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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反戈 ...

  •   掀开薄如蝉翼的轻纱床帐,“拉腊之子涅日丹”坐在床沿穿上马靴。虽然早就清楚床上那位还在做着美梦的“女王”不过是一只满腹草包的绣花枕头,却也没料到她是这般容易上手——昨日午间熙薇在他的劝说下留在了彼利斯岛,待使团众人整理好随身物品一起动身,晚饭前才回到别什塔。她将奥金涅茨拒之门外,反而留下他陪自己和女儿共进晚餐,并在小奥拉回房休息后,把他迎进了自己的卧室。
      涅日丹不否认,他像每个正常男人一样欣赏熙薇的倾城之貌,可她的那副任性悍妒的脾气并不对他的胃口。看着大半生风流韵事不断的哥哥娶了她之后几乎化身为绕着娇妻裙子打转的小羊羔,而奥金更是毛还没长齐就被她攥在了手心里,他觉得无比可笑。一个空有头衔的公主罢了,除了终将老去的漂亮皮相,没有任何价值,至于她的大笔嫁资,难道一州总督父子又会缺钱?他涅日丹是大头人的儿子、大头人的兄弟,未来也是大头人的叔父,不缺钱更不缺女人。眷恋亡嫂是给哥哥听的借口,怀疑她挑拨兄弟之情是逗侄儿玩的笑话,事实上他与她关系不佳的原因,仅仅是他懒得捧着她、奉承她,而她对此不满认为受到了怠慢,恶性循环而已。
      只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熙薇因着她的高贵血统和罗科索兰的军事支持,竟有望问鼎王位。涅日丹深悔错过了无数巴结女王的时机,奥金涅茨接收继母在罗科索兰是天经地义,身为库德里亚什胞弟的他接收嫂子亦属寻常,谁和王夫的位子有仇呢?当对方使团逃走后,他被侄子派去搜检他们的房间,发现那些信件时,心中总算生出一丝时来运转的预感,万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短短一天时间,他就从她讨厌的亲戚摇身一变成了入幕之宾。当然,这一场胜利不等于他已经打败了奥金涅茨,下面要做的就是乘胜追击,彻底铲除那个会阻碍他娶得女王归的强劲对手。

      被叔叔视为心腹大患的奥金涅茨此刻与涅日丹只隔了一道门。经过一夜的反复思索,仍抱着同熙薇解开误会的希望,他天不亮就再次登门了。吸取了昨天的教训,他没有直说求见女王,声称要与女王的女儿、自己的妹妹“库德里亚什之女奥蕾丽娅”见面。守门的亲兵只记得女王有令不见大头人,奥蕾丽娅公主可没说过不见亲哥哥,通报过公主便予以放行。刚被侍女弄醒的小奥拉浑然不知母亲留下叔父过夜,听兄长说与母亲吵了架,欣然同意陪他去找熙薇道歉。在卧室门外准备服侍女王陛下穿衣梳洗的两名侍女倒是明知房中还有哪位客人,有意提醒小公主远是非之地,又生怕说出来会遭到大头人迁怒,唯有装聋作哑,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必将降临的暴风雨。
      奥金涅茨尚在犹豫,是等到熙薇醒来唤人进去伺候,还是直接敲门把她叫醒,眼前那扇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涅日丹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在看到两兄妹的刹那僵了一僵,很快又恢复了微笑,态度自然而大方地向他们问候:“早上好啊,奥金和奥拉,这么早就来向陛下问安吗?”
      “涅日丹!”奥金涅茨脑袋里“嗡”地一声懵了,拳头不受控制地冲叔父挥了过去。涅日丹反应不慢,向后一仰堪堪避开了一拳,脚下却有些不稳,踉跄着跌回了房门内侧。侄儿顺势猛扑向叔父,将他按倒在地,对着头脸不住地挥拳乱打。涅日丹很快变得眼乌额青,奥金涅茨满心的怨气却还没发泄畅快,恨不得一下要了他的命才好,便去拔腰间所佩的短刀。刀是拔了出来,但涅日丹也趁机举起双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为了保命,奥金涅茨也顾不上去瞄准叔父的要害了,挥刀朝着他的手臂扎了下去。挨了一刀的涅日丹固然不得不松手,终于又能自由呼吸的奥金涅茨也必须先喘几口气才能继续收拾情敌。
      被打成一团的两人吓呆了的奥拉,这时才想到该拦住他们,她上前用力抱住哥哥的右臂,大声喊道:“奥金你疯了吗?快把刀放下!”
      不知何时惊醒下地的熙薇也赤着脚来到前后两任情人身边,一面试图扶起涅日丹,一面喝令门口的侍女们:“去喊人呀!叫医师来,快点!”
      “先叫卫兵!”受伤的涅日丹补充道,“保……保护陛下要紧!”
      熙薇冷冷地瞥了继子一眼:“还保护什么,他要杀我就让他杀呀!”
