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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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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将“议和”搞得更加麻烦、把时间拖久一些的伊什特凡总督原以为,熙薇公主不会那么痛快地接受堂弟的提议,可出乎他意料,熙薇很快复信表示愿意往彼利斯岛派出使团。那座夹在布迪默与别什塔之间的河心小岛在伊什特凡看来还是己方地盘,他自然不可能知道,罗科索兰一方早就隐隐将彼利斯岛连同布迪默一道当作囊中之物了——以那对将会成为双子巫女的小姑娘为质,要挟祭司投诚,这一招在先前攻陷的地方屡试不爽,用在“欧东之子弗伦奇”身上多半也会见效。本人就是枢机祭司的奥佳最清楚不过,地球神教虽然服从王权,但祭司们真正效忠的对象是该亚女神,只要王位上的人仍属于受女神眷顾的黄金血裔,他们是不会当真在意改朝换代的。
几番书信往来后,终于定下双方使团于八月十五日午后乘船前往彼利斯岛谈判,具体的地点选在彼利斯祈祷堂的会议厅。使团正式成员五人,每人可携一名仆从入住祈祷堂,另有百名士兵随行护卫,但只能在祈祷堂外睡帐篷了。熙薇一方以罗科索兰自治州总督奥金涅茨为正使、奥金涅茨的叔父涅日丹为副使,安迪美奥一方以摩拉法州总督伊什特凡为正使、王子的表兄拿拉达为副使。值得一提的是,王子把积达也塞进了使团里,而莉莉在奥佳的坚持下捏着鼻子带上了“贴身侍女”费涅拉。
积达对于跟拿拉达同行还是很抵触,古舒达也觉得安迪美奥王子这样安排不大妥当——盼望自己的朋友都能和睦相处的心意固然好,不过人心复杂,和解这种事,强迫是强迫不来的。所以当积达来找姐夫,请他陪自己去劝王子改变主意时,古舒达没有多想就同意了。其时正是王子用晚餐的钟点,古舒达不当班,积达也因为即将动身离开盖萨而被王子放了假,郎舅二人准备等王子吃过饭再去陈情,却被找上门来的塞西达拦住了。
古舒达身为长官,生活条件比其他侍从好些,独自占用了一个房间——和他享受相同待遇的只有王亲身份的拿拉达,连塞西达也只能与积达合住一间。禁军统帅的少爷一进门,就先赞叹了一声:“还是副侍从长大人这里宽敞嘛!”
“你现在不应该陪同王子殿下用餐吗?找我有什么事?”古舒达和善地问道。这孩子原先明明是对他直呼其名的,受封为宫廷侍从后,偶尔倒爱开玩笑般地以职务称呼他。
“我向殿下告假了。”塞西达对古舒达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自己说的话似的,“其实我是来找积达的,看他不在房间,就想到他可能来找你了。”
积达有点奇怪:“有急事?不能等我回去再说吗?”
“倒不是急事,就是担心你。明天你就要出发了,跟拿拉达那家伙一起……我担心,担心……”塞西达究竟担心什么,他没说出口,但古舒达和积达都听懂了。
积达像是要安抚他似地勉强笑了笑:“……不必担心,我会请求我们好心的主人改派别人跟他表兄一起去的。”
他这么一说,塞西达却更紧张了:“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积达面露愠色,“我知道,拿拉达是王亲,比我进宫早,这次又帮了王子一个大忙,可这就说明他做错了事我必须退让吗?我相信我们的主人处事公平,我从未求过他任何事,只这一次……”
“殿下才不是偏袒拿拉达逼你让步!”塞西达不等他说完就急着替主人解释,“他做的事,讲道理的人都不会以为你还能同他成为亲密无间的好友——再说你俩在这件事之前也从来没亲密无间过。殿下没要你非原谅他不可,只不过是希望你们别像现在这样明显地不和,起码有正事的时候能好好说话,你觉得很过分吗?”
