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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饮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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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夜短昼长,“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用过晚餐已经好长时间了,天还没全黑下来。站在伊斯忒耳河东岸眺望对面的布迪默,只见一片起伏的丘陵上落日熔金,碧绿的草木被染作深秋也似的黄枯。从打定主意拥立“安泰之女熙薇”为女王至今,八个月的时光疾速流逝,快得令人几乎不敢相信,仿佛在狮堡的总督府看雪还是几天前的事。
“库兹马之女莉莉”和她的小队在布迪默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直到罗科索兰的先头部队开到与布迪默隔河相望的别什塔小城,关于叛乱的真实消息才终于传到“白石王座”盖萨。这一路走来,奥金涅茨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只是每下一城都要花时间大搞宣传,让女王登基这件新鲜事深入人心,着实费力。
然而对于奥金涅茨,最费力兼费神的事既非攻城略地,又非打舆论战,而是与继母熙薇相处。自打这位新地球女王銮驾进入摩拉法州,她便像着了魔一般日渐喜怒无常起来,不但打人骂狗转眼又赏赐成了常事,就连对一向同她好得蜜里调油的继子奥金涅茨的态度也一日三变,忽而冷若冰霜,忽而恶声恶气,忽而热情似火索需无度,让奥金涅茨大惑不解,疲于应付。今天他和熙薇共进晚餐后,不过提了一句服丧期已满,是否该尽早完婚,给他个亲王名分,熙薇就大发脾气,东拉西扯没完没了地数落他。
微服出城到河畔走一走,吸进些混有花草清香的空气,奥金涅茨心情好了许多。正欲回去找姐姐奥佳,看看她在别什塔神殿的劝降工作进展如何,忽听身后有人唤他:“是‘库德里亚什之子’吗?”这嗓音他熟悉——来人是被他姐姐收为女仆的外乡姑娘费涅拉,她曾奉奥佳之命跟随“库兹马之女莉莉”到布迪默完成控制驿站、拦截消息的任务,今天中午才和莉莉等人一道退回别什塔与先头部队会合。
“是你啊,费涅拉,你怎么也在?”奥金涅茨一面转身一面发问,听来带点客气,不像是对寻常女仆讲话。奥佳很看重这个一身是谜的姑娘,他因着对姐姐的信任而从未真正把她当下人看待。
费涅拉安详地答道:“伊斯忒耳河很美,之前在布迪默一直忙,没时间也没心情赏景,今天难得有空,就来河边散散步。”
“真是好兴致。”暂时还只是大头人的未来亲王笑了笑,“奥佳说你在布迪默给莉莉帮了大忙,一定很辛苦吧?”
“大家都非常努力,”姑娘谦逊地低头,“‘库兹马之女莉莉’尤其操劳。”
她虽不居功,奥金涅茨却执意夸奖她:“听说你们截下的好多报告都是以密文写成,若没有你,他们未必破译得出。”
费涅拉继续自谦:“不过是碰巧学了点东西,我长大的地方满是地球上最会保密的无赖。”
“真奇怪,”奥金涅茨摸了摸光溜溜未蓄须的下颏,“你究竟是在哪长大的?”
“奥佳小姐知道,至于她是否愿意告诉您,我就无从置喙了。”费涅拉双手松松地扣合在身前,微微歪着头,娴静斯文中似乎带着点孩子气,让奥金涅茨想起初遇时发生了那场尴尬的误会,她也是这般沉静而纯真无邪的模样,坚持说那匹马不是他的亚沙,而是她的苜蓿。
奥金涅茨一走神,不觉跑题到马儿身上:“你的……苜蓿还好吗?”
“好,我看它好像长膘了,今天顺便把它拉出来遛遛。”女主人边指边说,“我才过来和您说了几句话,看它,又吃起来了!您的亚沙呢?”
