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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蝼蚁 ...

  •   谁也没料到,拿拉达成了继积达之后第二个闯祸的人。起初甚至没人在意晚饭后他就没了踪影这回事——尽管这位王亲不像个安分的人,可积达的教训就摆在眼前,别人都觉得他总该收敛些。伊什特凡倒是提了一句,熟知拿拉达嗜好的古舒达说他多半是去找姑娘,大家也就不再紧张,散去各自休息。可是当古舒达听仆人通报,有位祈祷堂的俗家女仆来拜访自己时,他开始为方才说的话后悔了——直觉告诉他,这位不速之客不会跟拿拉达无关。
      这姑娘穿着教会在俗女仆统一的黑色衣裙,金发梳成中规中矩的两条长辫,面容端丽祥和,古舒达甫一见她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想不起在哪曾见过,才要询问,她却先开了口:“夜安,‘海弗特之子’。五年未见,一向可好?”没等古舒达忆起她究竟是谁,她又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道:“已经五年了,好快呢……”
      这个时间提醒了古舒达,他离开翁法洛之前刚好听祖父说起过一回“已经五年了”——老人家感慨的是先王辞世已有五年,小小的王子也长成了可以亲征的青年人。一想到先王就无法回避那场在雅雷史安神殿引起动荡的神裁,当时曾两赴神殿的古舒达终于将记忆里那个一脸肃穆庄严的王座女祭司跟眼前的女客对上了号,只是他对她的父名印象已淡,不太确定:“您是……雅雷史安的‘苏尔之女’?”
      “我同雅雷史安自五年前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被废黜的前王座女祭司说得很平淡,听不出她对那段往事的态度,“如今别人都用‘费涅拉’这名字称呼我。”
      “……没想到竟会在此遇见您,请问您找我所为何事呢?”古舒达并不觉得称呼有多么重要,开门见山直奔最关心的问题。他与“苏尔之女苏里娅”——或曰费涅拉——不过相识而已,并无交情,他可不信她是特意来叙旧的。
      苏里娅亦不多客套:“我为‘贾瓦德之子积达’而来,但愿您不会拒绝向自己的姻亲伸出援手。”
      经苏里娅一提,古舒达才想起积达原是她的学生,看来自称“同雅雷史安自五年前就不再有任何关系”的她仍旧关心那个少年。在神殿长大的她,想必对外面的俗世很难适应,古舒达能够理解她选择隐姓埋名以仆役身份生活在一处无人认识自己的小祈祷堂,而积达恰巧作为议和使也来到了这间祈祷堂并在此遇险,令人不由得感叹命运的奇妙。
      “当然,我会尽心竭力保全积达,你……不必太担心,他应该不会有事的。”尽管目前还没有绝对成功的把握,但他希望她能安心。
      对方的回应超出了他的预期:“好,那您今晚就带他走,一刻也不要耽搁。”
      “这……”古舒达几乎要接不上话了,从苏里娅的经历来看,他以为她不该这样天真得近乎白痴,“我……我当然也想尽快救积达出来,不过这事是急不来的,还是先等王子殿下……”
      苏里娅却说出更让他吃惊的话来:“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有办法放积达走,但需要您配合——请跟我来吧!时间真的很紧……”
      “您有办法……?”古舒达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一个地位卑下的婢女如何能有劫囚的办法,可等他想到还有可能是罗科索兰人利用她设下圈套给他钻时,已经身不由主地跟着她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了。这个女人从不是他的朋友,连熟人也算不上,但他决心信她一次——病急难免乱投医嘛,古舒达暗想,这都要怪积达……不,还要怪拿拉达!

      跟在苏里娅身后绕了许多弯子之后,古舒达再次来到了关押积达的房间门前。日间他曾看到门口有一名庶务祭司打扮的彪形大汉,这位看守现在不知去了哪,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开门进入了这间临时牢狱。里面光线很暗,白天古舒达就观察过,这房间原有窗子,但已经砌死,照不进一丝阳光——晚上也自然没有月光,唯一的光源是窗台上摆的一盏油灯。借着这点光亮,他看见木板床上并排横躺着一动不动的三个人,一律被剥了外衣、绑了手脚、蒙了双眼、堵了嘴巴。其中一个是积达,另一个是古舒达不认识的男子,还有一个离灯火最远的,他再走近一些才认出来,竟是晚饭后就不见了的拿拉达!
