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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亲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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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到罗科索兰自治州的“安泰之女熙薇”公主向翁法洛竖起叛旗的消息,在安迪美奥王子入雅雷史安神殿修行前不久就传到了翁法洛。摩拉法州总督“阿尔帕德之子伊什特凡”的报告称,年初王后派人去罗科索兰宣布对用人不当导致退税被劫的副总督“亚涅之子艾斯蒙”罚俸一年,使者在归途中翻越两州交界处的赫瓦拉尔山时被山贼劫杀,自治州总督、熙薇公主的继子“库德里亚什之子奥金涅茨”先后调集大批人马进山剿匪,后查明这一切均是阴谋——事实上熙薇早已自立为女王,囚禁了艾斯蒙副总督,将王后的使者杀害后抛尸山中,再借口剿匪调兵翻山。待天气转暖,罗科索兰军队很快攻占了赫瓦拉尔山西侧属摩拉法州管辖的一些城镇。伊什特凡总督发兵讨伐,罗科索兰虽民风剽悍,但大灾过后人心不稳,现已节节败退,叛乱平定指日可待。
事态既不紧急,翁法洛方面也就没有特别在意,伊西塔王后仅仅回信勉励了伊什特凡一番。王子去了雅雷史安后,陆陆续续又从摩拉法州传回几份战报,大抵胜多败少,战事仍被控制在摩拉法东侧州界附近。自王子十四岁起,出于让未来国君了解现实国情的考虑,各州送来的重要书信报告虽不需他处理,王后在协同首相批阅后也会拿给儿子过目。这次她心疼爱子在神殿修行清苦,加之每日遣人跑神殿确有不便,横竖没有大事,便暂停送文件过去,直至副侍从长“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去神殿换班,才拣了些较为重要的东西,让他顺便捎给王子。
古舒达来到雅雷史安神殿时,正是晚饭时间,而斋戒中的王子和伴读们的晚饭被祷告取代,此时他们还未从祈祷塔返回。因此古舒达先在自己的住处把私人物品安顿好,才拿了一叠文件到王子读书的西厢房等候。
“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没让古舒达等上太久,就带着塞西达进了门。见王子的表情并不愉快,古舒达小心翼翼地请过安,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书桌上那些文件的来历,便向殿下告退。可王子板着面孔叫住他:“请等一等,‘海弗特之子古舒达’。这些都是母后今天才交给你的吗?你确定它们没在你手中耽搁几天?”
尽管有点纳闷他为何问这个,古舒达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当然,我的殿下,我拿到文件后直接赶过来,不敢耽搁片刻。”
塞西达像是察觉到什么,向王子走近两步,却仍是迟了——安迪美奥猛然抓起文件往半空一扬,房间里登时下起了一场公文雨,伴随着王子的怒吼:“见鬼去吧!”
“殿下!”塞西达惊叫一声,急忙开始捡拾散落的文件,“您这是怎么啦?”
安迪美奥不睬他的话,冲古舒达嚷道:“你回去替我问母后,为什么她那么听阿格拉曼的话?我才是她和父王的亲生儿子,才是明年就要当国王的人!长到十七岁,她没让我正经决定过一件事,现在连这些玩意都不肯好好给我看了,隔了多少天才勉强弄一点打发我,敷衍我!为什么?!”
“殿下,这……”古舒达心知不可能把这话照原样学给王后,但安迪美奥正在气头上,也不好立刻提醒他这一点。
塞西达摇着头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别说了,快帮着捡。”
“不要捡!”安迪美奥一拳擂在桌上,“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古舒达得了这句话就像捡到了宝,向王子施了一礼,转身走出门外。塞西达也无奈地把已捡起来的文件理理整齐,放在地下,自己退了出去。
细心地为主人关好门,塞西达快走几步追上古舒达,轻声劝告:“你可别真告诉王后陛下,殿下说的都是气话,这两天他心情特别差,都是因为拿拉达和积达闹翻了……”
古舒达刚想声明自己并不傻,听他提到拿拉达和积达的名字,话出口前便改掉了:“他们两个怎么了?”风流情种和昔日的小祭司虽然相互不太欣赏,但也远远谈不上憎恶,连拿拉达接手积达的前未婚妻都没能在他们之间制造什么矛盾,他一时想象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不在,是后来听殿下说的,拿拉达偷着喝酒喝醉了,说出‘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还没和积达解除婚约就已经跟他……哎,还要我说吗?不巧积达听见了,后来……后来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只有祷告和吃饭时才出来,我们跟他说什么,他都不答话。”尽管偶尔出于好奇探听探听拿拉达的罗曼史,塞西达到底不是喜欢谈论丑闻秘幕的人,讲述这类事时还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理清了基本事实,古舒达又打听了一下另一位主角:“那么拿拉达呢?”
“殿下说一开始他狠命敲着积达的房门道歉,可是积达不理他,结果他也生气了……除去中午吃饭、晚上回来睡觉,他都不在这院子里露面,连祷告也缺席。”
古舒达点头表示他大致理解了王子的恶劣情绪从何而来。“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没有兄弟姐妹,血缘最近的堂姐与他年龄相差过多又太早出嫁,拿拉达这个二代表兄和另外两位玩伴学友之于他,多少是填补亲情空缺的存在,而今三人中两个闹起别扭,影响到他的心绪也很正常。
“那我去看看积达。”说着,他挪动脚步走向对面的东厢房。当初积达坚持要退婚时,他这个姐夫以为内弟已不是小孩子,应当自己处理终身大事的问题,就没有过问,现在想来是对他少了些关心,不免略有内疚。
塞西达跟上去问:“他不给你开门怎么办?”