古舒达忍不住劝了一句:“这也不宜操之过急吧。”
“那要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海弗特之子古舒达’,您不该再把我们当小孩子看待了!”塞西达神态严肃,本来古舒达与菲莉达订婚后成了他的好友积达的同辈亲戚,他就不再带父名称呼古舒达,这下也重新用上了,“‘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明年将要亲政,而朝廷上的王臣早被首相梳理了一遍又一遍,他用起来最趁手的必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我们。现在别人只当我们是陪王子玩的孩子,积达和拿拉达的矛盾没人会认真关注,等我们成为新国王的心腹之臣以后呢?他俩不和,加上先后与‘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有婚约的事实,谁知道流言会传成什么样子?拿拉达风流惯了不怕这个,积达的名誉怎么办?我们主人的威信又怎么办?这种事趁早抹平对谁都好,积达赌气这一个月,王子什么也没说,我都觉得他心软得过分,您却还认为他不知道体恤朋友?”
一席话说得古舒达无言以对,他一直自觉对将近成年的内弟已足够尊重了,甚至在积达违抗父母之命坚持退婚时也未加干涉,若不是塞西达指出,他完全注意不到自己未曾考虑过积达的前程。至于塞西达,这位将门之后容貌纤秀,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些,古舒达更是如他说当他是“陪王子玩的孩子”了。然而这个孩子如今见事明白、意志坚决,古舒达清楚他说的不错,自己该改变眼光了,必须开始将王子身边的孩子们看作未来的君王近臣。
“好啦,能说的我都说了,想不想以后让人拿自己的家务事做文章,积达你好好考虑吧。”塞西达说罢,转身离开了副侍从长的房间。而积达最终也没拉着姐夫去找王子,当塞西达交了班回房休息时,只见他默默地收拾着行装。
议和使团于次日早上从盖萨出发,到达布迪默后吃午饭、休整。布迪默城主亲率属官招待使团,陪同的还有教区长“欧东之子弗伦奇”及其任别什塔主祭司的侄孙“谢齐尼之子弗伦奇”。小弗伦奇自称险些被别什塔神殿投敌的祭司谋害,发现饮食中有毒药便偷偷逃出城来投奔叔祖。伊什特凡向小弗伦奇询问别什塔城中叛军的情况,他一问三不知,称城破后自己就被软禁在神殿,没有机会打探,能成功出逃是因为说动了神殿的一名俗家仆人帮忙,那个可怜的家伙就更不懂什么军情了。伊什特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暗地里让城主派人看紧渡口,别再让小弗伦奇回别什塔去。
午后,使团和卫兵分乘四艘渡船去往彼利斯岛,登岸后来到彼利斯祈祷堂,大家看到罗科索兰卫兵在祈祷堂外搭好的帐篷,才知道对方使团已抢先一步到了。彼利斯的祭司们礼貌地将王子的使者及其仆从迎进祈祷堂,卫兵被留在外边扎营。使团成员直接去了会议厅,行李则由仆人搬去客房安顿。
五名议和使者中,伊什特凡虽是正使,却受另一人牵制——“孔尼拉雅之女伊西塔”收到儿子的信,得知安迪美奥违抗母命坚持去了盖萨,急得登时昏死过去,醒转后经首相力劝,派了一名信任的王臣到盖萨主持议和,顺便好好劝王子回宫。“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举荐的人选是武械次官“凯恩宁之子巴德”,乃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远房亲戚,年纪虽比他小上几岁,却与王后的父亲同辈。巴德是不掌兵权的文官,但职务与军事有关,倒也不缺乏这方面的常识,更是代表摄政王后本人,不过品级比伊什特凡低了一等——州总督与他的顶头上司大武械官平级——出身又不及拿拉达尊贵,因此他说话固然有分量,然而正使、副使全没轮到他来当。
伊什特凡内心对这位钦差大臣不大服气,于使团名单确定后私下里分别同拿拉达、积达和另一位使者“沙克西之子艾利夫”——盖萨驻军中的一名千夫长——谈话,希望大家向巴德隐瞒王子要求的议和条件,反正原本也是要同奥金涅茨悄悄谈的,不能摆到谈判桌上去。摩拉法总督劝艾利夫用的理由是王后的钦差可能会跟他俩抢功,对拿拉达和积达则称巴德一来就劝王子回翁法洛,跟“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闹得很不愉快,最好提防他一些。结果,艾利夫为着自己的功劳考虑同意了,站在王子表弟这边的拿拉达也不反对,积达当时还盘算着找主人推掉这件差事,想也不想就漫应了一声,盘算落空后也只得履行承诺,再说他也清楚自己占一个名额的真正原因,肯定不是王子希望他为和谈出什么力。