      不待奥金涅茨开口辩解他并不想杀熙薇,附近值守的几名亲兵已闻声赶到了。其中一个机灵的抢先帮熙薇扶涅日丹躺到床上,又替他简单处理伤口,旁人对着呆坐在地上的大头人和依然抱着哥哥手臂的小公主,不知要怎么办才好,纷纷暗骂那个狡猾的家伙抢了轻松的活计。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胆大妄为的刺客押到地牢去!”熙薇一指奥金涅茨。
      亲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对大头人动手。
      “妈妈!”奥拉流着泪向母亲恳求道,“别把奥金关进地牢,求您了!让他到我房间去冷静一下,再把事情说清楚吧!我愿意看着他,保证他不会逃跑,我相信他不是来刺杀您的……求您……他是我的哥哥呀……”
      见女儿哭得可怜,熙薇不由得心软答应了她:“也好,就把你哥哥先交给你吧。”
      奥金涅茨胸膛里翻江倒海,有无数詈言迫不及待地想要喷到眼前这对狗男女脸上。什么叫“保护陛下要紧”,什么叫“胆大妄为的刺客”?分明是他俩先背叛了他,倒往他头上乱加罪名!可是感觉到抱着自己手臂的奥拉在瑟瑟发抖,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这孩子年纪还小,不管她的母亲做错了什么,她总是他的亲妹妹。熙薇不在乎女儿夹在兄长与母亲之间左右为难,奥金涅茨可做不到跟她一样狠心,为了不让小妹继续难堪,他只得强压下一腔忿恚,默默随着奥拉离开。

      由随军医师重新包扎过伤口,涅日丹就结束了短暂的卧床休息,以胳膊吊在胸前的姿态出现在女王陛下的会客厅。罗科索兰的显要人物们应熙薇宣召,已陆续赶来了,其中多数是和涅日丹一样,照伊什特凡那封信的标准被划入了当诛之列的万户头人,此外便是以莉莉为首、代表奥佳出席的罗科索兰神殿议事祭司团。
      主座仍然空着——涅日丹反复叮嘱熙薇不可比自己先露面,理由是她得将“惊吓过度”的戏码演得更逼真些,好把奥金涅茨的“行刺女王”之罪坐实。当然这是哄她的说法,一位临危不乱、勇往直前的女王才更对罗科索兰人的胃口。遗憾的是熙薇空有高贵的黄金之血,在叔婶手里讨生活时却没受到什么良好教育,被养得浅薄自私、意气用事,在一群对本族大头人有着天然信任的罗科索兰人面前指控奥金涅茨,这已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自己若不在场,涅日丹不知道还有谁能阻拦熙薇说出蠢话。
      看到涅日丹走进会客厅,一位身材高壮、戴着花布头巾的中年妇女不耐烦地抱怨开了:“‘安泰之女’还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涅日丹挂了彩,现在不也出来见大伙了?她不过是吓了一跳,就娇气得要‘休息’这么久!”这位女万户头是熙薇先夫库德里亚什和涅日丹的族姑,奥金涅茨见了她也要喊声“姑婆”,由于辈分高,熙薇虽是公主又自立为王,她对这个“侄媳妇”却恭敬不起来。
      “波兹杰娅姑妈,请再等等吧。”涅日丹好声好气地劝道,“今天的事可不简单,陛下不止是被吓着,等下您就知道了。”
      莉莉不屑地插嘴:“怎么不简单?咱们的女王为‘拉腊之子库德里亚什’服丧期满,如今是自由之身,有人追求也不奇怪,两叔侄争风吃醋打了场架更不奇怪。非要说大头人刺杀她,把大家都叫来,这哪里是事情不简单,根本是她这人太矫情啦!”
      熙薇派去请人的亲兵传达的是“奥金涅茨欲刺杀继母,误伤了叔父”的消息,凭这三人平时的关系,哪个肯信?会客厅中的人们多半都像莉莉这般猜测,以为是任性的女王小题大做,把一桩普通的桃色纠纷闹大了。
      “请别误解陛下,法座,也请别误解我。我不否认自己在追求陛下,可我跟奥金的竞争是公平的,您认为我会因为吃醋就以弑君大罪诬告亲侄儿吗?”涅日丹和侄女奥佳关系不坏,身为奥佳得力干将的莉莉对他印象也还算好,被他这样一问,既然答不出“是”,便只能保持沉默了。

      尴尬的安静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得知涅日丹已到会客厅,与客人们一样等得不耐烦的女主人熙薇不久就在仆婢环绕之下现身了。众人对这位自身没有任何实力、完全依附罗科索兰的女王虽有不满,但名义上是她的臣属,仍需规规矩矩地向她行大礼。礼毕,熙薇在主人的高席上落座,命一贴身女仆将几封信件交给臣下们传看。那是彼利斯议和之前,摩拉法州总督“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写来的,内容是商讨双方使团的规模、谈判的日期等事宜,在座诸人不少都曾看过。最后信件传到涅日丹手中,他并不翻阅,亦不交还熙薇,而是取出另一封贴身收藏的信,放在一叠信的最上面,回传给刚刚递信与他的那个秃顶虬髯老者。
      “乌戈柳姆大叔,”他亲切地对老者微笑,“现在请看看我收到的这封信,是否与方才那几封同样出自伊什特凡总督之手吧。”
      名叫乌戈柳姆的老万户头一目数行粗粗把信看完,起先眯缝着眼睛渐渐瞪大,一开口竟有些结巴:“你……你这信信信……信是打哪里……来…来来来的?”