      不等古舒达想明白拿拉达是怎么被人抓起来的,苏里娅就从床角拎了一件长袍递给了他:“现在请您把这件袍子给积达的朋友穿上,动作要快一点。”
      古舒达接过长袍又放在一边——不能直接往拿拉达身上套,要先解开绑住他手脚的绳子。手里摆弄着绳扣,又听见苏里娅指示道:“您稍稍把脸转过去一点会比较方便,我……我也要把自己的衣裳换给积达。”
      于是他听话地不去看她——快速解开绳扣、给拿拉达穿衣服本身也需要集中注意力。听着悉悉索索的声响,他想的更多的不是那个不大熟悉的女人脱掉连衫裙后的模样,而是积达穿起女装来该有多么滑稽可笑。然而转念一想,古舒达又觉得没资格笑积达,贸然听从敌友不明的女人指使行动,自己何尝不滑稽可笑?不过这时他对苏里娅倒已信了大半,若是圈套,把他诱来给埋伏的人或抓或杀便是,不必搞出换衣的闹剧。再想想她当年被贬正是因为放走了那个犯戒的女祭司,他似乎可以说服自己,这女人在放人跑路方面可能天赋异禀也说不定。
      把那件长袍——像是祭司的法衣,但颜色看不清楚——给拿拉达套好以后,古舒达索性闭了眼,待另一边的声音静下来,又问了句:“好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睁眼,转头去看积达。他的内弟被勉勉强强塞进了那条黑色的小泡泡袖高腰连衫裙里,虽然平时积达在同伴中并不显得特别魁梧,教会的服装大体上也还算宽松,他仍担心这条裙子会被撑裂。积达脚上穿的还是自己的靴子,很明显他的双脚除非削掉一部分,否则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女鞋,女仆的裙子比起小姐太太们的拖地长裙又短得多,这靴子很难遮掩,若要人看不出,只能指望天黑加上运气了。
      苏里娅已换上了从积达身上剥下来的白衬衣,下边系着条白围裙,样子奇怪的程度比积达也好不到哪里去,可她态度倒很是正经:“‘海弗特之子古舒达’,接下来请您把我绑住,给积达和他的朋友灌一点水——水罐在灯旁边,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醒过来了,然后把这个交给他们,让他们连夜离开彼利斯岛。”她说着从左手拇指上摘下一块东西交给古舒达。
      古舒达接过来,细看是枚扳指:“这是做什么用的?”
      “罗科索兰自治州枢机祭司象征授予全权的信物,所至如圣座亲临。”
      “你……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古舒达大惊,心想她莫非真是罗科索兰叛军的人,专门来给自己设套的?
      苏里娅却比他还要急:“别问那么多,快点绑我!您只要知道它能让积达他们在彼利斯通行无阻就够了!”
      古舒达无奈捡起了刚从拿拉达身上解下的长绳:“至少告诉我拿拉达是怎样被关在这里的——我边绑,您边说,不耽误时间吧?”
      “…好,只要您快动手!我……我原本只想来看看积达,没想到碰巧撞见他的这位朋友‘埃伦之子’在门口打昏了看守的祭司,大概是为了救他,可这样不成的!我不知道内情,可是彼利斯祈祷堂的确已经归顺了罗科索兰,他们一准逃不掉。所以我趁‘埃伦之子’专心在他打倒的那个人身上找门钥匙,把他……也打昏了——彼利斯对我是个陌生的地方,我很担心晚上独自行动会出什么意外,就带了一本挺厚的书。而且……我习惯身上带些药,给他们三个——积达本来就睡着——每人喂了一粒,能让他们多睡一会儿。至于绳子和那些蒙眼、堵嘴的布都是在那位祭司身上找到的,他大概也考虑到了有人会来劫囚,所以给有可能成为他的新犯人的家伙预备了这些用品……”
      听苏里娅讲到这里,古舒达已将她捆得结结实实了,伸手去拿水罐时又问了个问题:“那您何不直接叫醒拿拉达,把扳指给他,让他带积达离开呢?”