“凯恩宁之子巴德”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对自己落到被地头蛇与王子心腹合伙排挤的处境也有所察觉,但他倚仗钦差和王子长辈的身份,以为这些人还不至于敢挖个大坑给他跳,因此全然不管他们的小动作。双方使团在谈判桌两侧面对面坐定之后,身为正使的伊什特凡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自觉主动地将发言权让给了巴德,由他去跟罗科索兰人讨论台面上的条件,这令巴德非常满意。
耗费了一整个下午,谈判双方在“安泰之女熙薇”的地位问题上都没能达成一致。翁法洛当然不肯平白割出一半国土给熙薇称王,罗科索兰也不可能只为了让熙薇原封不动地当个公主就偃旗息鼓。直到彼利斯祈祷堂的祭司来请使者们用晚饭,“库兹马之女莉莉”才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鉴于雅雷史安已找到未来的双子御子,在他们成年之前,熙薇仍当她的公主,安迪美奥即使成年也只以王子的名义行使统治权,待双子御子长成、王族再次拥有异能,再根据堂姐弟两人的能力高低决定由谁登上金色王朝的御座。莉莉的提议相当于暂时搁置关于王位的争议,双方勉强都可以接受——自然,谁也不会当真傻等十几年再看结果。
晚饭后是休息时间,不再进行会谈,但在代表安迪美奥王子的使团中,真正休息了的只有下午出过大力的巴德一人。伊什特凡和艾利夫约了奥金涅茨密谈,顶着副使头衔却无所事事的拿拉达很快就搭上了祈祷堂的某个在俗女仆——在表弟王子的告诫下,他是认真希望同积达讲和的,可惜怎么也找不到积达,这就不能怪他安排其他活动了。
结束约会后,拿拉达刚回到客房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两个人在焦急地谈论着什么,推门一看,是自己名下的那个仆人和积达的仆人。使团成员每人只能带一名仆从,宝贵的名额自是不能给只会做杂务的普通下人,伊什特凡带的是他极看重的幕僚、罗科索兰副总督的兄弟“亚涅之子班坦”;艾利夫的仆人是他在军中的亲兵,传说身手不凡;巴德用了自己从翁法洛带来的人,想必也很有来头;拿拉达和积达的那两个“仆人”则是伊什特凡征得了王子同意后塞给他俩的,不过在拿拉达看来,也只有积达需要对他们客气,而他本人以王亲国戚的出身,不普通的下人也完全可以当成普通下人使唤。眼下这两个家伙向他报告,积达吃过晚饭就失踪了,直到现在——夜深人静——还没回来,他也就颐指气使地命令他们分头去找人了。
两名仆人正要告诉拿拉达,他们已经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查遍了,只听门外传来班坦的声音,伴着急促的敲门声:“不得了啦,‘埃伦之子’!总督大人请您去会议厅,越快越好!”
“出什么事了?”拿拉达边开门边问。
“您的同伴‘贾瓦德之子积达’……他……他被罗科索兰人擒住啦!”班坦急得顾不上身份有别,扯着拿拉达的衣袖便走,“您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疯病?怎么会去行刺那个自治州总督呀!”
拿拉达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好的消息:“积达把奥金涅茨杀了?”
“没有,呃……抱歉。”班坦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放开了拿拉达的袖子。事实上他对这位王子的亲戚兼侍从没什么敬意,甚至可以说不大瞧得起——哪有人会蠢得以为罗科索兰族的大头人这么容易干掉呢?他听说“贾瓦德之子”连奥金涅茨的面也没见着,就被人家的亲兵逮到了。
这下拿拉达也意识到出了大麻烦,跺了跺脚,径自朝会议厅奔去。班坦心思固然较拿拉达深沉许多,体力却到底比不过小伙子了,被甩开好远,等他气喘吁吁地来到会议厅门口,不巧“凯恩宁之子巴德”的仆人领命回盖萨报信,正从厅中出来,把他撞得跌了一跤,既不扶他起身也不道歉就匆匆跑开了。
接连被无视的班坦十分恼火,任谁也不能无视的钦差巴德大人心里也很不痛快——刚刚入睡就被该死的罗科索兰叛军弄起来兴师问罪,听说安迪美奥王子强塞进使团的那个臭小鬼居然刺杀叛军首领失败被抓,脑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惊人的状况,伊什特凡便以和谈正使的身份抢先抛了一串外交辞令,概括一下主旨,是请对方稍安勿躁,一切待己方派人禀过王子再议。巴德不满伊什特凡支使自己的人,又无法反对,派别人去他也不放心——谁知道伊什特凡会不会借机向王子进谗,挑拔他同未来的国王之间已不太融洽的关系呢?
