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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分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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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素来自以为信仰虔诚,可现在他为自己从前对大地母神不够虔敬而由衷地忏悔了——女神赐予他的好运原本值得他向神教奉献更多,他已决定这次一回到家就捐出那只祖传的镶了一大块蓝宝石的精美银杯。
踏着夕阳走向使团护卫的营地,伊什特凡的脑海里依然盘桓着方才见过的那位女性的倩影。身为一州总督,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事实上他自己的夫人年轻时就是声名远播的佳丽,而先王生前任命他为摩拉法总督时,他也曾入宫谢恩,有幸见识过一些漂亮的女侍官——不用说,安迪美奥六世选择情妇的眼光是极其挑剔的。然而伊什特凡的记忆中,无人能够同“那位女性”媲美,寻常的深绿色庶务祭司长袍穿在她身上,就像沾染了她的魅力一般,显得比任何华服美饰都更为光耀夺目。他不禁想起自家那待字闺中的小女儿——原想借着安迪美奥王子住在总督府的良机,让女儿跟王储殿下认识认识,或许能给他博个国丈当当,现在看来还是趁早息了这念头为妙,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殿下既与此等人物有来往,口味只会比其父更挑剔。
今天下午的谈判结束得比较早,是罗科索兰一方要求提前休息的,因为“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的姐姐遣人送了急信来,他们需要尽快讨论信中的要事。离祈祷堂开饭的时间还早,伊什特凡本想把同僚们领回自己房间共同制订撤退计划,却在门前被“她”拦下。“她”客气地请其他人回避,声称必须跟伊什特凡单独谈话。当时他还以为这个女祭司背后是彼利斯祈祷堂,或者罗科索兰的“库德里亚什之女”,谁能猜到她就连地球人也不是呢?
银千年的水手金星,传说中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水手战士之一,作为盟友前来接应使团撤回盖萨——伊什特凡几乎想立刻跪下来拜谢大地母神的眷顾。而吃下这颗定心丸之后,他也终于能够完全冷静下来思考使团的处境,并意识到己方其实有着相当不错的条件,那就是罗科索兰使团更担心他们自己有朝一日会想溜却溜不掉:一路打到别什塔,叛军如不休整一番,决难攻下盖萨,他们同意议和正是为了把休整的时间拖出来;可朝廷哪里怕拖?拖得愈久,从各地调兵的时间就愈充足,所以若无邻国插手,急着停止谈判的必是叛军一方,再说他们的主心骨奥金涅茨也在使团中,这位可是万万折损不起的。
谅罗科索兰人猜不到银千年会出手,也就不会猜到安迪美奥王子以为无需大肆调兵亦是稳操胜券,突然命使团撤回。由于更在乎自己的退路,罗科索兰使团带来的百名护卫在祈祷堂东门外扎营,保证使团可以在必要时退至彼利斯岛东侧的码头,登船返回别什塔。伊什特凡等人要经布迪默回到盖萨,却得在岛西侧的码头乘船,护卫的营地也选在祈祷堂西门外,从西门到码头的路程只有区区八百肘——从地图上看才四百肘,但茂密的树丛令人不得不绕路,先向南走绕过树丛,再向北走到码头——假如在夜间动身,只怕他奥金涅茨还来不及起床,起了床也来不及调护卫过来拦截,伊什特凡等人已上船了。祈祷堂已投敌的祭司固然麻烦,对水手金星而言也不过是一点小麻烦。