“也不错,驮着我到处跑,没机会发福。所以我今天走过来的,让它歇歇。”提到自己的爱驹,奥金涅茨咧开嘴笑了。
费涅拉也礼貌地笑笑,不再接话,奥金涅茨也没有说下去,两人就这样并肩静立,欣赏夕阳斜照下泛金泻银的大河。
别什塔是座小城,城中的神殿也不大,规模与大城市的街区祈祷堂相仿,主事者“谢齐尼之子弗伦奇”仅是一名宣教祭司。攻下别什塔之后,奥金涅茨下令将被俘的城主及其僚属投进了监牢,对神殿却仅是围困。这天午后,奥佳骑着她的“江湖游医”、莉莉驾一辆马车来到了神殿。两位女祭司皆穿法衣、手持马刀——她们身上简洁宽松的长袍没为悬挂刀剑留出位置,女神的仆人并不被鼓励使用武器。
进入神殿大门后,奥佳立即下马,莉莉也下了车,但车中的人仍不露面,由莉莉牵马,拉着车子继续前行,直到外殿门口才停下。奥佳也不进外殿,站在门口命令里面当值的庶务祭司:“我是罗科索兰枢机祭司‘库德里亚什之女奥克佳布琳娜’,请‘谢齐尼之子弗伦奇’出来见我。”
“神教的叛徒!”庶务祭司眼中冒火,怒斥奥佳,“妄想取代大地母神眷顾的王位继承人,挑起战争,屠戮女神的子民——你凭什么仍以枢机祭司自居?!”
奥佳也不发怒,平静地答道:“并非我想取代‘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安泰之女熙薇’原本就该是王位继承人;罗科索兰人也不曾屠戮女神的子民,即使他们不情愿归顺女神眷顾的女王陛下,陛下是仁慈的,她只盼望去翁法洛与亲戚们谈妥登基事宜,不挡路者无需担心自己的性命。我想当面向‘谢齐尼之子弗伦奇’解释这一切,你最好不要多嘴,快些请他出来。”
庶务祭司不为所动,依然恶声恶气:“‘谢齐尼之子’自城破时起已经绝食,哪怕他乐意见你,现在也无法起身了,倘若你已知错,就到他床前去悔罪吧!”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奥佳冷笑着迈过门槛,走到那位义愤填膺的庶务祭司面前,毫无征兆地抽出了马刀,猛地挥起砍下,血光一闪,对方的右臂齐肘而断。
可怜的庶务祭司惨叫一声便痛昏过去,奥佳一指缩在墙角的诵经生:“你去请‘谢齐尼之子弗伦奇’,就算他爬不动,抬也得给我抬过来!”
诵经生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外殿,过了约摸一袋烟的工夫,躺在一张木制舁床上的“谢齐尼之子弗伦奇”由两名膀大腰圆的男庶务祭司抬了出来。弗伦奇还不满三十岁,相貌文秀,奥佳一望而知他即使不绝食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也不奇怪,父母往往愿意将有病或残废的小孩奉献给神教。虽然教会规定有残疾者不得任祭司,但也挡不住人们以“送予神殿为在俗仆役”的名义丢弃可能成为家庭累赘的孩子。
“‘库德里亚什之女’……”气息奄奄的别什塔神殿主祭司话音极其微弱,“你要……要我的命,现在就拿去吧,万匆再伤害他人,别……别让血腥……玷污女神的殿堂……”
奥佳毫不掩饰对此人的鄙夷,假如是罗科索兰被外人攻占,她辖下的祭司必然已尽数战死了,绝不会不抵抗而去绝食“殉城”——再说当真想死,有多少迅速的法子不能用,饿死自己?多么可笑!
“杀了你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活着才能替我安抚别什塔的教民、替我说服你的叔祖‘欧东之子弗伦奇’,让他们不要同女王陛下做对。”奥佳说着收刀回鞘,刀刃上的血迹她已在那个昏迷的庶务祭司衣袍上擦净。
弗伦奇一口回绝:“我宁可一死,也不会……充当你的走狗,去干劝……劝降的勾当!”