这天夜间护卫“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的侍从是古舒达带的那一班,盖萨副城主来求见王子时,古舒达正在王子房门对着的那条走廊里巡视。
金色王朝的都城翁法洛和陪都盖萨的城主头衔由国君兼领,委任副城主打理实务。盖萨因是摩拉法州首府、总督驻地,平日伊什特凡总揽大权,这位副城主并不管事,现下伊什特凡离城去议和,他才临时成为盖萨的主事者。
安迪美奥王子被古舒达叫醒,穿戴完毕后就在与卧室只隔了一道墙的起居室接见盖萨副城主,听他转述了一遍使□□回的人带来的消息——之前古舒达也在他床畔简短地转述过一遍——又命人把那送信的钦差仆人召来问话。古舒达眼看着王子的脸色渐渐黯下去,他怀疑自己表情的变化也相当明显——贾瓦德诸子女中,积达不是最得父母宠爱的,然而菲莉达最疼爱这个小弟,他随王子出行前曾向妻子保证照顾好内弟,可是……在议和期间身为使团成员却向对方正使兼首领下杀手,积达还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吗?!他多希望自己听错了,向来不缺乏理智的积达不可能做出这种傻事,但那个从彼利斯岛赶回的信使言之凿凿,由不得他不信。
“……好了,你们二位先退下。”终于听够了报告的安迪美奥吩咐道,“‘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将代表我前往彼利斯岛处理此事,我有话要单独嘱咐他。”
听到王子这句话,古舒达才惊觉贴身衬衣已被冷汗浸湿,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盖萨副城主和信使向王子行礼后退出了门外,“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凝视着古舒达,咬牙切齿地命令他:“这次让你去,是因为你是那蠢货的姐夫,我要你尽最大努力争取保全他,听到没有?”
“是……殿下,不过……难道……难道为了积达的性命,我要答应他们的所有条件吗?”尽管艰难,古舒达仍问出了这个问题。
“一个侍从而已……他们未必会把积达看成多么有分量的筹码。到了彼利斯岛,你先和‘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商量一下,尽量按原定计划谈下去,不过是在具体条款中加上‘释放俘虏’这一项。积达在使团中的位置就由你顶上,有必要的话你可以用他的年龄做文章,就说因为他还未成年,没有担任使节的资格,所以才让你把他换下来。他一个孩子,又没碰到罗科索兰总督的一根头发,杀了未免太难看,我堂姐可是一再标榜她是‘仁慈’的女王呢……对了,明的不行你也可以试试来暗的,比如设法把那蠢货偷偷救出来,总之……多听‘阿尔帕德之子’的意见,相机行事吧……”
直至打包好简单的行囊,准备去总督府的马厩找那个先一步去预备坐骑的信使时,古舒达才想起,王子殿下与积达是同年生人。这位年方十七的小王子于国事上没有任何经验,但并不是没长脑子——至少在古舒达看来,他的脑子总比莫名其妙去刺杀罗科索兰总督的积达好用许多。或许真像塞西达评价的那样,小王子“过于心软”,在臣仆闯下大祸令他忍不住骂出“蠢货”时,还记得那个蠢货不仅是臣仆也是他的朋友,还肯费心保全对方,然而现在古舒达愿意感激他的心软。
在驶向彼利斯岛的船上,古舒达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天已亮了。在渡口迎候他们的是彼利斯祈祷堂的俗家仆役,老人家有点耳背,口齿也不太清楚,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尽管一路上已告诉自己无数遍“积达不会有事”,古舒达在步入祈祷堂时还是无法消弭心底的担忧。固然罗科索兰人在还没开始谈条件时不可能对那积达下杀手,但那孩子行刺失败,说不定受了伤,落在敌人手中,又有没有受到拷打折磨呢?一双蓝得有些发紫的眼睛数次在他脑海里闪过,分不清是积达的还是菲莉达的,这是他们姐弟长得最相像的部分。一想到温柔懂事、不曾给自己添过一丝麻烦的妻子,古舒达不禁抱愧——仔细想来除了婚姻誓词,“照顾好积达”竟是他给过她的唯一承诺。
王子一方的四位使者——伊什特凡、拿拉达、巴德和艾利夫——正聚在被分配给积达的客房等消息。真正着急的只有三位,最为年轻力壮因而也最应该能熬夜的拿拉达反而倒在积达还没沾过的床铺上做着好梦,不过古舒达进门时他恰好醒了,揉揉眼睛坐了起来,看一看古舒达,笑呵呵地问候道:“早呀,古舒达!原来安迪美奥把你派来啦!”刚得知积达被抓时,他也不是没焦急过,但后来转念一想,人家大头人毫发无伤,如今又是在谈判而不是打仗,至多让他们拿积达当人质勒索些好处罢了,于是该睡便睡,不再挂心。