异国美人离开伊什特凡的房间时,尽管议和正使大人还未跟同僚通过气,但使团离岛的行动计划已基本定了下来。时间就选在今夜——或曰明日凌晨,毕竟是后半夜了——以祈祷堂每到整点敲响一次的钟声为准,钟点一到,使团成员和仆人们全力向外冲,水手金星负责迅速解决掉在西门值夜的祭司,保证门口畅通,然后赶到通向码头路上的第二个转弯处,藏身于树丛中准备接应。那一百名护卫也必须在钟声响起后立刻向码头出发,迅速控制属于使团的船只——那是开始议和前,伊什特凡以摩拉州总督的身份签发命令,从布迪默的渔家征用的四条船,未配备专职船员,乃是在选拔护卫时挑进了一些懂得操舟者负责驾船,使团登岛后,船就一直停泊在码头——四条至少要拿下一半,若码头的值夜祭司拦阻,一律格杀勿论。
伊什特凡对于说服大家接受这一计划极有信心,事实上他的说服工作也的确进行得非常顺利,甚至无需他公开水手金星的存在,只消讲明“趁对方全无戒备时及早发动比较容易全身而退”的道理,便没人反对了——哪怕是自视甚高、眼里没有正使的钦差巴德,终究也是爱惜性命的。使团内部达成一致后,伊什特凡这才走出祈祷堂,准备当面向护卫下达命令,而其余人各自整理行装、养精蓄锐。
说是整理行装,古舒达却也没多少东西需要打包,所谓撤离本就是逃命,能不带的他便不带,包括由他负责处理的积达的物品也被抛下了大部分。收拾停当后,古舒达躺到床上准备利用行动之前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但要立即静下心来入睡,对他可不算容易。年轻的王家副侍从长毕竟从未亲历战乱,很快却可能面临人生第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激动在所难免。闭着双眼,他回忆伊什特凡口述的计划,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正使大人或许有事瞒着旁人,他对那位大人印象不坏,总不信此人会在生死攸关的要事上跟大家使心机,许是王子殿下有令不准透露?可能和殿下忽然召回使团的理由有关?想到此节,古舒达不由得有些黯然,在拿拉达和积达离去后,议和使团中数自己与“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最亲近,可知道最多秘密的仍是伊什特凡,想成为像他一般受器重的能吏,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古舒达终于朦胧睡去,再醒来时距出发还剩两个钟点。唤醒他的不是钟声,而是那个看起来长他几岁的仆人,这是他俩约定好的——分头打包之前古舒达曾提议休息时间两人各分一半,一人睡觉时另一人留意钟声,仆人却坚称自己只睡一个钟点也足够,古舒达也不好勉强他,最后又讲定留出一个钟点两人都不睡,作为动身前的准备时间。
仆人在自己的小隔间睡觉时,古舒达先把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应带的东西,然后拔出一直插在长靴筒里的防身短剑,对着空气中假想的对手比比划划。夏天虽还未过完,夜间倒也不怎样热,他收了短剑时,身上只略略出了一点汗,接着便坐下来,反复揣摩逃出彼利斯岛的路上可能出现的意外。转眼一个钟点过去,祈祷堂的钟声再次响起,他到隔间叫醒了仆人。主从二人合计一番,再没什么好准备的了,就拎起各自的行囊,离开了这间积达没住满一日、古舒达同样没住满一日的客房,去见伊什特凡——也许正使大人会有什么事要差派他们做。
有此念头的不止古舒达主仆两人,他们才敲开伊什特凡的房门,就看到千夫长艾利夫主仆和拿拉达丢下的那名仆人已在里面,巴德主仆稍后也到了。见使团全员到齐,伊什特凡从书桌上拿起四个信封,边给同僚们分发边说:“刚刚写完,本想亲自去交给诸位,不料大家都聚到我这里了,这样也好。不算‘埃伦之子拿拉达’,我们一共四人,正好每人一封,拿回各自的房间,尽量搁在最显眼的地方,现在就办吧。”