      “这一位白天在谈判中的表现以及这些天在祈祷堂的做为,我都有所耳闻,所以我认为,获取您的信任和合作比获取他的要容易得多。”她说得很含蓄,不过古舒达自信听懂了她是想表达“对于跟拿拉达沟通不抱希望”。
      话说完了,苏里娅也缓缓地坐到了地上,随后躺平。古舒达正取出堵在积达口中的布团,准备喂他水,又听见她轻声嘱咐了一句:“我还有个请求:尽量别让人知道我为积达做的事,就当作我们素不相识,扳指是您从我手上抢去的好了。”

      给积达和拿拉达分别灌了几口清水,古舒达又把他俩的嘴重新堵上了,以免这两个不省事的孩子——尤其是拿拉达——刚醒过来弄不清状况就闹出什么动静。然后要做的就是等待,苏里娅所说的“要不了多久”,他感觉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先醒来的是拿拉达。古舒达对这小子剧烈的挣扎毫不感到意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安抚的说辞。他扶着拿拉达坐起来,用一种亲切而欣喜的口吻向王子以工代殿下的这位表亲道贺:“恭喜你啦,‘埃伦之子拿拉达’,你立下这么大一份功劳,王子殿下准会重赏的!”
      拿拉达愣了愣,被塞了布团的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古舒达猜他是叫自己把布团取下来,于是叮嘱道:“我们暂时还没脱离危险,你有什么话,可要说得快一些,声音也要小一些啊。”见拿拉达拼命点头,古舒达才替他扯出了那块布。
      “咳…咳咳……”口中一放松,拿拉达马上咳嗽起来,古舒达也顾不得考虑卫生之类的问题,迅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待他清好了嗓子才放开。终于可以说话的拿拉达劈头便问:“究竟出什么事了?我只记得我打晕了看守积达的人,后来……后来怎么了?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是吗?后来……是你回去叫我来的呀,你说你打晕了一个男看守,还有个女的……她求你饶命,把这个交了出来,说带着它就能在彼利斯通行无阻呢,所以你让我拿上它带积达走。”古舒达把那枚扳指举到拿拉达眼前,“你真的都想不起来了?见鬼,我跟你过来,进门的时候你摔了一跤就昏过去了,一定是那时碰到了脑袋——唉,虽说救人要紧,你也不用那么急火火的嘛!这下失忆了可怎么办,你快想想,还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忘掉了?”看着拿拉达越张越大的嘴巴和迷茫的眼神,他肚里暗暗好笑。这椿功劳他不是不想揽在自己头上,但前任大教宗参与其中,照实说都会惹人怀疑,撒谎又要担心会不会有编不圆的漏洞,只让王子等少数人知道还罢了,公开出来只怕会有风险,所以这份功绩——同时也是麻烦——就便宜给拿拉达来背吧!
      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的拿拉达并未对古舒达的话起疑,这位副侍从长平素不大爱开玩笑,自己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的事,他倒也乐意相信古舒达的说法——何况救积达又不是件坏事。“我……我应该没什么大碍,”他摇摇头,不再努力寻找那段无影无踪的记忆,“倒是你,知道救人要紧,怎么还不带积达走?快走啊!不…等等,先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再走!”
      古舒达忍着笑去解绳子:“当然要给你解开了,要带积达走的人是你不是我——咱们两人总要有一个回去向殿下交差,另一个留下应付那群罗科索兰人,我猜你大概不耐烦跟他们扯皮,再说有机会回盖萨一趟也不错,城里总比这小岛上好玩吧?”