“听说雅雷史安找到新的双子御子了。”奥佳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好像是去年被带到神殿的,很快就通过了占卜认定,但直到不久前能力才开始觉醒,宗座已准备正式加封他们为少祝宫。”
“是哪个……哪个叛徒告诉你的?”此事倒是不假,最近从雅雷史安神殿发来的公文中提到过,但推算奥佳等人的行程,公文发出时她已离开罗科索兰,应该是她途经地区有归降的祭司向她出卖了神教的机密。
“什么叛徒,别说得那么难听啊!向女王顺服难道有错吗?”
“安迪美奥王子……他才是金色王朝未来的国王!”弗伦奇气极了,挣扎着坐起身来,“熙薇夫人在叛国!叛国!”
奥佳微笑起来,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公主就不能继承王位?‘安泰之子安泰’生前是王储,他故去之后弟弟可以当国王,女儿为什么不能当女王?大地母神以女子的面貌向世人显现,教会中任职也不拘男女,金色王朝没有过女王,先前诸朝可不是没有吧?”
弗伦奇被她问得怔住。
“本朝向无女王,不过是因为前朝的末代王后‘恩基之女玛尔维娜’鸩杀当时的祝宫与巫宫,使王室和神仆失去了女神恩赐的异能。”奥佳也不等弗伦奇回应便自问自答了,“没有异能,自然是较为强壮的男子更有力量去保家卫国,于是他们当上了国王。如今巫宫健在,少祝宫也只待成年了,‘安泰之女’与‘安迪美奥之子’即将重获女神恩赐,熙薇夫人本人居长,父亲又曾是王储,她怎么不配当女王?”
考虑良久,弗伦奇勉强挤出个理由:“‘吉拉科之女’姐妹年事已高,谁能保证……我们不需再等数十年……等待下一代……下一代的巫宫?”
奥佳笑得更快活了:“这个嘛,我就能保证啊,少巫宫生在我们罗科索兰,这会儿就在外面,你想要保证,我马上可以让你见一见她俩。”说罢,她朝殿外的莉莉喊了一声:“莉莉,请‘梅南特之女’下车!”
听到命令,莉莉默默地掀开了车帘,从马车上先先后抱下两个约有四五岁的女孩。两人穿着诵经生制式的蓝色小袍子,头发和眼珠呈粉红色,十分罕见。小姑娘们跟着莉莉进了外殿,来到奥佳身旁,莉莉俯身轻拍两姐妹中一人的肩膀:“希黛拉,你留在奥佳小姐这里,这一次必须让云缇丝去。”
被唤作“希黛拉”的女孩点点头,拉起她的姐妹“云缇丝”的双手鼓励道:“别害怕,你对牛羊做得很好呀!”
云缇丝却在发抖,颤声说:“我还是怕,他不是牛羊,是人,人和牛羊……”
“快去吧!”莉莉打断她的话,“云缇丝将来要做巫宫,巫宫是不可以这么胆小的。”
小姑娘嘴一扁,掉起了眼泪:“呜……莉莉……莉莉你不要骂我……我…我走不动……”
“走不动也要去。”莉莉边说边拔出自己的马刀,将刀鞘丢在地上,右手执刀,左手把云缇丝抱起来,走向了被奥佳斩去半截手臂后仍未清醒的庶务祭司。
弗伦奇大惊:“你们……你们要对他干什么?!要杀人……那就冲我来呀!”
