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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和议 ...

  •   奥佳直到下半夜才从城外回到别什塔神殿。白天她忙着帮弟弟修改和约草案,又教小弗伦奇如何劝降他的叔祖父、教区长兼布迪默主祭司老弗伦奇,还主持了一个简短的兰月典祈福仪式,累了一天,晚间便偷闲出城玩乐放松。刚迈进神殿大门,罗科索兰前任大头人的非婚生女儿就被自己的得力臂膀“库兹马之女莉莉”截住了。
      “还没去休息呀?”奥佳眉开眼笑地问,狂欢的气息还未从她身上褪去。
      莉莉坚决地摇头:“没有,我有事想对奥佳小姐说,不能再拖了。”
      “嗯,你又要告费涅拉的状嘛?”奥佳满有把握地猜道。
      莉莉也不否认:“不是我偏要针对她,是她的确有问题。她在利用您,如果您继续放任她,终会酿成大祸。”
      奥佳眯起眼,似笑非笑地说:“莉莉,你这是在派我的不是呀?”
      “奥佳小姐,若您认为我冒犯了您,我情愿受罚。”议事祭司说着就跪了下去,“可我全是为您、为我们全族的将来着想啊!如今正是最需要团结人心的时候,求您别再受她妖言蛊惑,胡乱删改祭仪了,那只会扰乱大家对神教的信心,动摇您和我们所有祭司的威信,没有半点好处!”
      “胡乱删改祭仪?”奥佳不怒反笑,“这罪名也太大了!我不过是考虑到行军紧急,一切从简罢了,况且删改的都是圣典上没有明文规定的部分,纵然会惹来点非议,也不至于扰乱谁的信心,动摇谁的威信吧?”
      莉莉争辩道:“您固然有您的道理,但短期内不可能让我们的信众完全理解呀,大多数人只知道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那样敬拜女神,您却硬要他们改,而这还不是您自己的主意,是一个外来人调唆的……”
      “住口!”奥佳沉下脸喝止她,“你对我的做法有不满尽可以提,张口‘蛊惑’闭口‘调唆’算什么?费涅拉的主意是一回事,我的决定是另一回事,你当我是什么?任人牵着鼻子走的傻瓜?”
      “不过您对她的宠信确实太过分了!”莉莉也不肯退让,“连姓名都不清不楚的外乡人,您的扳指——枢机祭司权柄的凭证——竟给了她!”
      奥佳脸变得快,转眼由嗔怒恢复平和:“当初让她跟你去布迪默,我怕你们欺负她一个生人,才暂借给她傍身,又不是真的送给她,也是什么大事?莫非她滥用这玩意辖治你了?”
      “……没有。”莉莉不得不咬牙承认事实。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莉莉搬出了最新见闻:“她勾引大头人,那么多双眼睛看见,刚刚还有从城外回来的人说看到‘库德里亚什之子’亲吻她……她想让女王陛下跟大头人离心,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这次奥佳没有直截了当地驳回,想了一想,换上亲切的口吻对莉莉说:“起来吧,莉莉,太晚了,你还是快点去睡。费涅拉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多管,总而言之我是不会让任何人在我眼皮底下作乱的。”
      听她这样信誓旦旦地保证,莉莉也不好再说什么,讪讪地起身告辞离去。