古舒达并不喜欢拿拉达的态度。这个年轻人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因为开朗活泼的性子很像他那跟在父母身边去了阿纳希塔州的小弟,也曾让他真心实意地喜爱过,但在拿拉达以不光彩的手段夺走他内弟的未婚妻之后,他不能不更同情积达。现在积达陷于险境,拿拉达的笑容让他觉得格外刺眼,于是只点了下头算是回礼,接着就向另外三人做起了自我介绍:“列位大人,我是王子殿下的副侍从长‘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奉殿下之命接替‘贾瓦德之子积达’担任议和使——积达年龄不够,可这一点‘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是他出发后才想起的。”
巴德在翁法洛同古舒达打过照面,伊什特凡在盖萨甚至跟他说过话,只有艾利夫是初见,也需要介绍一下自己:“很荣幸与您共事,‘海弗特之子’,鄙人‘沙克西之子艾利夫’,在护卫白石王座的第四军中任千夫长。”
相互认识过了,古舒达正要向他们传达王子的意见,只见拿拉达跳下床来,按了按胃部,问道:“早饭吃什么?”室内一片死寂,谁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最后还是最年长的伊什特凡开口打圆场:“这里是祈祷堂,用餐要按钟点,时间到了会有人来张罗的,‘埃伦之子’请别急,还是先听听‘海弗特之子’从盖萨带来的消息吧,我们都很想知道王子殿下对他臣仆有何要求。”
“哈,我想起来了,祭司们的破规矩!”拿拉达做了个鬼脸,同样的时间表他在雅雷史安领教过。
随后古舒达原原本本地将王子交代自己的话告诉了使团诸人,包括“明的不行来暗的”也没有瞒下,拿拉达对此倒是异常地感兴趣,第一个提出等早饭后开始谈判,先向对方要求到关押积达的地方去见他一面,确认他平安无事、没遭到虐待——主要目的还是为营救行动踩点。这一点谁都没提出异议,只有巴德嘟囔了一句“偏门法子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之后的讨论,拿拉达与古舒达就插不上话了,出身军队的艾利夫也不怎么明白,只有伊什特凡和巴德两人不停地争论为了换回积达可以在哪些条款上做出让步。
如伊什特凡所说,祈祷堂的早餐时间一到,就有俗家仆人来送饭了。昨天的晚饭因是双方使团上岛后的第一餐,所以同席享用了一顿祈祷堂有能力提供的最高规格的晚宴,而今早的食物就简单清淡多了。拿拉达抱怨了几句,但无人附和——旁人都没什么胃口,不过是机械地填着肚子。饭后,距开始谈判还有段时间,在伊什特凡的建议下,大家各自回房整理仪容。巴德等不及想见见他那个与古舒达一起回来的仆人,听取汇报,他猜测伊什特凡和艾利夫也准备利用这点时间同自己带来的心腹交流一下。
五人重新集合起来前往会议厅时,古舒达发现拿拉达换了一套簇新的衣服,看来这位生活讲究的贵公子充分利用了“整理仪容”的时间,而他只顾向刚刚从积达名下转归了自己的仆人打听情况,脸也没来得及洗,在他人眼中大概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在会议厅第一眼看到“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古舒达差点被他华丽的衣饰晃花了眼,顿时觉得这家伙是与拿拉达同一类型的大少爷,不过对方的座位马上令他意识到,此人正是叛军的实际领导者,决不会是个草包。
双方正使寒暄过后,奥金涅茨向面生的古舒达发问:“这一位昨日好像没见过,和谈期间祈祷堂只准许使团成员及其仆从进入,您是以什么身份来此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大致是了解的,和谈开始前,他的姐姐奥克佳布琳娜已将彼利斯祈祷堂的主祭司邀到别什塔,用收伏“谢齐尼之子弗伦奇”的方法迫使此人同意为罗科索兰效命,现放着这个眼线,他不会傻到不肯用。盖萨来了新使者这件事,古舒达一进祈祷堂就有人禀告了主祭司,而下一个得到消息的就是奥金涅茨了。
“‘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的副侍从长。王子殿下想起‘贾瓦德之子积达’尚未成年,不宜加入使团,故命我来此换他回去。”新出炉的议和使谨慎地答过,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内人‘贾瓦德之女’与积达是亲姐弟。”
罗科索兰一方的副使、奥金涅茨的叔父涅日丹轻蔑地问道:“安迪美奥就派你一个人来捞你小舅子?”