古舒达看看自己手上的信封,收信人是罗科索兰枢机祭司“库德里亚什之女奥克佳布琳娜”。无需他发问,伊什特凡主动解释道:“这些是我分别写给‘安泰之女熙薇’、罗科索兰大头人、大头人的姐姐枢机祭司和他们姐弟的叔父‘拉腊之子涅日丹’的。”中途加入使团的古舒达和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巴德自然不懂,艾利夫却很快就明白了,这几封信九成九与伊什特凡奉王子之命同奥金涅茨密谈过的投降条件有关——既然没时间继续劝降,索性把密谈一事捅出来,说不定还能起到一点挑拨离间的作用。
三位议和使放好信件回来,时间尚宽裕,伊什特凡便再次做了关于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的讲话。讲话告一段落,古舒达还道正使大人也没什么新鲜的可说了,不料伊什特凡忽然问他,能否借他的仆人一用——伊什特凡本人是文官,又上了年纪,早已不惯猛跑或与人打斗,他带的仆人班坦也是平日协助他做些文书工作的,几乎全无战斗力,所以主人想安排那个原先服侍拿拉达的身强力壮的仆人保护班坦,自己则借用古舒达的仆人,横竖古舒达年轻,能做王子的副侍从长,身手也必定了得,足以自保。伊什特凡还拜托他关照一下巴德,这位钦差亦是文官,仆人看起来也并不善战。正使刚强调过团结,古舒达虽觉有些不对,但也不好拒绝,过后才想到这是伊什特凡将他本人和艾利夫这两条地头蛇摘出来,把王后的人和王子的人绑到了一块,不论哪个出了意外,王后和王子总是嫡亲母子,不大可能为了外人闹翻。
想清楚了,再反悔也来不及了,古舒达只能站到巴德身边,同他互相说几句客气话。不多时,祈祷堂的钟声终于响起,伊什特凡向同僚们略一扫视,然后开了门带头冲出,古舒达连忙跟上,延着已在脑中排演过无数次的逃离路线飞奔。拐过两个转角,已看到那扇必经的角门时,他们碰到了第一个彼利斯的祭司——看样子不像是来拦人的,可能只是起夜而已,艾利夫的仆人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以防他喊叫或是跑开去报信。艾利夫自己则大步上前,飞起一脚踹开了那扇小小的角门,一行九人迅速通过。
出了这道门,还不算离开了彼利斯祈祷堂,一扇人力绝对踢不开的祈祷堂大院正门还等着他们去闯,虽然伊什特凡曾说安排了护卫去解决守门人,其他人却不像他一样知道实际负责这项工作的是水手金星,也就不免担心万一护卫失手,大家被拦在门内的下场。幸而意外并没发生,大门敞开着无人把守,使团出了门,继续向码头冲去。还没到第一个转弯处,巴德已累坏了,由仆人和古舒达一左一右架着勉强前进,与另外六人渐渐拉开了距离。
又跑了两百肘有余,第二个转弯处已近在眼前,巴德几乎要瘫倒在地,只见一抹金色从树丛中闪出,古舒达甚至没怎么看清那人的动作,巴德就被人家抓着腰带拎在了手中。“这个废物就交给我,你们快赶上去!”身穿水手服的金发少女丢下一句话,提着巴德轻盈地三跳两跳没了影子。古舒达一扯那个目瞪口呆的仆人:“快跑!那是银千年的水手战士,王子殿下和她们的公主是朋友,她应该不会害‘凯恩宁之子’!”他才如梦初醒,跟着古舒达又跑起来。
一口气跑到码头,巴德的仆人眼神不坏,立刻发现带走他主人的水手战士站在已方的一条船上,赶紧奔过去找主人,古舒达也随他一起登上了这条船。巴德果然就在船上,水手金星把他扔在甲板上,他就趴在原地大口喘气,直到船开了,也不过由趴变坐,仍然没站起来。巴德顾不得下命令,仆人也就不敢擅自挪动主人,只得守在他身旁,担心他咽了气会让自己担责任的古舒达也唯有陪着。
尽管对巴德有些不放心,可使团成员全部上船,四条船都已离开码头,几艘停在附近的船甚至被护卫抛了火把上去,眼见得烧起来了,被用于追击的可能也很小,大好局面令紧张了一天的古舒达轻松了许多。感到安全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向水手金星道谢:“尊贵的客人,多谢您出手搭救‘凯恩宁之子巴德’。”
