。
甫一开口，奥佳叫的不是费涅拉，而是正朝她冲过来的部下：“莉莉！”
忠诚的议事祭司跑完了最后几步，停在奥佳身边，泪流满面地应道：“是……我在，奥佳小姐。您……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辛苦你了，先带费涅拉回神殿等我吧，”奥佳微笑着把绳子交给她，又收了笑容，仰首望向阳台，“我要跟‘安泰之女熙薇’和我叔叔谈谈。”
莉莉听命领走费涅拉后，大头人的三位近亲之间的谈话一直进行到中午。伴随着熙薇不时的哭闹，涅日丹将侄女走后发生的一系列大事告知于她，奥佳专心听着，偶尔询问些细节，不发表自己的看法。末了她谢绝了叔父共进午餐的邀请，仍骑那匹问城门守军借来的马，返回她离城前居住的别什塔神殿——叼着从女王陛下的餐桌上顺手牵羊的一块面包。
安迪美奥王子的使团离奇逃走、继母移情别恋、奥金涅茨挟持小妹叛逃……照涅日丹说法，那么多绝无可能之事偏生全是真的。奥佳不敢尽信，又觉得叔父不似熙薇那样蠢，总该看得清扯许多一戳就破的弥天大谎对他没有益处。她必须先向不会对她撒谎的莉莉核实一下，才好确定费涅拉是否扮演了“奸细”的角色。
作为枢机祭司最信赖倚重的下属，“库兹马之女莉莉”办起事来效率极高，奥佳救下费涅拉时声称要重新审案，等她回到神殿，莉莉已准备好证人供她询问了。从彼利斯祈祷堂主祭司琳卡到奥金涅茨的亲兵伊斯柯连、从验看过“通敌”密信的万户头们到替涅日丹疗伤的随军医师、从临时看守大头人的小兵到被他劝说过却没跟他一起逃走的下级军官……奥佳一个一个单独查问过来，听完所有人的证词，差不多就到了神殿开晚饭的钟点。中午只啃了块不大的面包，奥佳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对着莉莉送来的晚餐却没半点食欲，勉强喝下一碗菜汤就不再碰别的食物。“我去审一审费涅拉，”她站起来，拍拍莉莉的肩，“我自己没问题，你不必跟着了，快去吃你的饭吧，当心晚了会没的吃。”
莉莉满脸的不赞同：“奥佳小姐，她…费涅拉不是好人！还是让我陪您……”
“放心，她再坏也不能把我怎样，洪水都奈何不了我，你还不相信我的本事吗？”奥佳半是说笑地一问，莉莉当然不敢回一句“不信”，只好放她独自去审问犯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烟消（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