“‘拉腊之子涅日丹’,请您尊重王子殿下。”古舒达还是头一回见涅日丹,但对方使团的名单他记得很熟,占用了副使位置的不会是别人,“积达年纪还小,不懂事,他胡闹给大家了添麻烦。岳父岳母远在翁法洛,在这里我就是积达最近的亲属,由我来管教他是理所应当的。”
莉莉一拍桌面:“好一个‘年纪小’,好一个‘不懂事’!年纪小不懂事就可以行刺我们的大头人吗?现在是在和谈,他本人是议和使,做出这种事,只要被姐夫教训一下就能脱罪吗?”
这位议事祭司是罗科索兰使团中唯一的女性,所以古舒达也很容易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库兹马之女莉莉’,我不希望再重复了——我内弟不是议和使,他没有成年,因此之前的任命是无效的。‘库德里亚什之子’刚刚说过,和谈期间祈祷堂只准许使团成员及其仆从进入,我看不出积达有在此停留的资格,他应该立刻被驱逐出去,谈不上脱罪不脱罪吧?”
“您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轻飘飘地揭过了?”奥金涅茨原本平淡的表情变得有点不悦,“我白白遭遇一次刺杀,‘贾瓦德之子’不用掉一根头发?”
不待古舒达回应,拿拉达就突然杀了出来:“堂堂一州总督,装可怜很有趣吗?还‘遭遇刺杀’,积达碰掉你一根头发啦?昨晚是你亲口说的,他还没进你房间就被你手下人抓住了,谁知道究竟是他真的去行刺,还是你们先抓了人再诬陷他?”
“他自己承认了,你们不信,我马上带他过来当面对质。”莉莉说着站了起来。
拿拉达叫得更响了:“那一定是屈打成招!”
“没人给他用过刑。”莉莉边朝会议厅大门走去边说。
“请等一等!”古舒达叫住莉莉,“您不会反对我们到积达现在的住处去见他吧?我想您懂得,并不只有用刑才能逼供。”
拿拉达的补充更为直白:“我听说过有的犯人被关在地下室,狭小、潮湿又黑暗,为了离开那种鬼地方,什么罪名都肯认。”
“我们才没……”莉莉嘟囔着,看看奥金涅茨。
年轻的大头人冲她点头,自己也站起来:“那么大家一起过去吧,‘贾瓦德之子’受到了礼貌周到的招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在一间与祈祷堂提供给使团的客房没法比、但看来对人体健康无害的陋室,古舒达见到了双手双脚被捆得结实的积达。鼻青脸肿、衣衫凌乱的内弟坐在一张没有铺盖的木板床上,面对他关于行刺的询问,麻木然而干脆地承认了:“是,没错,我就是想杀了他。”
古舒达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这人不是积达,自己完全不认识他。略作考虑后,他再次提出要求:“尊敬的‘库德里亚什之子’,能否允许我同积达单独谈谈?他这样子……似乎不大正常,我想确认他是不是患了什么疯病,可能……可能要和他谈到一些我们的家务事,让外人听见不合适。”
“疯病……是吗?”奥金涅茨笑了,他清楚这是借口,可单独谈又能谈出什么呢?彼利斯祈祷堂的各个出口都有人把守,他倒不信古舒达还能带着积达飞出去,“那随便你谈吧。”
罗科索兰大头人说罢就领着他的人退了出去,伊什特凡等人也回避了。古舒达知道他们就守在门口,决不会走远,于是尽量低声地向积达提出了他最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积达却挑衅般地有意大声反问:“难道他不该死吗?犯上作乱,大逆不道,长多少颗头都不够砍的!”