姑娘微笑着答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叫我维纳斯就可以了。”
“原来您就是水手金星,久仰大名了,倩尼迪公主的守护战士之首,维纳斯亲王领继承人玛蒂尔达郡主。”古舒达的确听过她的名字,王子有时会抱怨“维纳斯那么急着带倩尼迪回去”之类的,他在宫中值班,也碰到过别的水手战士来接公主,不过地位最高的这一位一直没遇见过。
“您是安迪美奥王子的副侍从长吧?我也听王子谈起过您。”或许公主也曾提过这个人,维纳斯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她从盖萨出发前刚听王子介绍过使团成员们,这么短的时间很难忘掉,而议和使当中哪个最年轻也相当容易辨识。
古舒达正待向维纳斯询问盖萨的情况,却忽然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寒气自脚下直涌上脊背,不觉向巴德看去,瞳孔猛地一缩——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箭从钦差大人耳边飞过,钉在了甲板上,仍在轻轻晃动。这一箭虽没射中,古舒达却不敢大意,拔出短剑警戒地扫视一片火光的河岸,同时喝令巴德的仆人将他那吓呆了的主人搬进船舱去。他不是不想跟在钦差主仆之后退入船舱,然而余光之中的维纳斯纹丝不动,自己又怎么能把一位客人——同时也是个姑娘——独个儿留在外面当靶子?所幸敌方一箭不中后没有继续攻击,使团的船只逐渐靠近对岸,又不见有船追赶,古舒达才稍放下心,收起短剑,对维纳斯打了个招呼:“我去看看‘凯恩宁之子巴德’。”随后走进了船舱。
巴德的状况糟得超出了古舒达最大胆的猜想,目瞪口呆的惊恐表情一直挂在这位不幸的钦差大臣脸上,仿佛永远也无法抹去——先是猛跑,再被维纳斯拎着大起大落,上了船又险些中箭,一连串刺激之下,他那颗不大强健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钦差的仆人哭丧着脸跪在一旁。不论是出于对主人的深厚感情,抑或对自己命运的担忧,他都该嚎啕大哭才是,但眼下整个使团还未彻底脱离危险,也的确不是大放悲声的时候,所以他只能默默地多挤些眼泪出来。没分到驾船任务而留在舱中的护卫们显得冷静多了,作为军中的精锐士兵,他们早已习惯服从命令,船上最有资格发号施令的巴德一死,就轮到了古舒达,而他们只要静候议和使大人发话即可。
回过神来的古舒达颇觉棘手,伊什特凡口头将巴德托付给了他,人断了气,他多少要担一点干系,此外逃命的队伍拖着具尸体,总不大好办。幸好上岸后不用走太远便有驿站——正是那处曾落在叛军手中,害王子收到不少假情报的驿站——到了驿站,也就有车马可用了。眼下,他只得先命那仆人和护卫们守好巴德的遗体,暂且不要声张。
出了船舱,古舒达见维纳斯仍站在原地,朝彼利斯岛的方向眺望。他走到这位贵客身边,将巴德的死讯告知于她,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让他觉得维纳斯虽是异国人,却是比船舱里那些人更可靠的商议对象。
听了古舒达的话,姑娘稍有惊讶,但很快换了一副不屑的表情:“真是没用的家伙,那一箭又没射中,他倒吓死了——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不要传扬开比较好吧,朝廷钦差被叛军吓死,也太打击士气啦!嗯,能不能干脆瞒下来,哪怕说他是不耐剧烈运动,旧病复发而死,也要好听一点嘛!”
维纳斯的提议,古舒达心下很是赞同,却不能一口答应:“兹事体大,总要王子殿下拿个主意才好,我是做不得主的。”
“王子那里我去说,”维纳斯痛快地把事情揽到了自己头上,“你只管约束好船舱里那几个,叫他们别乱说话就行啦!”