      一番争论后,奥佳躺到床上,觉得困意全被驱散了。辗转反侧直至天蒙蒙亮,生生一整夜没合眼的她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披上长衣,打开了正对着床的大立柜旁边那扇门。隔壁这间屋和奥佳的房间相通,虽然屋子小些,却挤下了四张小床,住着费涅拉和奥佳的另外三名心腹侍女。奥佳放轻脚步走到费涅拉的床边,方才站定,费涅拉就像被噩梦吓醒一样,有些惊恐地睁开了双眼。奥佳拉起她的手示意她起来,尽量轻手轻脚地领她回到隔壁,总算未吵醒那三个还在酣睡的姑娘。
      尽管关上了中间的一道门,奥佳仍不敢大声讲话,用几乎是耳语的低声问费涅拉:“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又不会亲你。”
      费涅拉像听不出她话音里的调侃,竟也认真地向她道歉:“对不起,奥佳小姐,我本应牢记您的叮嘱,不跟‘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接触……”
      “罢了,也怪奥金太傻,都不知道避着人,那么快连莉莉都知道了。”奥佳也清楚多半是弟弟冲动,没有过多地责备费涅拉,可是紧接着却向她提出一条惊人的建议:“你看……是不是快点跟别人结婚比较好?我认识几个还没娶媳妇的好小伙子,你挑一个嫁了,熙薇就不会再怀疑你,也可以叫奥金死心,谣言不就不攻自破啦?”
      “奥佳小姐……这恐怕不合适,”费涅拉不曾料想她会说出这番话,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但仍然迅速拿出一套说辞,“……我的意思是,我还没能完全接受我可以结婚这回事。您知道,年少时的刻痕往往格外深,雅雷史安对我的约束,至今在我的灵魂中仍有一席之地,像枯死的根系深嵌在土壤里——不再发芽,却还是在那儿。”
      奥佳不肯买账:“一派胡言,你离开雅雷史安快五年啦,难道从没想过要嫁人?”
      “……有人向我求过婚。”费涅拉老实承认,“在图勒州,神殿里有那么一位”
      奥佳的好奇心被勾起:“哦?是什么样的人?”
      “长我十四岁,不年轻了,但举止还是有点孩子气。”她缓慢地回忆道,“我经常跟他出门——那边天气总是不好,路难认,我凭观察、做记号和记忆来学习,他很客气,夸我眼睛利。不过他在雪地上蹲下来,手按地面,好像闭着眼睛就知道身在何处,比戏法还神奇……”
      “嗯,”奥佳严肃地点点头,“既然他这么神奇,你为什么不嫁给他?因为他太老吗?”
      “有天他出去没带着我,遇见了熊,后来我们的人跟着熊的脚印找到了他——找到了一部分。”费涅拉安详地回答,同时把手指插进依然缺少光泽的浓密的头发间。
      奥佳忽然咯咯一笑,抓过一把梳子递给她:“哪有这种人,你编的吧?”
      费涅拉接过梳子,却不回答奥佳,只顾梳理头发。
      “哎,你可别怨莉莉,”见她不开口,奥佳转变了话题,“她没去偷窥你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知道,”费涅拉梳着头答道,“此外我还知道,‘库兹马之女莉莉’尽管讨厌我,但不经您同意,她不会对我怎样。今天熙薇夫人传唤我——是想找我算账吧,‘库兹马之女’将她派来的人打发了,没把我交出去,我很感激。”
      奥佳继续替莉莉解释:“其实她也不算特别讨厌你,她看不惯的人多着呢。库兹马大叔原先在狮堡开铺子卖酒,自己也是个大酒鬼,醉了就撒酒疯打老婆,有一回他喝得太多,追着达莎婶婶打,结果自己跌倒了,后脑勺撞在门槛上,把性命送掉了。那天莉莉刚好回家探亲,她才十三岁……后来她脾气就一直有些奇怪,大家都习惯了——对了,你称她‘法座’就行啦,‘库兹马之女’她不爱听。”
      费涅拉听了,“嗯”地应了一声,仍是若无其事地梳头。奥佳想了想,该说的话全说过了,便要她梳好头发就回去,喊今天当值的女仆起来服侍自己盥洗更衣。

      奥金涅茨比姐姐幸运得多,这一宵睡得十分安稳。亲吻过费涅拉之后,他胸中对熙薇的那股恶气像找着了出口,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梦里他回到了自己九岁、熙薇十五岁时的那场婚礼上,当几乎自己还是个孩子的继母敷衍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脖颈时,她手上的温度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炙烤得彻底枯焦。
      早晨醒来时,费涅拉说过的话还萦绕在他耳际:“您……不是也爱她吗……”是的,他爱熙薇,也许从初次见面起就爱着她——他父亲的新娘。等了许多年头,才等到她把他看作真正的大男人、才等到父亲让出位置,费涅拉只是个意外,他不能失去的始终是熙薇,独一无二的熙薇。假如真的像费涅拉说的那样,这个他爱也爱他的女人有所顾虑,那么帮她打消顾虑就是他的义务,他要他们的感情恢复曾经温馨甜蜜的样子!