      对方的反应已在涅日丹预料之中,答案也在心中排演多遍了:“昨日凌晨安迪美奥王子的使团突然逃离彼利斯祈祷堂,奥金带人去追,我本来也想跟去,可他叫我留下检查那些没胆的懦夫住过的房间,寻找有助于查明他们连夜跑掉原因的线索。五间客房中有一间当初分给了小王子的表哥——也是女王陛下的表弟‘埃伦之子拿拉达’,那位少爷溜得更早,房间里只剩一些衣物。在另外四间,我分别搜出了四封信,收信人是陛下、奥金、奥佳和我。我只拆阅了自己那一份儿,就是大叔看到的这封信,另外三封都给了咱们的大头人,谁知他后来告诉陛下,他把三封信全烧掉啦!”
      莉莉从还在发愣的乌戈柳姆老人手中抽出了这封要命的信:“请给我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信,这么要紧吗?我也是使团的一员,为何在彼利斯没听任何人提起?”
      “奥金让我不要说出去,那时我也觉得信中所写皆是谎言呀!”
      波兹杰娅好奇地凑到莉莉身边一同看信,别的部族长和祭司也有样学样,纷纷向莉莉聚拢。涅日丹听见有人在小声把信的内容念出来,很快人们开始议论,“这不可能”、“肯定是假的”不绝于耳,夹杂着五花八门的咒骂。他向主座上的熙薇使了个眼色,熙薇会意,朗声道:“诸卿肃静!”
      议论声只是稍稍低下来一些——女王的分量不过如此。
      熙薇十分不快,但事先经过涅日丹反复劝导,勉强记得要以正事为重,压下火气继续说:“我自彼利斯带回一位证人,希望列位能听听她的证言。”
      一听说除那封信之外尚有人证存在,众人倒真的“肃静”了。

      被熙薇的女仆带上来的是位娇小玲珑的女性——身量虽矮小,面目却不年轻,看得出已过四旬。她披散着几乎及膝的栗色长发,身穿宣教祭司的暗红法衣,莉莉看清她的长相,不觉叫出声来:“你不是彼利斯祈祷堂的主祭司吗?”奥佳携未来的双子巫女赴彼利斯岛劝降时,莉莉曾随行照料两个小姑娘,与这位女祭司有过一面之缘。
      证人对莉莉点点头表示也认出了她,随后向熙薇施礼道:“‘文斯之女琳卡’见过陛下。”
      琳卡的恭敬未必比罗科索兰人更诚心,熙薇对她也无甚好感,没有同她寒暄的心情,张口便直奔主题:“‘文斯之女’,您自称目睹过我的继子有可疑行径,请讲出来给我们听听吧。这里没有外人,不要有什么顾虑。”
      “遵命,陛下。”琳卡也并无废话,马上开始讲述奥金涅茨的“可疑”行径,“那是在四日前,议和刚刚开始那天的傍晚,我因担心祈祷堂的招待能否让陛下可敬的使团满意,想当面问一问各位议和使,有何不足之处需要我们改进。首先要拜访的当然是‘库德里亚什之子’,当我只差拐过一个转角就可以望见他的房门时,听见了他与人道别的声音,他称对方为‘阿尔帕德之子’,而那时彼利斯岛上唯一的‘阿尔帕德之子’便是摩拉法州总督、另一边的正使。我以为谈判之事光明正大,不知有什么问题非得两位正使私下谈论不可,我无意怀疑‘库德里亚什之子’,只觉得是另一位总督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很是担心,又不敢直接询问‘库德里亚什之子’——怕他责怪我偷听。昨日午后使团即将撤离彼利斯,我知道不该再犹豫下去了,恰逢女王陛下亲至,我就……就禀告了陛下……”
      “你要想清楚!”乌戈柳姆老人厉声警告琳卡,“诬告我族大头人的下场,会让你后悔生而为人。”
      琳卡坦然答道:“我只是讲述自己亲耳所闻之事,并未诬告任何人,若诸位愿为见证,我恳请与‘库德里亚什之子’当面对质。”
      “当然要对质!‘安泰之女’,您的证人已主动要求了,快让奥金出来跟她对质呀!奥金毕竟是我们的大头人,总不能不给他当众为自己辩诬的机会就草率定罪吧?”万户头中出身最高的波兹杰娅要求让奥金涅茨出来自辩,立即得到众人一致响应。
      涅日丹却提议道:“希望‘文斯之女’暂且回避,先让奥金自己解释一下他近来的行为。若立即让奥金与证人对质,只恐她证言确实有假,激怒奥金,再要好好说话、澄清真相就更难了。”
      新任情郎献计,熙薇自然照办,命那领琳卡来会客厅的婢女带她退下休息,又使人去传业已失宠的继子。

      奥金涅茨走进继母的会客厅时,右臂仍被小妹紧紧搂着——奥蕾丽娅对貌似已冷静下来的哥哥并不放心。直到兄妹俩从涅日丹身侧经过,见奥金涅茨对叔叔只是怒目而视,并未冲动出手,小奥拉才放开了哥哥,好腾出手来提裙向熙薇屈膝行礼。
      “自家母女,客气什么,” 熙薇含笑招呼女儿,“快过来和妈妈一起坐吧。”
      小姑娘迟疑着,看看哥哥的脸色,奥金涅茨勉强一笑,拍了拍小妹的肩:“去吧,别担心,我有分寸。”
      奥拉这才去坐到熙薇身边,握住母亲的手,替哥哥辩白:“妈妈,求您别生奥金的气了,他不是存心冒犯您的。”
      “不是存心的就险些杀了亲叔父,还要等他存了心,来取我这个后娘的性命吗?” 熙薇虽是对女儿说话,却一直冷冷地盯着奥金涅茨。
      在侄媳和侄孙之间,波兹杰娅无疑偏向奥金涅茨,见熙薇咄咄逼人,便开口打圆场:“好啦,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样伤情分的话!奥金,你和涅日丹只是有些误会,对吧?给你叔叔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姑婆,您叫我向他道歉?我撞见他一大早从‘安泰之女’的卧室出来,还要向他道歉?”奥金涅茨抬手指向涅日丹,“您大概也听说了吧,我和我继母原本打算攻下‘白石王座’之后,就在她祖先加冕称王的行宫举办婚礼,难道我没有资格教训这个觊觎我未婚妻的无耻之徒?!”