外星盟友乐意出头,古舒达自然没有意见,再次向维纳斯道谢、礼节性地恭维了对方几句后,他便回舱去“约束”围在巴德四周的那几张嘴了。
让护卫们听命并不难,至于巴德的仆人,也不是那种喜欢胡乱嚷嚷的笨蛋,古舒达指挥他们找出船上带的备用船帆,用护卫随身的刀剑裁作舁床大小,趁巴德的尸体还没僵硬,将他放在上面,摆成平卧的姿势,又把从尸体上解下来的斗篷盖上去,这一切办得很是迅速。最后,古舒达拣了两名较为高壮的护卫,命他俩准备在船靠岸后抬巴德下船,一直抬到驿站,而他自己和那个仆人则要通知伊什特凡与艾利夫,巴德“昏迷不醒,原因不明”只能被人抬着赶路了,其余人若被问到,也要坚持同样的说法。
这番安排尽管仓促,倒也基本取得了古舒达想要的结果。伊什特凡和艾利夫固然没那么容易糊弄,但有维纳斯站出来表态,称“那家伙归我管,二位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有什么话回到盖萨再说不迟”,他俩也不能不给“盟友”这个面子。于是已咽气的巴德竟以“病号”的身份被抬下船、抬到布迪默的驿站、抬上一辆马车,由仆人守在车内,古舒达亲自驾车,维纳斯则骑了匹马,以她看来“慢吞吞的”速度“护送”在侧。
虽然维纳斯早已猜测布迪默也有人叛变,并告知了伊什特凡,而伊什特凡也提醒过使团成员,但这一路上却没遇到任何阻碍,十分顺利地在天色初初亮起时到达了“白石王座”盖萨城洁白的城壁之下。城门值守的卫兵不大认得来自翁法洛的人物,伊什特凡和艾利夫却是他们惹不起的两张熟面孔,有他俩出面,使团很快被放行了。王子殿下迁出总督府的消息,伊什特凡已从维纳斯口中听来,于是一行人入城后直奔行宫。
王子亲征,多少总要带些兵马,更不用说伊西塔王后在派出巴德的同时,还给儿子追加了一批卫兵,这许多人挤在总督府时几乎铺排不开,搬到行宫后也足以填满全部岗位,因此守在王子驻跸之所的并无本地人,伊什特凡与艾利夫的脸也就不那么好用了。倒是古舒达认出了一名禁军士兵,他在翁法洛出入宫廷时经常碰到此人在站岗,不过这份点头之交尚不够让他畅通无阻,议和使们仍被拦在行宫外,等待“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召见。
夏日天长,现在虽已天亮,却还不到王子平常起床的钟点,使团众人都做好了多等些时候的准备。不料那名进去通传的士兵很快便回来了,称殿下希望立即与维纳斯会面,伊什特凡、艾利夫和古舒达陪同,“病重”的巴德以及仆人、卫兵们可以先进行宫休息。向一位同僚讲明了房间要如何分配,让他带抬巴德的卫兵等人去找地方休息后,通传的小兵才领着维纳斯等四人去见王子。
行至半路,经过一处拐角时,引路的小兵同一个急匆匆跑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双双跌倒在地。“塞西达?怎么是你!”古舒达第一个认出了来人是内弟的好友,上前去扶他,然而不待他扶,塞西达就自己爬了起来。已伸出手去的古舒达只能改扶为拍,帮他掸掸衣服上的沾的土,同时问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有再急的事也不能不看路呀,万一摔伤了多不好!”
“还不是听说使团到了,有话想和你说嘛!”金发少年显然是没有摔伤,笑眯眯地握住了古舒达的双手,“自从积达平安回来,我就想跟你道声谢,殿下派你去救积达果然没错,要不是你,积达落在那些叛贼手里还不知会怎样遭罪呢!”