      拿拉达下意识地点着头,然而根本没在专心听古舒达的解释,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被躺在一边的积达吸引了——小伙子穿着不合身的女装,尽管睁着双眼,该是已经醒了一段时间,却面无表情,也不知拿拉达和古舒达的对话他听去了多少。不过他眼中流露出的微妙的情绪,也只有随后来到他身边给他解绳子的姐夫古舒达才花了点心思揣摩一二,至于拿拉达,只顾用刚刚重获自由的手捂着嘴嗤嗤笑个不停。
      明知内弟心里不好过——受了深恨的拿拉达的恩惠,为了逃命还要扮成女人——可古舒达也没时间再开导他了,只在解完绳子、拿出塞口布后用力握了握积达的手:“作为你的长官,我要命令你,这一路万万不能生事;作为亲戚,我也要替菲莉达请求你,安安稳稳地回盖萨去。记住我说过的——你出了事,最难过是亲人。”说罢,他将扳指递给下了地的拿拉达:“这是你取来的,还给你,快走!”
      拿拉达接过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见积达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四下看看,发现有个女人倒在床脚。这就是那个交出扳指的女看守吧,他想,她是敌方的人,但他自诩堂堂绅士,向来不肯薄待任何异性,因而俯身抱起了她,放到床上自己躺过的位置——虽是木板,到底也好过地板。在拿拉达践行绅士原则的同时,积达也默默下了床,垂着头一言不发,只管朝房门走去。古舒达也不介意他不睬自己,只要他不犯倔脾气非要留下不可,还肯抓住机会逃走,就已经算是很好的态度了。
      为免被看到三人走在一起引起怀疑,古舒达等拿拉达和积达离去一段时间之后才出门。在等待中他不止一次望向苏里娅——她是假装失去知觉,理应听到了他是怎样哄骗了拿拉达,他有点好奇她对此的看法,但她什么也没说,甚至不曾睁一次眼睛。

      回到客房后,古舒达满意地看到那位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仆人依然醒着,没有不等自己回来就去睡大觉。“我们的议和副使大人的下落我已弄清楚了,现在就去禀告正使大人,”他向仆人交代道,“希望你把另外两位大人一并请过去——可以告诉他们,积达被拿拉达救走了,他们马上就会明白我想找他们谈的事情有多重要。”看着领命离去的仆人的背影,从拿拉达与积达走后就犹豫不决的他终于拿定了主意,尽量诚实地向使团成员们通报积达获救的始末。那几位大人不太可能像拿拉达一样容易受骗,更重要的是还有这个来路不明的“仆人”存在,此人亲眼看到过一名祈祷堂的女仆把他带走,难保不会说出去,而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杀人灭口,他都不好用在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身上。
      没用多少时间,除拿拉达以外的使团成员就在正使伊什特凡的房间聚齐了。古舒达简要地将拿拉达和积达逃离彼利斯的经过讲述了一遍,那个发挥了重大作用的教会女仆的真实身份他不便泄露,推说只是熙薇公主不得人心、百姓心向王师自愿帮忙而已。伊什特凡等人接受了古舒达关于要与那位姑娘单线联络,以免她暴露后己方失去一个宝贵内应的说法,也没有过多地追问,他们更在意的是另一回事——彼利斯的祭司参与看守积达,这一事实多少验证了那位内应小姐所说的“彼利斯祈祷堂的确已经归顺了罗科索兰”。
      “真是危险!” 巴德照旧满不在乎地抢在正使大人前头发言,“我们和外面的护卫自从上了岛,食水皆由祈祷堂供应,倘若他们真是心怀不轨的叛贼,要投毒岂不是太方便了!”
      伊什特凡并不显出气恼,平静地拿出了解决方案:“往后让护卫们直接打河水烧来饮用,至于吃食,艾利夫写手令给大营,调一批军粮吧。在军粮运到之前,我们吃彼利斯的饭食要先找人试吃——哪个送饭来,就叫他试过再走。”
      艾利夫点头:“为防暗算,也只好这样办了。”
      巴德却问:“这样不等于明白告诉那些祭司,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同叛军勾结了吗?”