“冲你来?‘谢齐尼之子’,你缺胳膊少腿了吗?”奥佳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如果你不想让那个蠢货的四肢三缺一,就先把嘴闭上。你我都知道,双子巫女和双子御子成年后才能支持法阵,代女神赋予他人异能,可他们本人却从小就拥有超凡的治愈力。我想向你证明‘梅南特之女’不是我随便找来的一对双胞胎,也想给那个蠢货一次机会。”
莉莉在庶务祭司身侧将云缇丝放下,又拾起他被砍掉的残臂递给小姑娘。云缇丝抽泣着接过来,哆哆嗦嗦地蹲下,把这截失去生命的肢体对着它原先生长的位置贴了上去。随后,弗伦奇目睹了这个年幼的女孩额头上出现一个发光的图案——圆环被十字一分为四,大地母神的徽记!云缇丝的双手光芒大盛,金光沿着那只断臂向上蔓延,在断开处略停了停,又继续上行,直至包裹了倒霉的庶务祭司的整条右臂。光华淡去后,云缇丝脸色煞白,双目失神,莉莉赶忙又抱起她,顺便在庶务祭司肘部踢了一脚,然后退回奥佳身边,把小姑娘交给她的姐妹去安慰。
莉莉一踢之下,庶务祭司的右臂只是动了一动,并未再断成两段。奥佳满意地问弗伦奇:“这下该信了吧?罗科索兰有少巫宫,你不觉得这证明女王陛下是天命所归吗?要不了几年,你、我和女神的所有仆从就可以再次施展神迹,你可要想清楚,别因为自己一时糊涂,就害得大家再等上几十上百年。”
弗伦奇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如果熙薇公主落败、无法夺得王位,罗科索兰人宁可借拦路者的手把这对未来的双子巫女杀掉。重新获得异能,这对地球神教的祭司们是多大的诱惑!奥佳在逼迫整个教会支持熙薇,而拥有少祝宫的雅雷史安神殿作为神教正统的象征,绝无可能发出同样的威胁!
奥佳挥手示意莉莉带“梅南特之女”先回车上,又对弗伦奇说:“很难决定吗?我给你时间考虑,吃过晚饭我再来听你的答复——最好届时你也吃过晚饭了。” 什么绝食殉城,还是省省吧!她在心里咆哮道。
缓缓淌过的河水不住地卷走时间,温暖的橙色夕阳越来越倦,渐渐变作掺黑的暗红。像雕塑般矗立半天的费涅拉忽然略一欠身,向奥金涅茨告辞:“尊敬的‘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如果您想等天黑之后看夜景,恕我不能奉陪了。”
听见姐姐的名字,奥金涅茨才记起要回去找她问劝降结果:“我……我也该回去了,有事要找奥佳,大概都有些迟了。”
“那么,我把苜蓿借您骑好不好?它很听话,也不挑主人,可不像亚沙。”说罢她脆生生地吹了声口哨,唤苜蓿过来。
谁知人家不领情:“不行,让奥佳等等不要紧,眼看天黑了,能让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回去吗?”
“但您和奥佳小姐有正事。”费涅拉拽住苜蓿的缰绳。
奥金涅茨心中一动,也伸手去拉缰绳:“那就一起骑它?”
姑娘敏捷地缩回手:“这怎么行,苜蓿会累得跑不动。”
“怎么不行?你不是也想让它多活动一下,免得净长膘吗?”奥金涅茨用左手在马身上轻轻一拍,然后腾身上马。
“可还是会慢,误了您和奥佳小姐的事……”费涅拉还在纠结,却不想被奥金涅茨猛地用力拉上马,安置在他身前。
“别啰嗦了,走!”奥金涅茨双腿夹了马肚子一下,苜蓿便乖乖撒开了四蹄。
马虽是好马,驮了两个人,速度也快不起来。奥金涅茨骑惯了风驰电掣的亚沙,只觉得此刻扑面而来的风相当温柔惬意。唯有夹在风里的一缕缕发丝,拂得他的脸痒痒的,好不烦人,让他不禁暗暗埋怨费涅拉不像地道的罗科索兰姑娘一样编好辫子才出门。然而随着两人在马背上颠簸来颠簸去,他的胸膛一次次碰上她的背,那些头发似乎也不十分讨厌了,当他的面颊触到过她的头之后,纠缠不清的丝丝缕缕甚至唤起了他与熙薇在草原上同乘一骑信马由缰的甜蜜回忆,令他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骑着苜蓿、带着费涅拉赶到别什塔神殿时,奥金涅茨看到两名罗科索兰祭司站在神殿正门口。其中一位不等他下马就匆匆转身进去,大约是去向奥佳报告,此外天已黑了,他也就没看清这人是谁。另一位倒是向他行礼,道:“快请进吧,大头人,奥佳小姐等候您多时了。”不过他宁愿不听她的声音——“库兹马之女莉莉”好像永远没有和颜悦色的时候,什么话由她嘴里说出来都变得又冷又硬,叫人听了心里不痛快。
奥金涅茨硬着头皮冲莉莉点了下头,大步向神殿里面走去,想尽快甩开她。莉莉也没跟上他,却拦下了本想悄悄进去的费涅拉,似乎很是鄙夷地对这个女仆说:“调唆奥佳小姐还不够,又攀上‘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你好大的能耐!”