      熙薇气得用没被女儿握住的右手重重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我几时成了你的未婚妻!你曾给我戴上过订婚戒指,还是立下了婚约誓言?还说什么在盖萨行宫结婚,证婚人如果是安迪美奥,我宁死也不会嫁给你!”
      熙薇这番话提醒了奥金涅茨——待安迪美奥王子成年后为两人证婚,正是伊什特凡劝他投降时开出的条件之一,在那几封意在挑拨离间的信中也有提及,看来今天熙薇召集群臣,不仅是为处理他刺伤涅日丹一事。一个头脑简单的熙薇不足为虑,棘手的是她背后的涅日丹,倒不是说他这位叔父就不蠢,在熙薇的女王之位还未坐稳时便急于争权挑起内讧无论如何也算不得聪明,不过涅日丹身为上代大头人亲弟,在罗科索兰一族中根基深厚,远非外来的熙薇可比。此外,姐姐奥克佳布琳娜如今也不在这里,直到她回来明白表态,唯她马首是瞻的神殿众祭司应该会保持中立,至少不可能坚决地站在自己这边,这对自己也很不利。
      “奥金,现在不是讲废话的时候,那些信的事大伙都知道了,你能否直接回答我——”涅日丹听到熙薇激愤之下脱口说出“证婚人如果是安迪美奥”,趁势切入了正题,“你对我动刀子,真的只是因为嫉恨我得到陛下垂青,而不是要从我开始诛尽罗科索兰的万户头,去向安迪美奥王子投诚请赏吗?”
      这质问本该由熙薇发出,比起刚同侄儿打过一架并挂了彩的涅日丹,一向与奥金涅茨相好的她比较不会让众人怀疑是在公报私仇。可是看她情绪几乎失控,涅日丹也不敢赌她能否守住人证这张底牌的秘密,唯有硬着头皮挺身上阵。
      “当然不是!”奥金涅茨矢口否认,“信完全是假的,怎么,你们都认为我身为一族之长反而会叛族不成?”
      莉莉虽不大相信奥金涅茨背叛,但也不信凭涅日丹和熙薇两人的本事就能无中生有:“大头人,我们比对过信上的字迹,和摩拉法州总督先前写来的信一致,不像是他人伪造。”
      “不错,信是伊什特凡亲笔所书,可内容是一派胡言!杀光罗科索兰的万户头就能保住职位?还能让安迪美奥证婚?我在看到那封他指名留给我的信之前,从未听说过!更不用说什么已经接受条件、准备伺机动手的鬼话了!”
      “你的意思是,伊什特凡根本没有暗地里劝降你,一切都是他凭空捏造的?”涅日丹在提问之前已猜到了侄儿的答案,既然奥金涅茨曾竭力隐瞒那几封要命的信的存在,可以想见他在以为旁人全无证据的情况下是乐于抵赖到底的。
      不出叔父所料,奥金涅茨果然一口咬定:“都是他编的谎话,我半点也不知情!”他早已深悔向熙薇承认焚毁信件,当初若坚称是涅日丹伪造书信,便不会失去熙薇的信任,让自己那狡诈的叔叔有机可乘,眼下他不想一错再错了。
      熙薇等的正是他这句话,也不等涅日丹开口,抢着下令:“快把‘文斯之女琳卡’请出来作证!他在扯谎骗人!”

      见到那位没给自己留下太多印象的中年女祭司时,奥金涅茨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听过她的证词后,他又恢复了镇定。听到他与伊什特凡密谈后道别的对话,这算什么证据?她不知道两人谈话的内容,甚至也没有旁人能证明他们真的私下见过面。
      “涅日丹许了你什么好处?”他从容地问道,“这故事编得倒不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我的好叔叔教给你的?”
      琳卡不肯改口:“不是故事,而是事实!‘库德里亚什之子’,既然您不承认和‘阿尔帕德之子’单独会面,那么四日前的傍晚您人在何处,又有谁能作证呢?”
      “我独自在房中休息,哪会有人作证?”奥金涅茨很是笃定,即便无法自证清白,琳卡也同样不可能证明他有罪。
      “奥金是真的没有证人吗?我却替你想到了一位很好的证人呢。”这回发难的是涅日丹——琳卡固然有用,可他马上要掀开的才是最大的一张底牌,“进入彼利斯祈祷堂时,每位议和使可带一名仆从贴身服侍。奥金究竟是独自休息还是见了什么人,你带去的那个小伙子应当可以证明吧!”