      伊什特凡可不认为这是个问题:“‘埃伦之子拿拉达’可是打晕了一个祭司,带走了‘贾瓦德之子积达’,就算没有内应,我们猜也该猜到了。如果他们不是傻瓜,就不会把我们当傻瓜。”
      “大人,说到拿拉达和积达,我……我很担心,”古舒达说出了最令他不安的问题,“他们真的平安离开彼利斯了吗?若是双双被捉回来,我们可就太被动了。”
      “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伊什特凡拍了拍年轻人的肩,“罗科索兰人也许有本事把他俩双双捉回来,但不会弄不出半点动静,哪怕他们想瞒,我们的护卫设的岗哨也不是瞎的聋的。”听他这么说,古舒达才略为宽心。
      之后议和使们各自回房修书——伊什特凡要向王子汇报,巴德要向王后汇报,艾利夫要调军粮来彼利斯。古舒达倒是毋需向任何人汇报,犹豫了许久是否要写封家书,告诉菲莉达她的小弟已经脱险,断断续续写了半张纸,最后还是用灯火引燃烧掉了。还是等等吧,他想,等盖萨传来确实的消息再写会更稳妥。

      在认清了自己面临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几位议和使不约而同地决定将仆人留在身边,连巴德也顾不上猜忌旁人了,同意让伊什特凡带来的班坦拿着三封信到外面的护卫营地去,派一名士兵把信送回盖萨。此时天边刚刚亮起一丝微光,班坦回报称祈祷堂内外一片宁静,码头的船工开船送那士兵离岛时态度也很自然,全不像有大事发生——看来拿拉达和积达顺利逃走了,罗科索兰人暂时还没被惊动。
      然而劫囚这样严重的事,瞒天过海注定是瞒不了太久的,到了早饭的钟点,便有人前来替换那位值夜的祭司,顺理成章地发现了他同“库兹马之女莉莉”的侍女被五花大绑堵了嘴丢在床上,那个重要的犯人却失踪了。奥金涅茨很快就听到了报告,在审问过相关人员后,拼凑出的事情经过似乎是这样:安迪美奥王子一方有人打晕了看守积达的祭司——这是倒霉的看守的证词,莉莉的女仆费涅拉由于曾在翁法洛生活过,认得积达,当夜去探望他,结果也被打晕,她失去意识前认出那人是王子的表兄、议和副使拿拉达——这是费涅拉的证词,接着拿拉达、积达与两个昏迷中的人交换的衣服,扮成祭司和女仆,用一枚代表罗科索兰枢机祭司授权的扳指开路,逃出祈祷堂并在码头要了条船驶往布迪默去了——这是曾在祈祷堂门口和码头值夜的祭司和仆人们的证词。
      罗科索兰使团诸人一致认定费涅拉有通敌的重大嫌疑——她不肯说明自己跟积达究竟有何种交情,以至于不向主人莉莉请示,偏要在深夜偷偷去看他,也不能解释拿拉达和积达怎么会知道奥佳给她的那枚扳指可以当作通行证使用。气急败坏的莉莉极力主张刑求,涅日丹等人也赞成,但奥金涅茨不允,称费涅拉原是姐姐奥佳的人,所以将她送交奥佳更为适宜,私自处置未免显得不尊重姐姐,再说开始谈判的时间也快到了,理应把别的事放一放,先去会议厅,否则迟到了是要被对方看笑话的。毕竟谈判才是最要紧的正事,大家都无法否认,只得先把费涅拉监禁在积达住过的牢房。

      拿拉达既已回盖萨去了,谈判桌上自然就少了一位副使大人。同为副使的涅日丹一落座就粗声大气地问:“怎么我对面那位‘埃伦之子’今天不见了?是得了病躺在床上哼哼,还是已经埋到土里啦?”他根本懒得掩饰自己的不快。
      “何必明知故问呢,‘拉腊之子涅日丹’,咱们都清楚得很。”伊什特凡故意挤出一脸无奈,“小孩子惯会胡闹,谁拿他们都没办法!”
      莉莉怒道:“够了!什么小孩子胡闹!我们的大头人遇刺,你们说那小子年纪小不懂事,这次那个把他劫走的可成年了吧?!”