“可你也太冒失了!怎么,你是真疯了吗?”古舒达恨不能给他一拳,这孩子一贯行事老成让人放心,怎么偏偏在大事上犯糊涂呢?“凭你的本领也想杀他?结果呢?落在人家手里,你知不知道这给议和添了多大的麻烦,让王子殿下多么为难……”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积达打断了他的说教,“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不能再拿我的命威胁主人了。别对我说你进祈祷堂时就被收走了武器,祭司们不会强行搜身,使团里哪个人不贴身藏点什么以防万一?”
积达倒是没说错,古舒达在靴筒里藏了一柄短剑,可这个提议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别胡说,殿下又不是派我来杀你的,事情还没糟到那个地步,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杀了我,殿下也不会怪你。我既不是他的亲戚,又没有从小陪在他身边,不会顺着他的心意,也派不上任何用场,死了不算多大损失——不,其实完全没有损失吧。”积达说着甚至笑了笑。
“你……”古舒达终于弄懂了他的意思,“你还是想不通拿拉达的事,所以才去行刺奥金涅茨,是不是?”拿拉达与积达的未婚妻隐瞒早已越轨的事实,让他独自承担解约的责任,真正犯错的人反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积达唯一能做是就是同拿拉达决裂,却又被王子催逼恢复表面上的关系,尽管塞西达劝过他,为他本人的名誉也应当这样做,但在他看来拿拉达仍然受到了表弟的袒护。这应该就是他行刺的真正动机了——立下足以盖过拿拉达分量的功劳,扬眉吐气,若不成功宁愿一死!
积达没再答话,但古舒达明白自己猜对了。压抑了一个月终于疯狂爆发的情绪,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抚平的,古舒达唯有用力拍一拍积达的肩,告诉内弟:“你们的事我不好多管,不过我答应过菲莉达要照顾你,如果你眼里还有她这个姐姐,就少任性一点——你出了事,最难过的还是你的亲人,你以为拿拉达会在乎吗?”说罢他又想起早晨拿拉达问“早饭吃什么”时那漫不经心的派头——为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大少爷而想送死,积达好傻!
郎舅两人的会面结束后,双方使团回到会议厅继续谈判。奥金涅茨表示愿意无条件释放积达,只需王子亲临彼利斯岛接人。擒获积达后,他不是没考虑过用人质要挟安迪美奥订立一份能真正生效的、对罗科索兰有利的和约,可惜未成年的小王子还处于母后的监护下,不经摄政王后签字盖印,王子私自签订和约是无效的。一个近身侍从,对王子来说可能是感情不错的伙伴,却未必能动摇王后,要奥金涅茨来猜,“孔尼拉雅之女伊西塔”准会放弃积达。所以他想,这个不自量力的蠢小子还是用来换些更实惠的东西吧,就比如——换一个能直接干掉安迪美奥的机会,把那个小王子从坚固的“白石王座”里钓出来。
事涉王子安危,巴德很想当场反对,但伊什特凡抢先一步表了态:“这要看‘孔尼拉雅之女伊西塔’母子的意愿,待今日的会谈结束,我们自会连同谈成的条款一起上禀王后与王子,如果您不介意多照管‘贾瓦德之子’几天,那么接下来我们就继续谈和约条款吧。”
奥金涅茨完全不介意,即使能成功引出安迪美奥王子,想要他的命,已方也需要时间做一番布置。于是释放积达的话题暂时被放到了一边,双方接着针对条款本身开始扯皮。古舒达自知唯一的使命是救出积达,挂着议和使的头衔并不代表他有必要关心和约,因此也不去听别人扯了些什么,专心回忆积达所在之处的环境,思考有无可能直接下手救人。
午休期间,伊什特凡与巴德便开始分别撰写要呈送王子和王后的报告,晚饭后再添上下午会谈的内容,从那百名护卫中派人送回盖萨,其中给王后的那份还要由巴德留在盖萨的手下人转送翁法洛。按古舒达的预想,十分担心儿子的王后陛下大概会坚决制止王子来彼利斯接积达,母子间可能还有架要吵,他无须急着动手救人,虽然机会似乎还是有的——罗科索兰人并没把积达送到祈祷堂外自家护卫的营帐关押或者干脆送回熙薇公主坐镇的别什塔,只要积达留在祈祷堂中,奥金涅茨就分不出多少人手去看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