      奥金涅茨方想起昨晚自己的亲卫长曾报告过,本该跟自己一起从彼利斯岛回来的那个名唤伊斯柯连的亲兵不见踪影,其时他正为继母忽然翻脸烦恼不已,无心理会此事,只当那小子在什么地方玩得开心过头忘了归营的时间,吩咐亲卫长等伊斯柯连回来教训他一顿。
      “是你抓了伊斯柯连?你用刑逼迫他作伪证诬陷我?”奥金涅茨对自己的人很有信心,既然早已命令小亲兵不准告诉旁人伊什特凡曾来访,他就必然会遵守,“你省省力气吧,我的人不可能背叛我!”
      涅日丹竟也表示了认同:“是啊,你的人对你自是忠心不二。正因为相信他的忠诚,我既未指使他作伪证诬陷他的主人,又没对他用刑。我说过了,他是你的好证人——完完全全、彻头彻尾是为你好。”
      “还啰嗦什么,有证人就快叫他来作证呀!”劝和无果,波兹杰娅很是恼火,看着针锋相对的侄子与侄孙,和蔼长辈的架势再端不下去了。
      涅日丹从善如流,当即指派自己的亲兵,把伊斯克连带了过来。
      这位“好证人”是个生了张憨厚马脸的青年,进了女王的会客厅,规规矩矩地向熙薇下拜,口称:“陛下明鉴,大头人忠心耿耿,一准是被奸人诬陷的!”
      见伊斯柯连果然向着奥金涅茨说话,众人一时摸不清涅日丹的意图,包括奥金涅茨本人也猜不出,叔父原是要证实侄儿有罪,何苦又叫来这小子为主鸣冤?
      然而小亲兵接下来的话便让奥金涅茨几乎按捺不住要当场打死这个笨蛋:“四日前的傍晚,大头人用过晚饭就一直在祈祷堂的客房休息,没去过外面卫兵的营帐,更没召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人。若陛下信不过我,待攻下盖萨城,尽管绑了那摩拉法州总督来问——当时他来拜访大头人,我守在门外,他们在里面一直谈到天黑之后。天一黑,祈祷堂的门禁比白日更严,任谁进出都要盘查记录,大头人不会有机会暗中物色什么杀手,我也愿用性命担保,他根本不会密谋行刺陛下!”
      乌戈柳姆老人年纪最长,反应比其他人慢了些,皱眉问涅日丹:“这是什么意思?‘物色杀手’、‘行刺陛下’都是怎么回事?”
      奥金涅茨冷着脸骂了伊斯柯连一句:“蠢货!”
      “倒真是‘不可能背叛’”莉莉凉凉地说,“只可惜脑子太不好用,让人一诈就全招了。”
      “是啊,昨天从岛上回来,我就把他找来,告诉他,跟随使团上岛的卫兵之中有人举发奥金试图收买他们刺杀陛下。”涅日丹爽快地解释道,“至于他们被召见密谈的时间,当然就是‘文斯之女’所说的,伊什特凡与奥金私下碰面的时间了。这小子起初一口咬定,他能证明他的主人谁也没见,不过我跟他讲,他是奥金的人,证言不可靠,问他究竟有无旁证,让他好好考虑一下,到吃晚饭的时候,他就说出了伊什特凡。此事非同小可,我本想今天找奥金谈谈再作打算,不料一大早他就主动打上门来,只好马上请诸位来商议了。”
      伊斯柯连如梦初醒:“你……你骗我?!”说着就要起身扑向涅日丹,旋即被方才押他过来的两名亲兵牢牢按在地上。

      “奥金,事到如今你要怎么解释?”波兹杰娅沉着脸质问侄孙。她固然不喜涅日丹为取得证词而耍手段,可伊斯柯连的证词一出,显得奥金涅茨也并不干净。
      “他还能怎么解释?”熙薇已迫不及待要惩处继子,“叛君叛族,罪不容诛!”
      奥金涅茨不理睬继母,扫视在场的头人与祭司们,高声质问:“你们宁可相信一个发疯的翁法洛女人,相信一个处心积虑谋害亲族的阴谋家,也不相信我吗?我是见过伊什特凡,那又怎样?我从没向他和他身后的小王子出卖过你们!”
      “没做亏心事,何必要撒谎?不然你来说说看,你们没谈出卖罗科索兰,那谈的又是什么呢?”涅日丹知道,侄儿与伊什特凡谈了什么已不重要,凭他否认两人见过面却反被自己的亲信拆穿,足以令族人动摇——只要动摇就够了。
      奥金涅茨也明白,不论怎样辩解,叔父已稳占上风,索性不再答话。
      “怎么,陛下现在就要给‘库德里亚什之子’定罪吗?未免太急了吧!”在场的人没几个会怕熙薇,但最不客气的还是莉莉,“奥佳小姐不在,神殿无人敢越过她决定如何处置她的亲兄弟。”
      奥蕾丽娅平时嫌莉莉太过严肃,此刻也不禁用目光向她传达谢意。
      “莫非你想让他逍遥自在地继续当大头人?”熙薇对莉莉没有好感,但不能否认她说的是实话,自己那位高权重的继女可不是容易打发的。
      “陛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在奥佳小姐回来之前,恐怕要大头人屈尊吃几餐牢饭。”莉莉说着,看了奥金涅茨一眼,“最多不过两天,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那边的使团溜了,还欠个解释,总要书信往来一二,哪怕他们不要脸皮直接攻过来,难道咱们少个大头人就不能坚守几日了?”