      迷途知返的奥金涅茨拿着待签的和约草案再次去找继母,然而风言风语像长了一百对翅膀四处乱飞,早就飞到了熙薇耳中。前次不过“骑马”就令她勃然大怒,“接吻”的后果可想而知——女王陛下听不进继子的再三道歉,和约草案都险些被她撕毁,全仗随后赶来的奥佳和莉莉苦口婆心劝到中午,她才肯签字。不过拿到草案之后,奥金涅茨暂时获得了解脱——为挑选议和使团成员,他又有麻烦的会要开了,而怕麻烦的熙薇是不会出席会议的。
      使团的主要任务是把和约草案送往盖萨城,交到摩拉法州总督“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手中。此人获悉敌军开到眼前的消息只有可怜巴巴的几天,至多来得及遣人送信到翁法洛,绝无可能已接到摄政王后的指令,见了和约只会再给都城发一封急信请求王后示下,所谓的罗科索兰使节实际上无需同他进行什么谈判。另外熙薇既以正统君主自居,自然不可降低身份,派己方要人与州级官员打交道;更要绝了对方扣押使节为人质的念头。因此最后入选使团者地位均不高,领衔的也不过是个麾下兵马不多的小部族长。

      原定次日早上使团出发,奥金涅茨一早起来穿戴停当,准备去送行,孰知刚刚迈出临时住所的街门就碰到始料未及的状况:“安泰之女熙薇”的一名亲兵像赶着救火似的一头冲过来,险些撞在大头人身上,甚至顾不得跪地请罪,急忙向他报告:“盖萨……盖萨派了人来,大头人,他们要…要见女王陛下,陛下急召您过去!”
      “召我?”眼下正和他赌气的熙薇竟要见他,奥金涅茨明白她已乱了阵脚,也不答复那亲兵,径自拔足向继母的驻地飞奔。
      当初入城时,奥金涅茨曾提议与熙薇同住,被她以尚未正式成婚为由婉拒,于是她入住别什塔城主的官邸,奥金涅茨则征用了一名富商的豪宅,两处相隔不远,也算作了邻居。不多时,奥金涅茨便赶到熙薇门口,首先看到的是站在路边面面相觑的使团成员,大约是不知该走该留,他只丢给他们一句“在此待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继母的宅第。
      门内另有一名负责引领的亲兵,尽管他很想大步走进去将这小兵甩在身后,更想越过层层通报,可他完全清楚给敌方展示一丝不苟的礼仪有多重要,因而不得不屈从于那一套繁文缛节,花了比直闯多两倍的时间才进入新近归‘安泰之女熙薇’所有的会客厅。
      向端坐在主位上的熙薇行礼的同时,奥金涅茨用余光扫过业已落座的盖萨来使——竟只有区区一位,不知是无人相随,还是余者未获准进入会客厅。礼毕,他在使节对面坐下,细细打量,见他两鬓已生华发,身材也微有发福,面容给人一种相当熟悉的感觉。
      “‘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这位是‘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总督的特使‘亚涅之子班坦’,也是你我一位老朋友的兄弟。”熙薇介绍道。今日她一扫数天来的泼妇凶相,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十分庄重。
      生怕奥金涅茨听不懂,班坦补充了一句:“罗科索兰自治州副总督是家兄。”
      “前副总督。”奥金涅茨纠正,“女王陛下已将‘亚涅之子艾斯蒙’罢免。”
      “自治州总督遗孀无权罢免伊西塔王后任命的副总督。”班坦态度强硬,连熙薇的“公主”头衔也撇去,直呼“自治州总督遗孀”。
      奥金涅茨冷静地抗议:“即使您不承认‘安泰之女熙薇’的统治权,也不能剥夺王室公主生而享有的荣誉。”
      “殿下的荣誉无人可以削除,但殿下也当自重,不该败坏王室公主的清誉。”班坦口上虽让步叫出了“殿下”,目光却不怀好意地在熙薇与奥金涅茨之间转了几转。
      “清誉?”熙薇冷笑一声,“伊西塔婶婶加冕为后只有五个月就生了我堂弟,她未签婚书、未行婚礼就爬上御榻时想过清誉吗?您与其对我嚼舌,还不如去鉴守她的贞德。”
      摄政王后与先王奉子成婚是公开的秘密,班坦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于是转移话题:“谁也不能否认‘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是具有完全权利的婚生子,您不能剥夺他对王位的继承权,他本人也不可能放弃——昨晚他已赶到盖萨,为了捍卫正统的王冠,王子殿下不惧任何战斗!”