伊什特凡忽然轻咳一声,朝那个还在揉膝盖的小兵看去,背对着他的古舒达看不到,塞西达却明白了总督大人为何要这般使眼色——在场诸人,唯有这小兵不知道积达获救的真相,在外人眼里拿拉达才是营救积达的功臣。“我……我也谢过拿拉达,是他说……说你也帮了忙的……”少年讪讪地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
“好啦,安迪美奥王子还等着呢,我们快点过去吧!”维纳斯故意岔开这个尴尬的话题,大家当然没有异议,塞西达叫那个似乎膝盖很疼的小兵歇着去,自告奋勇带路去见王子。从他口中,古舒达等人了解到,积达被王子关了禁闭“反省”,拿拉达则因“救人有功”得以休假,昨夜估计是花天酒地之后宿在了城中的某个销金窟,一直没回行宫来。至于塞西达本人,搬进行宫后已不必轮值,王子也没再给他分配具体的任务,随他自由安排时间——大概是殿下看他年纪小,不忍使唤吧,古舒达这么认为,连救积达的事都让他知道了,总不可能是不够信任他吧?
在“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召见己方使团,与他们一起分析此次“议和”的种种细节时,他的堂姐“安泰之女熙薇”正在暴跳如雷。原本奥金涅茨率罗科索兰使团出发前往彼利斯岛之前,熙薇己同继子重归于好了,送走情郎后,她起初是满心甜蜜地期待他归来,不料等到的是费涅拉涉嫌通敌、私放重要俘虏,奥金涅茨竟不肯立即发落她的消息。熙薇指天指地咒骂了一番“那个勾引奥金的贱人”,写信给继子要求他把费涅拉送回别什塔,交由自己审讯,但回信的不是奥金涅茨,而是熙薇的小叔子“拉腊之子涅日丹”。信中称对方整个使团都趁夜逃离了彼利斯,目前尚不清楚原因,大多数人要求刑讯疑似为内奸的费涅拉,可奥金涅茨仍然坚持应该将费涅拉交给原主奥佳处理。
奥佳现下并不在别什塔,议和一事定下后,她就沿着罗科索兰军行进的路线折返回去,亲自调度还在朝别什塔赶来的大队兵马了,估计还要等上五六天才能回来。更让熙薇不安的是,涅日丹提到那几名连夜脱逃的议和使在房中留下了书信,分别是写给熙薇、奥金涅茨、涅日丹本人和奥佳的,奥金涅茨借口“日后转交”拿走了继母和姐姐那两封,涅日丹只拆看了自己那封,内容惊人:奥金涅茨己私下与安迪美奥达成协议,以退兵并诛尽罗科索兰名下有部民万户以上的大部族长为代价,换取翁法洛承认他和熙薇的婚姻以及永不干涉罗科索兰自治,奉劝现己被列入死亡名单的涅日丹及早投诚。
这当然极可能是对方的离间之计,涅日丹也没有一口咬定侄儿已经背叛,可熙薇联想到奥金涅茨对费涅拉的维护,再也无法将一个可怕的猜测驱赶出脑海——那女人是翁法洛安插到罗科索兰的奸细,她引诱了可怜的奥金,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才与狡诈的安迪美奥达成密约。熙薇迫切地想见到她的奥金,想听他亲口解释,打消她的疑虑。大头人既然不在,也就再没人能劝动女王陛下改变主意,于是这天彼利斯祈祷堂开午饭时,便要为突然驾临的“安泰之女熙薇”奉上一份了。
熙薇来得仓促,祈祷堂没有现成的房间——谁也不敢提议她去住那些逃跑的议和使空出来的几间——祭司们只好请她在会议厅用膳,同时派仆人火速去打扫出一间适宜女王陛下居住的客房。各自在房中进餐的罗科索兰议和使们得到消息,纷纷丢下吃到一半的午饭赶到会议厅觐见女王,唯有第一个到达的奥金涅茨如愿进了门,旁人都被守在门口的祭司客气地拦下了,道是女王有令,要先跟大头人单独谈谈。
会议厅中并无第三人在场,奥金涅茨也就无须装模作样向熙薇行拜见之礼,而是一面亲亲热热地叫着“我亲爱的甜心”,一面张开手臂走向她,准备给数日不见的爱人一个拥抱。谁知熙薇并没像他预料的那样站起来投入他的怀抱,女王陛下不但坐得稳稳的,连手中的刀叉都没放下,仍在继续切着餐盘里的肉排。她冲继子笑笑,温和地招呼道:“坐吧,奥金!你吃完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再吃些什么?”