      波兹杰娅第一个表示赞成:“这样也好,问问奥佳的意思再做决定不迟。”
      神殿方面和家族长辈都表了态,涅日丹见好就收:“我也这么想。陛下驻跸之地原是城主官邸,附有地牢,可让奥金住进去……也太不成体统了。他自己住的商人宅院亦有主人为惩戒仆婢而设的禁闭室,条件比牢房好多了,不如就委屈他暂住两天?”
      涅日丹的提议怎么看都挑不出问题,众人也就一致同意了,转而商议看守问题——让奥金涅茨的亲兵看守只怕过于宽纵,为防他逃走,最后决定由各位头人分别抽调自己的人手,轮班守卫。

      生平初次品尝坐牢的滋味,最让奥金涅茨倍感难熬的是闷热,八月下旬本就暑气难消,狭小的禁闭室又是一间屋子从中砌了一道隔墙分作两间的,窗子开得也极小,更添憋闷。左右无人,他索性把外衣除了,往床上一丢,待要再褪里衣,只听隔墙另一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您怎么也住到这里来了,‘库德里亚什之子’?”
      隔壁有个姑娘在同他讲话,奥金涅茨明知她无法穿墙看到自己的模样,但还是不好意思继续脱了,住了手反问道:“费涅拉,你怎么知道是我?”
      “刚才卫兵送你进来时,我听他们叫您‘大头人’。”大抵是因为被监禁两日,费涅拉话音低弱,然而奥金涅茨从中仍听得出些微笑意,“我想假如大头人还没换人来当,那一定是您了。”
      “暂时没换罢了。”奥金涅茨语带苦涩,若非叔父惦记上了自己的位子,又怎会在这种地方和费涅拉重逢呢?说来好笑,自彼利斯岛撤回时,或者是对方使团忽然撤走让大家太过迷惑不解,竟无人记得带上已经被关了一天的费涅拉,还是祈祷堂的祭司驾小舟将她送上了奥金涅茨的大船。那时他一心想着如何哄回熙薇,听了手下禀报,顺口指了个亲兵去看住她,并命那亲兵回到别什塔后只管在自己这处宅院里随便找个地方把她关进去了事。不料世事无常,奥金涅茨这么快便同样沦落到此地。
      思及自己是如何被叔父设计构陷,奥金涅茨对费涅拉的“通敌”罪名也生出了怀疑,因而问她:“那天你说没有蓄意放走行刺我的傻小子,更不是安迪美奥王子派来的暗探,果真如此么?”
      费涅拉半晌未答话。就在奥金涅茨开始猜测她是否捱不住酷暑热昏了过去时,忽听她嗤笑一声:“呵,一州总督、一族之长,屈尊坐牢扮可怜,只为套我的话?那可真要多谢您的抬举了。”
      奥金涅茨一拳擂在隔墙上:“我抬举?是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吧!要套你的话,派谁来不好,我何苦亲自到这鬼地方受罪?”好意询问她有无冤情,竟被讥讽,一下子引爆了他这两天因连连变故积压在心中的怒火。涅日丹算计他,熙薇背叛他,就连姐姐的一个小小侍女对他也是一副尊重欠奉的模样,奥金涅茨感到似乎人人都在同他作对,猛然想起不久前,别什塔城今年兰月典的第一个夜晚,正是费涅拉劝说自己多体谅熙薇,又重重给了隔墙一拳,吼道:“我听信了你的鬼话,去哄我那好继母,结果呢?结果是我被她关到这里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说呀!说呀!”
      “‘库德里亚什之子’……您是说,熙薇夫人关了您?”费涅拉犹疑着不大敢信,“离了您,她使不动一兵一卒,怎会这样对您?”
      手上的疼痛让奥金涅茨清醒了些,不再去砸墙,但开口仍没好声气:“她使不动,自有手握兵马的人巴不得取代我扶持她!她勾结我叔叔,诬蔑我暗中向安迪美奥投降,耍诡计骗得波兹杰娅姑婆她们都怀疑我,要不是奥佳不在,神殿不便表态,那对狗男女几乎要马上治我个死罪!帮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说话,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我被关进来,也没见她放你出去!”
      费涅拉更意外了:“同熙薇夫人一起对付你的是‘拉腊之子’,您的亲叔父?即便是为了当上王夫,现在也并非好时机,别说翁法洛,就是盖萨也没攻下呢,挑起内讧又有什么好处?”
      奥金涅茨言简意赅:“他蠢!”
      “他能得逞,总不是因为您和各位头人比他更蠢吧。”费涅拉没提熙薇,看来也同意她的头脑确实不及涅日丹,“难道跟昨天突然返回别什塔有关?说起来,和谈结束了吗?已经有了结果,还是改期再议?”
      一个顶着通敌嫌疑的女仆,直白地打听自己被囚后的事态进展,放在平时奥金涅茨肯定不会告诉她,可这会儿他本人也一样背上了通敌的嫌疑,哪还会在乎这个?牢狱寂寞,不拘什么话题,有个人能聊聊也不坏。此外他相信姐姐不会平白看重个外乡人,或许费涅拉真有过人的见识,值得他听一听她的看法。于是,抱着复杂的心情,他从对方使团忽然撤走,到涅日丹提议暂时把自己关起来,钜细靡遗讲述给了费涅拉。

      “盖萨那边……很不对头。”听罢奥金涅茨的叙述,费涅拉缓缓分析道,“双方都明白,谈判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他们需要的时间比我们更多。照常理,应该是我们先提出结束谈判,如果他们不同意,也该是我们单方面撤走才对。可是情况完全反了过来,他们不声不响先跑了,恐怕只有一个原因:盖萨已不需要那么多时间了。”
      “我也这么想,但又觉得没可能——盖萨需要时间,是为了调兵对付我们。摩拉法州已被我们占去多半,驻军也被收编了不少,旁的地方,除了王畿既近又可保忠于安迪美奥,外州不仅路远,亦难免有人找借口袖手旁观。短短几天,必不够安迪美奥把足以与我们一战的人马弄到手。”这问题让奥金涅茨百思不得其解。
      费涅拉却转而问了件看似全不相干的事:“熙薇夫人在罗科索兰,是否讲过很多她出嫁前的事,譬如翁法洛的风物,或者王室的家务事之类?”