      “安迪美奥……?”熙薇吞回后面对于王子已近在咫尺的惊叹,她知道班坦想看她惊讶,决意不让他如愿。
      奥金涅茨迅速接过话头:“无人怀疑‘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的勇气,不过他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又不曾领兵打仗,女王陛下是他的至亲堂姐,怎能忍心与他兵戎相见?陛下起兵自立皆因‘孔尼拉雅之女伊西塔’设立副总督公署扰乱罗科索兰,《狮堡敕令》屡遭破坏,若双方能达成协议,保障罗科索兰的权益,又何必进行无谓的战争呢?”
      “不错,我期望与翁法洛谈判,和平地消弭分歧。”已平静下来的熙薇也清楚地表明了态度。
      奥金涅茨更大胆提出:“我们已拟好和约草案,不如今日就遣人送与‘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过目并转交‘孔尼拉雅之女伊西塔’。还请您稍候片刻,待我拣选使者与您同归盖萨。”
      熙薇不给班坦反对的机会,紧接着下了命令:“来人,带‘亚涅之子班坦’去休息。”侍立在她左右的婢女中立时走出两名,上前招呼班坦,这二位虽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壮汉,倒也结实魁梧,看得出一身尽是蛮力。
      罗科索兰人豪放尚武,妇女中不乏弓马娴熟者,班坦对此早有耳闻;况且对方突然抛出和议的题目,他一时消化不及,也巴不得独个儿静静地想上一想,当然不会同这两个剽悍女子较劲,老老实实被她俩带去“休息”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班坦的脚步声,熙薇才松了口气,像是全然忘了她同奥金涅茨之间的不快,用他所熟悉的亲密又信任的口气问他:“现在安迪美奥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那小孩会打仗才怪,我只关心他带来了多少人马,回头还要交代使团留心打探一下。”奥金涅茨说着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拿回给伊什特凡的信,我们必需尽快拟一封给你堂弟的——不管他懂不懂事,现在盖萨名义上做主的人已经换作他了。”
      他这般自然的态度,倒让熙薇记起两人已经翻脸,待要板起面孔摆出原先那副着恼的架势,他已背对着她走到会客厅门口了。
      “奥金!你……”她喊住他,忽然又弄不清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好敷衍过去,“……没什么,你快去快回吧。”这倒也真是她的心声,面对堂弟意外的到来,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到需要奥金涅茨,她需要他出谋划策,需要他支持,需要他在她身边。

      当奥金涅茨正在突击赶出一封给“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的书信时,这位王子尚在白色花岗岩城墙环绕的盖萨城中沉睡。
      安迪美奥自都城出发的第二天凌晨,从盖萨去往翁法洛的信使就出现在王子停宿的驿站,驿站长从信使口中听说先前的情报有假,叛军已攻到别什塔,满以为王子会取消亲征,返回翁法洛,自作主张没有叫醒王子。早上安迪美奥醒来,得知真相后不顾臣仆们劝阻,下令继续赶路,沿途每到一驿站即换快马继续前行,晚间亦不投宿,务必尽快赶到盖萨。
      可是当天中午,摄政王后自翁法洛派出的使者就追上了王子一行,带来了王后命儿子立即返程的手令。安迪美奥拒不从命,随扈臣仆分成两派,分别支持王后与王子,在一个小驿站僵持了足足半天一夜。次日清早,王子遣人向母后送信陈情,信使在驿站和翁法洛之间转了个来回,赶在日落前带回了王后的另一份手令,表示允许儿子继续往前线督战。又经过半天的疾驰,王子总算在离家的第三日晚间进入了盖萨城,因行宫空置多年,摩拉法州总督“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一面遣人打扫,一面先将王子请进他的总督府休息。
      安迪美奥问了一回军情,得知双方尚未交锋,伊什特凡打算向熙薇劝降,虽觉得希望渺茫,但疲乏的头脑已然转不动了,索性点头随他去做,再三叮嘱如有紧急情况务必唤醒自己后,终于不大放心地睡去。
      顶头上司侍从长留在翁法洛,身为副侍从长的“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就成了跟随王子来到盖萨的部分宫廷侍从的最高长官。同王子一样,侍从们也辛辛苦苦赶了好久的路,但王子休息了,却不表明他们也可以休息。古舒达将手下人分为两班,一班在王子卧室门外、窗下、附近的走廊转角等处站岗,另一班先去补眠。考虑到内弟积达最近与拿拉达发生龃龉,古舒达特意把他俩分开,让积达与好友塞西达同在先休息的那一班,拿拉达则由自己带着值班。