      伊什特凡摊开手:“成年了又不等于一夜之间就会变懂事。‘埃伦之子拿拉达’干出这种事是他自作主张,事先并没告诉过我们呀,人不可能如女神一般全知全能,他不说,我们怎么能未卜先知去拦阻他呢?”
      如此这般往来扯皮几个回合后,双方心知扯不出什么结果,也只能回到正题,围绕和约条款继续扯皮。扯到午休时,王子一方果然照先前所议,要求送饭来的仆役试吃,气得莉莉险些在饭厅内动武,还是奥金涅茨劝住了她。
      饭后,清早被派去盖萨送信的士兵回到了彼利斯,给使团带来了“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的复信,信中除了告知议和使们拿拉达和积达已平安抵达盖萨之外,还有一条惊人的命令:无论以什么理由,尽快中断谈判,全员返回盖萨,准备正式开战。之前分明打算拖延时间、劝降堂姐的王子殿下突然改了主意,这让伊什特凡等人很是不解也很是为难——奥金涅茨若不想放他们走,靠他们几个外加仆人和一百名护卫,想闯出彼利斯殊为不易。

      给使团下了这条命令的安迪美奥王子,眼下已迁出了摩拉法州总督府。事实上,在古舒达临时被派来彼利斯的那天下午,王子殿下就率领自己带来盖萨的人马,搬进了刚刚经历过一场紧急大扫除的行宫。金色王朝的开国之君安泰一世出身前朝王族远支,起兵称王之前曾任盖萨城主,行宫即是在他当年的城主官邸基础上扩建而成,比翁法洛的王宫要小上许多,但别致精巧,当然,王子殿下更满意的是摆脱了先前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在行宫他是名正言顺的唯一主人。就在使团诸人为如何结束谈判撤离彼利斯岛犯难时,这位主人在行宫的花园里接待了一位客人。
      客人是位披着华美金发的姑娘,脑后系了只鲜艳的大红蝴蝶结,身穿橘色水手服,与安迪美奥王子对坐在树荫下品着玫瑰花茶。那富于异国风情的衣着无声地说明了她的身份——来自邻国银千年的水手战士。身为倩尼迪公主恋人的安迪美奥并不是初次见到她——公主的守护战士首领水手金星,不过这样坐下来谈话倒是前所未有的,虽然决不会对倩尼迪承认,但他可真不大喜欢女友叫得亲亲热热的这个“维纳斯姐姐”。
      不论是按照地球人还是银千年人的观念,水手金星都可以算是倩尼迪的姐姐了——银千年人自称“长生圣者”,是寿命极长的神奇种族,她们全体只有一种性别,外表与地球人类女性相同,然而既能两两配对繁殖,也能独自生育后代,两人若决定共同生育,便会同时怀有身孕。“长生圣者”乃是由同样长寿但仍有男女之分的“长生老者”演化而来,而这段历史在长命的银千年人看来还不算久远,所以习惯上她们依旧会选择以男性或女性的身份示人,尽管区别只在穿着打扮方面。倩尼迪女王和她那被剥夺了王冠的“丈夫”一起生了两位王女,女王所出的第二王女就是倩尼迪公主口中那位谋逆不成的“姐姐”,废王所出的第一王女则是如今的水手金星。据说这位曾经的王位继承人幼时深受女王忌惮,被女王以圣石银水晶之力封印成长,多年保持着小孩子的模样,在女王得到月亮女神赐予的“圣婴”小公主之后,才解除了封印,让她担任公主的守护战士之首,同时宣布“丈夫”统治时期的旧都金星为“维纳斯亲王领”,“水手金星、维纳斯郡主玛蒂尔达为该领地的合法继承人”。
      无疑,女王陛下终究舍不得她那并非自己诞育的女儿,想给这个孩子亲王爵位,让她成为“妹妹”的臂膀。安迪美奥不知道女王何以在养出过一个造反的女儿后仍有这份信心,认定水手金星能安分守己,虽然目前她对倩尼迪公主看起来忠心耿耿,而天真的小公主也没把她当作威胁,不过神圣千年——女王夺位前的邻国国号——的王室旁支可没有老老实实的传统,安稳存留至今的只有一个跟水手金星隔了足有七八代的远亲、与王位几乎彻底无缘了的朱庇特亲王领继承人水手木星而已,即使水手金星本人没有野心,也难保没人想借她的名头生事。每次看到这个大美人想到的都是她可能对自己的恋人不利,这就是安迪美奥无法对她产生好感的原因。