才走出几步的奥金涅茨听她这话忍不住回头,想替费涅拉分辩,可莉莉未训斥下去,只是没好气地给了一句:“给我滚开,别傻站着碍眼。”就把她放走了,他也就不便多事。
得到通报,奥佳走出了外殿,站在门口迎候弟弟。见奥金涅茨过来,她表功般地一指殿中,别什塔城的祭司在“谢齐尼之子弗伦奇”率领下跪了一地的场面令他明白,这群人算是投降了。
忽然,奥佳凑到弟弟耳边小声说:“我怎么听说你和费涅拉骑一匹马过来的?以后小心些,别那么不检点,传到熙薇耳朵里怎么办?”
“我几时不检点了?无聊!”奥金涅茨虽然生气,嗓门倒也不高,“我只是着急赶时间,顾不上避嫌,熙薇怎么会怪我?”
奥佳捏捏耳垂:“话是这么说,不过让一个来历搞不清楚的外乡人知道太多,到底不合适,不如尽快把她打发了,大家安心。”
弟弟一惊:“你要……要她的命?”
“你舍不得了?”姐姐没有否认。
奥金涅茨心知姐姐的决定必有其道理,毕竟她对费涅拉的了解远胜自己,但他并不觉得这个“来历搞不清楚的外乡人”会带来什么危害,以为匆忙杀掉似有草菅人命之嫌,因而表示不赞成:“这不是我舍得舍不得的问题,她不是没做什么坏事吗?况且你亲口说她帮了莉莉很多,现在突然翻脸杀人,过桥抽板也未免太狠了。”
他还道姐姐定要奚落自己不够心狠手辣,不是成大事者,谁知奥佳像逗趣般轻飘飘丢出一句:“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嘛,哪来那么多道理,既然我的傻弟弟舍不得,这条人命我就先留着。”
“奥佳!我没有……”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 奥佳截住弟弟即将出口的辩解之词,“咱们还要和弗伦奇谈谈让他过河去劝他叔祖的事,快进去吧!”
奥金涅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坚持分辩,姐姐的玩笑归根结底只是玩笑,眼下还有正经事等着他呢:自罗科索兰一路打过来,军队虽然屡战屡胜,士气颇高,但将士们的身体却已相当疲乏,此时若强攻城坚兵足的盖萨,胜算并不大。“谢齐尼之子弗伦奇”的叔祖父,与他同名的“欧东之子弗伦奇”是位议事祭司。除了雅雷史安和各州首府大神殿的议事祭司是为辅助枢机祭司而设、没有定额之外,各州按教民人数又划分为若干教区,一区祭司之首亦为议事祭司,所辖地域大小不一,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可能由数个教区组成,而数个小村镇可能属于同一教区。布迪默与别什塔即是同属“欧东之子弗伦奇”的教区,若小弗伦奇能劝动老弗伦奇归顺熙薇,布迪默的祭司们将成为罗科索兰军攻打布迪默城的内应,为他们在进攻盖萨之前省下许多力气。
与小弗伦奇谈妥后,奥佳就在神殿住下了,奥金涅茨还要赶去继母驻跸的城主官邸同叔父涅日丹等部族长开会。他打算向翁法洛的孤儿寡母提出议和,利用谈判桌上互相扯皮的时间喘一口气,在此之前先要说服几个头脑发热主张一鼓作气杀到翁法洛的部族长,并拟出和约草案。
送走了弟弟,奥佳返回小弗伦奇为她安排的卧室,进门的瞬间,她感到气氛有些熟悉——正像在狮堡决定起兵的那晚,她和弟弟吵得疲惫不堪,回到卧室就看见费涅拉在铺床。今天又是这个不寻常的侍女站在床边迎候她归来,不同的只是床显然已经铺好很久了。
“您回来了,奥佳小姐。”费涅拉毕恭毕敬地施礼,“‘库兹马之女莉莉’命我服侍您就寝。”