“不必啦,我……我吃过了。”奥金涅茨尴尬地放下双手,依言在熙薇身边坐下,“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这一两天之内我们就回去了,何必这样急。”
“可我想你,怎么,你不想我吗?”她说着,叉起刚切下的一块肉,送到继子嘴边。
奥金涅茨只得吃下,然后信誓旦旦地宣称:“当然想!见到你可比什么都让我开心!”
熙薇板了脸:“我不信!我向你要东西,你不肯给我,一准是不爱我了!”
“怎么可能!”奥金涅茨急忙否认,“你是说费涅拉?她是奥佳的人,又不是我的,等奥佳回来你问她要嘛。怎么能因为这种小事就说我不爱你呢!”
“不必扯奥佳做借口,我看你是中意那个下贱丫头吧!”熙薇赌气把刚喂过奥金涅茨的叉子往桌上一摔,“罢了,就照你说的,这件事等奥佳回来再说。现在我们谈下一件!”
深深庆幸这次能够简单过关的奥金涅茨只觉得再没什么事比熙薇吃醋更棘手了,忙不迭地一口应下:“你尽管说,什么事都依你,只求你别再误会我了,我中意的人明明只有你一个!”
“好,那我问你,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给我?”熙薇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轻柔地覆在奥金涅茨的大手上。
年轻的大头人立时想到了那封写明“‘安泰之女熙薇’亲启”的挑拨信,却马上否决了这个可能。知道这封信存在的除了自己,就是叔父涅日丹了,他同熙薇关系一向很糟——涅日丹坚持认为兄长迎娶公主后待他不如从前亲厚,必是这位新嫂子说了什么坏话——两人除了不得不碰面的场合,私下全无交往,总不至于是他多嘴。那么,其实是熙薇觉得自己惹她不快了,索要赔罪的礼物?
“……抱歉,宝贝,这些天我忙得很,实在没有时间为你准备礼物,等咱们回到别什塔,我一定补上,好吗?”他尽可能温柔地说,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意味。
熙薇却冷笑着收回了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奥金涅茨:“你这负心的畜牲,竟然真的敢骗我!直到刚才我还心存幻想,以为涅日丹不怀好意构陷你,想不到你们果然是一家人,他是个混账,你也不是好东西!”
“熙薇!”想到继母所说的很可能正是那封信的事,奥金涅茨恨不能马上冲出去砍死叔父,“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涅日丹对你说了什么,你居然宁可信他而不信我?!”
“不要攀扯涅日丹,你叔叔可没有说你什么,他只是告诉我,安迪美奥的使团留了信给我,你说过会转交我的,信呢?你不给我是心虚了吗?莫非你和安迪美奥当真有什么秘密协议?”熙薇握紧餐刀的手不住颤抖,仿佛这是一把能杀人的刀,下一刻便要为她干掉面前的负心郎。
见她怒容仍是美艳动人,奥金涅茨心中一动,想到两人往昔恩爱绸缪,火气不由得烟消云散,耐下心来解释:“熙薇,亲爱的,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欺瞒你呀!只是那信中一派胡言,我怕污了你这么美的眼睛,怕给你徒添烦恼,才替你烧掉了。我自己那封、奥佳那封,都一起烧了,可惜这些信是涅日丹叔叔先发现的,他留下了一封,我要不到手。他平常难得同你说话,谁又猜得着他会拿这东西去搅扰你呢!”
熙薇听了解释,却没有息怒的意思:“这么说来,你骗我是为我好,对我说了实话的涅日丹反而在害我?‘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你这种态度让我如何相信!你可知道,那个叫费涅拉的贱人,我确信曾在翁法洛见过她,在雅雷史安神殿见过她。虽然想不起她当年的名字,可我早就怀疑她是我婶婶和堂弟派来的细作了!你不单单维护她,还想昧下那样重要的信件,我倒想信你,可只能越来越怀疑你已经受她蛊惑向安迪美奥摇尾乞怜了!”