      再没好感,现在王子殿下也必须对来做客的维纳斯郡主客客气气。在他刚搬进行宫时,就接待过同为倩尼迪公主守护战士的水手水星,那个优雅文静的姑娘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好消息:鉴于地月两国是友好邻邦,银千年的倩尼迪女王愿意派水手战士来地球协助他平叛。他不清楚这是倩尼迪公主担心他的安危替他向母亲求来的,还是女王认为换了同她们母女全无交情的熙薇来坐王位对银千年没有好处才做此决定,或许是兼而有之吧——总之有了这一强援,他终于有十足的把握与堂姐的叛军交战了,更让他快意的是,银千年是直接同他联系的,完全无视了首相大人。
      只不过援军强大虽是好事,却也代表她们不可能乖乖听从他安迪美奥的命令,想合作得愉快些,先要让她们的心情愉快些。于是今天午饭后登门“商议要事”的维纳斯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接待,当她提出想先了解一下当前的事态,王子便亲自进行了细致的讲解,连拿拉达本人都糊里糊涂的“救出积达”的真相也未隐瞒。
      放下茶杯,维纳斯接过安迪美奥递给她的那枚犀角扳指,看看没什么特别,又还了回去,同时问道:“他们拿这东西开路,就没被盘问过吗?”
      王子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嗯,他们说没人问过任何问题。”
      “这么说,还真是有点奇怪呢。”维纳斯重新端起茶杯,却没有继续喝,“那个岛属于你们的这个……摩拉法州,但是叛军中祭司的信物可以号令岛上的人,这表示他们已经叛变了,您也这么想,对吧?可我感觉不止如此。明面上叛军只攻下了河东的那座小城,实际上也控制了河心岛,但您的朋友们返回盖萨城,是要向西南走的。叛军的势力还没扩展到河西,有人却拿着叛军高级头目的信物要去河西,在哨卡值守的人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他们的目的吗?当然也可以解释为,他们纪律严明,禁止乱打听和自己无关的事,可是一句也不问,总觉得……呃,您的议和使还报告过,去谈判的路上在河西见到了一个从河东逃过来的祭司,和当地的高级祭司是亲戚,所以我……”
      安迪美奥立即猜到了她要说的话:“您是怀疑,河西的布迪默城也有人投靠了叛军?”
      “不错。听说您已下令召回使团,而他们只带了一百名护卫,对方还要在这个数目的基础上加进一些叛徒。”维纳斯原本平和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想问的是,使团中真的没有重要的人——我是说无论被杀还是被擒,会对平叛有所妨碍的人吗?”
      王子站起身来,同样严肃地答道:“他们都很重要,多谢您的提醒,我马上加派人马去接应!”
      “我看不必了。”美丽的水手战士也站了起来,“殿下,我愿意一个人去把您的使团带回来,就算是——向您证明银千年合作的诚意吧!”也不等安迪美奥表示同意或反对,她轻捷地跑向花园最近的一面围墙,然后一跃而起,直接从高高的墙上翻了出去。
      朝维纳斯消失的方向望了好久,安迪美奥王子才坐回椅子上,将自己那半杯变凉了的玫瑰花茶一口灌下肚去。水手战士的力量可不仅仅是飞檐走壁——他回忆起那一次瞒着母后带倩尼迪公主去王家围场,因为她对地球的动物很好奇,结果两人碰上了一头棕熊,他还来不及出手英雄救美,那只危险的大家伙就被赶来接公主回家的水手木星以雷霆万钧的雷电之力击杀,尸体简直成了一截焦炭,再看不出本来面目。
      地球人难以匹敌的凶兽,在拥有惊人异能的水手战士眼中,不过是任凭践踏的蝼蚁,那么——地球人又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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