奥佳点点头,走到她身旁,在床沿坐下,一拉她的手:“陪我坐坐,说两句话。”看费涅拉犹豫,又补上一句:“别管什么身份地位,你跟奥金都骑过一匹马了,在我床上坐一下不要紧吧?”她明白,莉莉是希望她“教训”一下费涅拉。
“奥佳小姐,我不是有意冒犯‘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费涅拉说着,勉勉强强地终是坐了下去。
“我懂得。”奥佳依然拉着她的手不放,“其实我今天只想向你道声谢,多亏你临走留下的药方,否则我真头痛怎么处置那死瘸子。各处神殿只拣选本地的孩子为祭司,唯独你们雅雷史安才用得着这东西,你不告诉我,我做梦也梦不到还有这样能使人心智全失却不伤性命的药物。”
费涅拉轻轻抽出手:“这个请您别再提了,倘若我小时候服药过量,也会像‘亚涅之子艾斯蒙’那样变成浑浑噩噩的白痴,不止是忘了父母家乡而已——想想就后怕。”
奥佳再次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说道:“我是想告诉你,别让奥金和你接触过多,就像那药不能多沾一样——我比你了解熙薇,即使你只跟奥金说说话,她也会把你当成伤害他们感情的毒药,非得毁了才肯罢休……”
仿佛要验证奥佳的话一般,第二天熙薇果然向奥金涅茨大发脾气。当继子带着经过头天晚上和第二天一整个白天讨论决定的和约草案来找她签名时,自封的地球女王只能用歇斯底里来形容了——她先把写着和约草案的羊皮卷丢到奥金涅茨脸上,又抄起一架烛台瞄准继子:“带着你的垃圾滚出去!带着你的新欢从我眼前永远消失!”
“熙薇,别闹了好不好?算我错了,你先把正事办完,然后要怎么罚我都行。”奥金涅茨俯身拾起羊皮卷,无可奈何地向她低头服软。
然而熙薇不肯同样低一低她骄傲的头颅,继续赶人:“快滚,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见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说罢,她手中的烛台也朝着继子飞了过去。
奥金涅茨未料到她当真会用这件硬梆梆的铜器袭击自己,慌忙避让的同时,心头也不禁冒火:“有话好好说!这玩意是随便乱扔的吗?”
“我就是不会好好说话,就是乱扔东西,你能把我怎么样啊?!”
“你……好!我走!”奥金涅茨下死劲攥住羊皮卷,转身大步走出继母的居所。
让亚沙驮着自己向别什塔西侧城门走去,奥金涅茨一路都在心里咒骂某个不知名的长舌头,取得诸位部族长一致认可的和约草案最后无论如何都需要熙薇亲笔签字,而他除了等着她慢慢冷静下来,什么也不能做。
天已黑透了,平日里城门早该关闭,但本地的兰月典节期从今天开始,在祭司们努力宣讲“女王很仁慈,请大家照常过日子”的攻势下,晚上仍有很多居民到城外河边去放船灯、放焰火,关城门的时间照例延后。
奥金涅茨顺顺当当出了城,还没瞧见伊斯忒耳河,先听了无数响烟花,看到一群群欢庆节日的人,心情已好了大半。可正当他仰头欣赏一串金红色的焰火时,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不知在干什么。哭声越来越大,令人好不心烦,大头人低声埋怨道:“谁家的父母这么省心,孩子哭成这样也不来管管……”
“怎么了?谁在哭呢?”念着念着,还真有大人过来了,天黑看不清脸,声音却让奥金涅茨感觉很熟悉,熟悉得想也不用想,名字直接脱口而出:“费涅拉!”