      王子殿下的确困极了,然而八月里天气极热,他睡下时太阳已落山,还不觉得怎样难耐,到了早上天光大亮的时候,就再也躺不住了。他一起身,最开心的怕就数拿拉达了——古舒达宣布站岗的侍从可以换班后,第一个溜走的便是王子的这位表兄。而古舒达本人还要为来接班的积达、塞西达等人安排岗位,交接完毕才能去休息。
      很想好好巴结未来国王的伊什特凡总督原以为“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总要睡到晌午,吩咐了厨下预备丰盛的午宴,谁知午宴还没备好,王子却醒了。所幸安迪美奥明白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对仆婢端上来的低于“王子日常标准”的早餐没有表示不满——也可能是在雅雷史安斋戒的日子让他重新体会到了食物的可贵。

      饭后,安迪美奥王子由塞西达和积达陪伴,在总督的书房与伊什特凡商讨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摩拉法州总督的奉承功夫很深,却不代表他无能,调集本州驻军、向翁法洛求援、提出和议争取时间——王子也挑不出他采取的措施有何不妥。倒是孩子脾气的塞西达老大不高兴:“连个驿站也守不好,被攻到家门口才知道,连王子也被假情报骗到险地,你手下就只有一群废物可用吗?”
      伊什特凡明知自己不是全无过失,但让一个尚未成年的毛孩子教训,面子上很是挂不住,碍于对方是王子的心腹,又不好还口,只得单膝跪下向王子请罪:“‘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布迪默驿站之事,是我疏忽了,请殿下责罚。”
      “过去的事后悔也于事无补,你起来吧。”现在惩办他,一时也不易找到熟悉摩拉法州情的继任者,王子不介意平叛后再算总账,“还是先把你向我堂姐提出的媾和条件说来听听,你不是刚派人去和她谈条件了吗?”
      伊什特凡见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略松了口气,站起来汇报道:“只要罗科索兰人退兵,便不追究‘安泰之女熙薇’的叛国罪,‘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也可以继续保有自治州总督职位,但公主必须回翁法洛定居,‘库德里亚什之女奥克佳布琳娜’也要调往雅雷史安任职,奥蕾莉娅郡主交由王后抚养。”
      安迪美奥沉吟片刻,给出了评价:“太轻了。”
      “就是!”塞西达愤愤地附和,“那个蠢女人竟敢自封女王,起码也要贬为庶民,活该她连公主都当不成!”
      “不,”王子摇头,“我是说对罗科索兰太轻了,至于‘安泰之女’,毕竟是我的亲人,倒不妨再优待些。她若真有意议和,派人来讨价还价,你就更改条件吧——只要她肯退兵、回翁法洛,我愿给她双份公主年俸,也不让她和女儿分离。母后给罗科索兰派去的那个副总督,可以交给‘库德里亚什之子’处理,生死不论,今后也不会再有新的副总督了,但罗科索兰名下有部民万户以上的大部族长非死不可,都怪他们挑拨我们亲戚间的关系、教唆公主造反!”

      伊什特凡感到额上渗出了冷汗。本以为这个离亲政还有一年的小王子不过是个摆设,把他伺候舒服了即可,哪里想得到他有这样深的心机!罗科索兰以一州之力发动叛乱,倚仗的就是距翁法洛并不算太远的地利,倘若战事拖得太久,给了翁法洛从各地调兵的时间,叛军的胜算会越来越小。如果现在投降还能保留职位,甚至不再派副总督分权,又有机会剪除势力庞大足以与大头人抗衡的几大部族长,奥金涅茨未必就能冷静考虑出卖下属得来的位子能否坐稳、翁法洛将来找后账他顶不顶得住,从而抵挡在罗科索兰独揽大权的诱惑。即便他不接受这些条件,只要他敢把条件向那些被王子点名索命的部族长公开,王子又怎会不敢再三提高价码?就算他信誓旦旦宣称决不背弃同族,他那几位族人对他总会多些提防,将帅相疑,焉能不军心浮动?若是他不公开,王子正好派自己人把议和条件泄露出去,罗科索兰军怕是能直接内讧!
      “殿下……”了解到安迪美奥王子不可能不插手正事的伊什特凡开始认为自己有必要在正事上给王子提个醒,“您对亲人的善意很可敬,但熙薇夫人……恐怕不会答应回翁法洛。我有一名记室,是罗科索兰副总督的兄弟,听他说熙薇夫人……很难……同她的继子分开。”
      安迪美奥愣了愣神,但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们……?唔……倒也不是不行,当然,不能他们才一还价我们就让步,但我的确不介意我堂姐留在罗科索兰。他们肯再等一年的话——等到我成年,还可以亲自为他们证婚。”
      王子的表情二十万分地诚恳,就像真心为他的亲戚好一样,让伊什特凡又抹了一把汗——不仅心机深沉还会演戏,这未来的国王看来真不容易应付。