“喔,女神在上,”奥金涅茨无奈地赌咒发誓,“我愿凭自己的生命和先父的灵魂起誓,我说的全是实话!”
“少拉女神来遮丑!我已看透了,你的誓言……一文不值!”熙薇恨恨地朝继子脸颊上掴了一掌,然后提起裙摆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厅。
被挡驾的莉莉等人尽管暂时未蒙召见,也不敢擅自退去,静静在会议厅门外等候,惟恐那位脾气善变、阴晴不定的女王突然心血来潮要传唤谁进去。待熙薇气冲冲走出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足下生风地跑开,众人一时间皆不知该作何反应。对寡嫂找侄儿谈话的内情有所了解的涅日丹倒是不太意外,最先意识到遇上了表忠心的良机,对同伴们说道:“陛下身边不能无人保护,我跟过去看看!”便随熙薇而去。
起初熙薇想要原路返回别什塔,奔出祈祷堂东门,被正午的阳光一照,才想起总不能独自撑船过河,现在这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模样给那些卫兵、船工看见,着实有损女王的威严,于是转了个弯走进一片小树林,准备平复一下情绪再去码头要船。在宁静的林中背靠一棵老树站定,熙薇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接近了自己,抬头望去,是个令她厌恶的人——亡夫的胞弟涅日丹。涅日丹降生时,年纪已不小的母亲即死于难产,父亲心痛不已,不久也去陪伴爱妻于地下了。涅日丹由兄嫂带大,哥哥库德里亚什丧妻续娶熙薇后,他明显不喜这位新嫂子,库德里亚什曾告诉熙薇,这是因为弟弟对先头那个嫂子——自己的元配发妻茨维塔娜——感情深厚,熙薇嗤之以鼻:茨维塔娜亲生的奥金对继母尚且不错,轮也轮不到涅日丹来讨厌她。
如今她惨遭奥金涅茨背叛,面对提供密报的涅日丹,更添了一重羞愤,不顾喉咙干涩大吼道:“你可满意了吧!我成了个笑话,谁听了都要嘲笑的大笑话!”
涅日丹却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个礼:“陛下,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从何说起?你最清楚不过了!你把奥金背地里干的好事捅给我,不就是想看我丢脸吗?”
“看您丢脸?我可敬的‘安泰之女’,您若有这个想法,可是大大地误解我啦!”涅日丹脸上现出看似极为真诚的惊讶,“那信中写的事还不一定是真的,即使是千真万确有那样一份密约,依照密约内容,奥金还是甘愿与您成婚的呀。我只是觉得您有权知道一切,这也算是……也算是我为从前的无礼做些弥补吧。”
这下惊讶的是熙薇了:“弥补?为……为什么?”
涅日丹垂下头:“我说了,是为从前的无礼。自从您来到罗科索兰,我对您误会极深,常常冒犯——您或许不知道,我曾把兄长对我日渐疏远归咎于您。但是近来我已醒悟,奥金是兄长的继承人,随着那孩子年龄的增长,做父亲的必定要确立他的地位,只在父亲一人之下,而不能被我这个叔父抢了风头。兄长的做法没有不妥,而您更是清白无辜,我为错怪了您万分悔恨,并不奢望得到您原宥,只求有机会稍做弥补罢了。”
听到素日不和的小叔子说出这一番低声下气告罪的话,熙薇的视线再次被泪水模糊:“……你……现在你讨好我又有什么用?奥金……奥金是想娶我,可他要的是……是他自己在罗科索兰生杀予夺,而我作为一个好看的玩物留在他身边。他不愿支持我夺回王位,我……永远不会是地球的女王了……我是否原谅你,都没有意义了……”
涅日丹抬起头直视熙薇的双眼,坚决的目光仿如火焰,使女王陛下的心不觉微微发热。
“奥金不愿意,”他掷地有声地说道,“陛下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