费涅拉从一群小孩中抱起一个,边向奥金涅茨走过来边解释:“这孩子的手被花炮烫到了,我带他去水边洗洗。”
“让我抱吧。”奥金涅茨迎上去,不由分说把孩子接了过来。
费涅拉也没有拒绝,又在那孩子头顶轻轻抚摩两下,安慰道:“乖,别哭,很快就不痛了。”
走到河边,奥金涅茨把孩子放下,撩着水冲洗他的小手。费涅拉解下挂在腰间的一只小布袋,摸出一块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等奥金涅茨给孩子洗完,再把嚼烂的姜敷在他烫红的皮肤上,撕下一片衣角包扎好。
孩子终于不哭了,他的父母也闻讯赶来了,道了无数声谢之后带走了宝贝儿子。待他们一家走远,费涅拉也向奥金涅茨告辞:“已经不早了,‘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我该回去了,太晚只怕奥佳小姐要责怪。”
“嗯,时候是不早了,”大头人表示赞同,却毫无放人的意思,“不过在奥佳看来应该也不很晚吧,只要有借口,她自己都恨不得玩个通宵,会管你多晚回去吗?跟我聊聊再走不迟。”
费涅拉低头去看一只漂过身边的草扎船灯,小声说:“头天在河边遇见您……已经闹出不好听的流言,今天怎么还敢再和您聊天呢。”她到底避过与他共骑之事不提。
奥金涅茨却被勾起了对熙薇的不满:“还说流言呢,传流言的可恶,信流言的也可恨!仗着自己是什么公主、女王,装疯撒痴,存心要把我气死!”
费涅拉稍稍抬头,抿着嘴微笑了一下,劝道:“您生谁的气,也不该生‘安泰之女熙薇’的气,就算骂我犯上,我也要说,您真不体谅熙薇夫人。”熙薇自立为王之后,费涅拉再未称她公主,却也从没叫过一声女王。
“我不体谅她?!”奥金涅茨眼珠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你……你还讲不讲道理?她那样无理取闹,我难道还要千依百顺吗?”
“熙薇夫人为何无理取闹,您不应该懂得吗?”费涅拉有些激动,“在罗科索兰,没人会奇怪您娶继母为妻,可是出了罗科索兰,大多数人很难接受他们的女王先后嫁过一对父子,更不能想象她可能生下要叫姐姐作姑母的孩子!”
奥金涅茨还是愤愤不平:“那她就别嫁给我呀!也省得对我疑神疑鬼,天天折磨我!”
“可是她对您的感情……”姑娘说着忽然显出为难的样子,“总之,熙薇夫人现在心情很矛盾,您是帮她做出选择,还是等候她的决定,就不是我该多嘴的事了,我只知道这时候您再刺激她会让她更痛苦,您……不是也爱她吗……”
“你这……”奥金涅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深吸了两口气,才继续下去:“你这笨蛋,熙薇将你看成眼中钉,你还替她考虑那么仔细,什么她对我的感情,我爱不爱她的,好像你什么都懂……我问你,你喜欢过谁吗?”
他猜她一个年轻姑娘不好意思说出答案,也许会摇头或点头,可她既没开口,也没摇头或点头,而是又把目光转向了河面。他不由自主也跟着看过去,只见船灯渐渐少了,大片晃动的浮光已经远去,只落下零星几点萤火般的微芒。
“费涅拉,”他叫她的语气软化下来,“你……真是亲切的人,谁能被你爱着,一定很幸福吧……”
奥金涅茨忽然转变的态度让费涅拉感到一丝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却猛地凑上前,低头吻了下去。猝不及防的姑娘愣愣地僵立了片刻才惊慌地把头扭向旁边,两人碰到一起的唇随即分开。
发热的头脑一时未能冷静下来,奥金涅茨仍沉浸在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略带辛辣的清香中,待他醒悟自己做下什么蠢事时,只看到费涅拉如惊弓之鸟般逃开的背影。他想叫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即便喊住了她,他又该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