      接下来安迪美奥又听伊什特凡介绍了盖萨城的布防情况,这一次他没再发表什么意见,反而像勤勉的学童一般向伊什特凡请教了好多问题,毕竟是头一遭上前线,军事经验是不可能凭空长出来的。最后,在命令伊什特凡一旦派往别什塔的“亚涅之子班坦”等人回城就把他们带来见自己之后,王子殿下宣布要给母后写信,让摩拉法总督大人退下了。
      书房里除了安迪美奥自己,就只剩下积达和塞西达。王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向两位自幼伴读的亲信侍从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又很暴虐?我明知熙薇是罪魁祸首,还想轻轻放过她,却拿别人出气。”
      “您就是太心软,”塞西达还在愤愤不平,“叛贼统统该死!您看重亲戚情分而特别宽待那个女人,那是她走运。哪怕连她一起宰了,跟‘暴虐’也没一点关系!”
      王子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积达,突然说道:“这次我能来盖萨,很不容易。母后叫我回去,你姐夫古舒达也不赞成我继续走下去,连积达你也劝我……要不是塞西达出主意让我伪造母后的手令,拿拉达又帮忙用萝卜刻了印鉴,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押回翁法洛了——我只能说感谢女神,我的笔迹跟母后还算有相似之处,身边又恰好有个手巧的表哥。”
      积达终于开口解释:“殿下,您是我的主人,我不是存心跟您作对……”
      “别说了,我懂得。”安迪美奥制止了他,“你们关心我的安全,翁法洛也的确更安全,可盖萨是我朝陪都,同样有坚固的城墙、大量的驻军和存粮,距翁法洛又不远,单人匹马往返甚至用不了一昼夜,最坏不过是被围困一段时间,援军来得总不会太迟。如果真像先前的情报所说的那样,熙薇只是小打小闹,我尚可在宫中安坐,然而她真的向我发出了像样的挑战,所以我必须亲自证明我有资格成为国王。如果我呆在翁法洛,阿格拉曼会以母后的名义代我发号施令,唯有到前线来,军情不容‘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事事向我们的首相大人请示,我这个王子的头衔才能派上点用场。”
      听主人提到堂姐的名字,塞西达又表达了一通对这位公主的不满:“您不严惩那个无耻的熙薇,如何警示其他身上流着黄金之血的王族不要再挑衅您?”
      “熙薇她……”王子说着,缓缓坐了下来,“……我……我不能动她,不行,我下不了手。安泰伯父死得可疑,我不是怀疑自己的父王,只是……你们知道自从去年……我有时会去月球,在那边听说当年父王还是王子时,似乎与倩尼迪的母亲有很深的交情。父王不会谋害兄长,但那位女王会不会……会不会想把一个与自己关系好的人扶上邻国的王位,我就不敢断定了,一想到我堂姐的父亲可能是因我父亲而死……”
      塞西达迟疑了一下,才摊开双手无奈地说:“我就说您心太软嘛……”

      “亚涅之子班坦”带着罗科索兰的使者返回盖萨时,正是午后一天里最热的钟点。伊什特凡浑然不知安迪美奥王子提出那个看似是挑拨敌军内部关系的条件仅仅是出于对堂姐及其家人心软,不得不改用别人的几条命来立威,对这个小王子怀着一片敬畏,恭恭敬敬地问王子的意见:是否放罗科索兰使团入城。
      王子与总督商议的结果,是准许一名罗科索兰使者入城递交“安泰之女熙薇”的书信,其余人在城外等候回音。这位小部族长带来的信称,熙薇无法接受伊什特凡总督以堂弟名义提出的议和条件,随信附上自拟的和约草案,头一条便是狮子大开口,要求加王号“熙薇一世”,与“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均分地球领土的统治权,隔赫瓦拉尔山而治。
      这下不用说塞西达气得大骂熙薇,稳重的积达也直摇头,认为这位公主必是疯了。安迪美奥听取伊什特凡的建议,回信摆出一副不怕长长久久谈判下去的模样,建议双方各派规格更高的使团,在布迪默与别什塔之间伊斯忒耳河中的小岛彼利斯岛上正式议和。伊什特凡相信熙薇并无和谈的诚意,只是远道而来的罗科索兰军需要一些时间休整,然而这时间不会太长——拖延越久,对有整个地球为后盾的己方越是有利。安迪美奥对此也深以为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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