      “她认定先王杀兄弑父夺取王位,时常咒骂,人尽皆知,这与盖萨的形势有关系吗?”谈到继母,刚平静下来的奥金涅茨再次心头火起。
      “我听先师说起过,当年翁法洛确有类似的传言。”费涅拉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熙薇夫人有没有提起,先王最可疑之处,是他曾长居月球,与银千年女王情谊笃深?夫人的生父‘安泰之子安泰’染病暴亡,是在接见过前来吊唁安泰三世陛下的银千年使节之后呢。”
      奥金涅茨不是笨蛋,一点就透:“银千年?你的意思是银千年向安迪美奥施以援手——不错,倘若是身具异能的她们,就可以从外星直抵盖萨,不需太多时间!”
      费涅拉不等他消化这一惊人的猜想,再度转换了话题:“‘库德里亚什之子’……我有句话,您怕是不爱听。从前……您没提防过令叔父吧?如果现在别什塔的军队中尽是您名下的部民,您自可以一呼百应,反将令叔父关起来了。”
      “他……他素来装得老实。”尽管是事实,要奥金涅茨承认自己大意失察,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再者,归降的城镇要分兵驻守,粮草辎重也要绝对可靠的人负责,编入先头部队跟我一道来别什塔的自己人不多,也不单是因为我没在意涅日丹。”
      费涅拉明知奥金涅茨算准攻打盖萨必有苦战,有意令嫡系部队稍稍落后保存实力,以其他头人的兵马消耗盖萨守军,把破城之功留给亲信,也不去点破他,继续谈涅日丹:“我说过,罗科索兰不是人人都比令叔父蠢,您更不是,您没发现他有异心,多半是他真老实,并非假装。”
      “你认为他那些不老实的心思是新近起的?”奥金涅茨莫名对费涅拉接下来要说的话产生了回避的念头。
      她的回答依然透过单薄的隔墙飘入他耳中:“您能从对方使团撤离想到银千年插手,未必他就不能。”
      奥金涅茨感到自己的心向某个深不见底的所在跌落下去。假如熙薇最终入主翁法洛,她的王夫固然是妻贵夫荣,风光无限。可奥金涅茨占了这位置,总要倚重亲族,涅日丹亦会有锦绣前程,大可不必亲自上阵讨好一向相看两相厌的熙薇。但若熙薇不能把安迪美奥拉下马,反而败于小堂弟之手呢?安迪美奥年轻心软,只要堂姐投降,他乐于宽待亲人,对外人却没那么大度。伊什特凡转达的条件,为何是诛尽罗科索兰的万户头,独留奥金涅茨继续高官厚禄?还不是给熙薇面子,放过她看中的男人么!自己已是王子格外开恩才侥幸活命,给叔父求情这种事想都不要想,至于熙薇,定是更懒得理会关系不好的小叔子。涅日丹所求非是胜利后王夫的尊荣,乃是失败后“王子的堂姐夫”这张护身符。
      他不甘地追问:“银千年的战士真有那么厉害?”
      费涅拉答得并不肯定,可也没给奥金涅茨带来什么安慰:“我没有亲眼目睹过,不敢说她们到底有多厉害,但先师同她们打过交道,我相信他不会夸大其辞。等奥佳小姐回来,我希望有机会劝说她,与其费力帮兄弟洗脱罪名,不如姐弟一起真投降了更划算些,毕竟……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
      八个月时间,辛苦拿下大半个摩拉法州,白石王座近在眼前,却因为那位神秘的邻国女王可能只是心血来潮突然想扶老相好的儿子一把,罗科索兰人的一切努力就要化为泡影。奥金涅茨回想举事之前,自己与熙薇倾心相许,亲戚之间和睦融洽,如今情人反目,叔侄成仇,为的难道是在摩拉法州地界上兜个圈子,再回罗科索兰去照旧当他的自治州总督?
      “我凭什么信你?!”不顾手还在隐隐作痛,他又捶起了隔墙,“说得可真好听啊,我不比涅日丹蠢?盖萨的畜牲刚逃走,他就想到了大势已去,我倒要等你来提醒,比他蠢了不是一星半点吧!不……根本是你在拿我当傻子骗,你是奉安迪美奥之命来哄我投降的奸细!当初我就该听莉莉的,一顿鞭子抽到你招供,录过口供再接着抽到死为止,也免得留你到今日来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墙这边的奥金涅茨咆哮至嗓音沙哑,墙那边的费涅拉不惊不怒,待他宣泄过了,依然平和地解释:“熙薇夫人自丧父后一直不满王位旁落,女王梦做了不是一天两天,这许多年来心心念念的梦想,不会轻易就认清它只是幻影。您离她太近,也就容易为她的梦所裹挟,令叔父不过旁观者清——眼下他如愿成了熙薇夫人身边的男人,这份清明无法保持太久,说不定反而要做起王夫梦来。判断哪个更蠢,要看谁能笑到最后,不是吗?”
      奥金涅茨既没否认,也没有表示认同,他迫切需要安静地独自理一理思路。费涅拉等不到他的回音,也识趣地不再发声。

      倒在床上思考了不知多久,奥金涅茨听见有人打开了禁闭室紧锁的小门。来人将一个木托盘放在地下又走了,盘中有只水壶,还有一大块黑面包,奥金涅茨深吸口气,嗅到丝丝酒气,对这餐牢饭不免高看一眼。就着酪酒吃完了难以下咽的粗糙面包,他摇摇头,决定暂且不再琢磨那些烦心事,见了姐姐再做计较,心一宽,酒劲上头,竟熟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傍晚,空气稍凉下来,奥金涅茨情绪亦好转不少,复又与费涅拉搭话,只是不涉正事,惟听她说些往日的旅途见闻,聊以解闷。
      其间有晚饭送到,奥金涅茨那份仍是黑面包和酪酒,费涅拉那份也是连日不变的黑面包配清水。饭后两人继续闲话,直到天黑,费涅拉先睡了,奥金涅茨也闭目躺下。因下午睡过,此时他毫无困意,默默数着数试图催眠自己。
      数字渐渐攀上一万,奥金涅茨仍没能入睡,却再一次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感慨着关禁闭竟还有夜宵可吃,他睁开眼坐了起来,扑入眼帘的却不是送饭小卒,而是小妹奥蕾丽娅。“奥拉?你这是……?”他大感意外,妹妹探望哥哥不奇怪,但小奥拉的打扮委实不平常——熙薇对华贵繁重的翁法洛宫装情有独钟,自己置办新衣时也从不落下宝贝女儿的份,可活泼爱玩的奥拉更喜欢便于活动的罗科索兰传统服饰,今天却穿戴得活像个缩小了的熙薇,连平时只编长辫的头发都盘成很正式的高髻,一副准备出席母亲的加冕大典的样子。
      “奥金……你快逃吧!”奥拉关上门,边抬手去拆发髻边对哥哥说,“奥佳失踪了,我跟妈妈还有叔叔…涅日丹吃晚饭时,接到了急报,姐姐在古鹾坞不巧赶上紫杉河发大水,她……她被水卷走……已经两天不见踪影了……”紫杉河是伊斯忒耳河最主要的支流之一,古鹾坞这座河滨小镇六七百年前曾为盐运重镇,因改朝换代受战火重创而衰落,如今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罢了,距别什塔倒是极近,骑马不消半日可达。
      “奥佳?她被洪水……你没骗我?!”奥金涅茨口上怀疑,心底却明白这噩耗多半是真的。奥佳折返巡视本就是因为夏季多雨,伊斯忒耳河及其大小支流时有泛滥,她对从水路运输的粮秣、攻城器械等十分不放心。
      奥拉啜泣着点点头,从已拆散的秀发间摸出一样小东西,递给下了床朝自己走来的哥哥:“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拿上这个快走吧!我偷听了妈妈和涅日丹谈话,他们说奥佳恐怕回不来了,为免夜长梦多,得在你的饮食中……加些料,弄个‘畏罪自裁’什么的……”
      奥金涅茨接过小妹郑重其事藏在发髻里带来的东西,定睛一看,啼笑皆非——那是一把还没他巴掌长的小刀,刀鞘和刀柄装饰十分华丽,实用性远不如观赏性,如何能助他逃离?
      “我能夹带的只有这个……”奥拉也看出了哥哥对这小玩意的不屑,“其实中午我就想来看你,都走到宅邸门口了,妈妈派了人来硬拉我回去。当时我看见来送饭的人进大门前要被搜身,所以……再大的武器头发里藏不住……这件,虽然不能用来制服看守,可是要割断我的喉咙,还是绰绰有余的。”
      “奥拉……”做哥哥的怔住了。奥拉是在让他挟持她为人质,这办法不是不可行,熙薇唯一的亲生骨肉,就是涅日丹也不好全不顾忌,但熙薇再蠢也能想明白女儿是自愿为之,奥拉将受到生母怎样的处罚呢?
      小姑娘神色毅然道:“奥金你不必管妈妈怎么想了,我要跟你一道去找奥佳!我不信她会有事,等你们会合了,她准有办法帮你对付涅日丹,妈妈……终有一天会醒悟的。”
      “找奥佳……?”姐姐颇通水性,奥金涅茨是知道的,可被洪水卷走和平日凫水不同,他可没有小妹那般乐观。但不找奥佳,又能去哪里?走回头路召集嫡系人马,跟继母、叔叔等人对抗吗?又或者……
      他揽过妹妹,拔出小刀抵在她颈间,踹开门对看守们吼道:“都不许动!哪个敢动一下,等着给‘库德里亚什之女奥蕾丽娅’陪葬吧!”
      大势已去,不如真投降了更划算些——费涅拉的话语如有魔力,在他耳边不住回响。划不划算他已不愿去计算,想到阴狠的叔父与继母不仅罗织罪名陷害他,还在密谋毒害他,他只觉得与其被诬陷投降,倒不若真降了痛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反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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