古舒达不答,径直走进厅堂,向左一拐,来到积达门前,在门上拍了两下,唤道:“积达,是我,开门让我进去吧。”
等了片刻不见门开,他又敲了下门:“你和拿拉达的事我都知道了,如果你不肯见我,我只好告诉菲莉达,甚至告诉‘布柔恩之子贾瓦德’夫妇,让他们来劝你了。”
这话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听见屋里响起脚步声,塞西达叹服地对古舒达的后背竖起了大拇指。
门缓缓打开,由于房中没点灯,光线很暗,古舒达一时也看不清内弟的神情有何异常,只听积达低声说:“请进,塞西达……也进来吧。”
“你们慢慢聊,”塞西达识趣地撤后,“我还得回去帮王子殿下收拾收拾。”
积达也不挽留,默不做声地把姐夫让进屋里,指指椅子示意他坐,自己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垂下头不说话。
“别为这件事太难过,”古舒达温言劝慰,“毕竟你已同‘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解除婚约,倘若和她成婚后才发现,不是更糟吗?至少现在你不必在撕破脸指控妻子犯奸和忍气吞声勉强维持婚姻关系中做选择,你还可以重新挑选自己想娶的人。”
积达稍稍抬头,苦笑道:“我……是不是头号大傻瓜?未婚妻怀过别人的孩子,撒谎欺骗我……她大概从没想到我,我却还要考虑她的难处,为了她……成为世人眼中狠心抛弃她的薄情人,违抗双亲的不孝子……”
古舒达试图换个角度开导他:“别忘了你曾想在雅雷史安服侍该亚女神,积达,女神的训诲你比我更清楚,她教导我们要诚心原谅冒犯我们的人。”
“这我知道,可凡人常常软弱,应该做的事有时难以做到。”积达直视着他的双眼,无奈地摇了两下头,“这两天我常常向女神祷告,希望她指引我,赐予我足够的力量去‘诚心原谅’,我想……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姐夫理解地拍拍他的肩:“都会过去的,再过几年你回头想想,说不定就会觉得并没有人在存心愚弄你,拿拉达和‘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都不想伤害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你……这件事发生时你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多东西不懂得。”
积达黯然一叹,又重复了一遍:“我……需要时间。”
对内弟再三保证不向妻子和岳家泄密之后,古舒达才离开积达的居室,回宫向王后转达王子的不满。他已明了安迪美奥大发脾气不仅是没有按时收到文件所致,然而“回去替我问母后”毕竟是王子亲口下的命令,若不遵从,焉知殿下会不会怪罪?他所能做的,至多只是把话讲得委婉些罢了。
但再委婉的语言,在“孔尼拉雅之女伊西塔”听来,总归是娇生惯养不懂事的独子顶撞了含辛茹苦养育他的慈母,哪能不难过?为后多年,她早已学会必要时强装平静,直至打发古舒达退下、命人召“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首相来见之后,心痛才涌上双眼,化作滚热的泪滴。
“白养了你这么大……”王后右手用力按着胸口,抽泣着数落道,“安迪美奥……安迪美奥……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
正哭着,她听见有人敲了敲门,还来不及回应,便看到阿格拉曼首相直接推门进来。自夫君故去至今,她勉力端坐在王位上摄政,全仗这位首相扶助,彼此亲近远非先王在日可比,是以她对他的随意并不介怀,反而哭得越发哀切:“表亲……我……只有安迪美奥这一个孩子啊……他父亲不在以后,我几乎为他操碎了心,他竟然……竟然……还要怨恨我……”
阿格拉曼知道,为王子与月球公主相恋的问题,母子俩已争吵过多次了,以为又是这件事惹王后不快,于是劝道:“陛下何必伤怀至此,保重身体要紧,‘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有朝一日终会醒悟——待他登上王位,再迎娶一位贤妻,银千年的公主便如同过眼云烟了。”
王后揩着面颊上的泪水,悲哀地摇摇头:“登上王位?表亲,我儿对生身之母不满,正是因为他不能早点登上王位……今天我让‘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带了些文件去雅雷史安给他看,他……他怪我没像往常一样每天给他,赌气把文件撒了一地……倘若他早生几年,早当了国王,就不会闹这种闲气了……”
“如此……请恕我方才妄测了,陛下。”阿格拉曼以极不易察觉的幅度欠了欠身。
“罢了。”伊西塔一摆手,“不论哪件事,总而言之……安迪美奥人越大越不明理,我也不知该怎样管教他,只怕要辜负先夫……”
这一次首相倒未像往常一样力劝王后不可心软宠坏王位继承人,而是偏向了王子一边:“其实殿下有所不满,并非不可理解。我们未来的君王今年该满十七岁了,明年即将加冕亲政,有意多看多学一些,乃至尝试处理些事务,也是出于上进心,不是坏事。”
“我没有不许他求上进,只是他毕竟还年轻,除却看看公文,能做什么呢?”伊西塔王后无奈地把问题抛给首相。
阿格拉曼好似早有打算一般,自信地答道:“假如陛下舍得放行,我斗胆请求让王子殿下发驾亲征。”
“……亲……征?”王后对这一提议深感意外,“您的意思是……让安迪美奥去平定罗科索兰的叛乱,去对付熙薇?这不可能……太危险了,您明知他从未上过战场!”
“陛下也明知情况并不是特别危险吧?”首相冷静地分析起来,“罗科索兰甚至没有正规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又正逢灾年,难成气候,平叛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殿下此行只需慰问前方将士,鼓舞士气,毫无冲锋陷阵的必要。”
王后仍断然回绝:“不可!即使不用安迪美奥上阵打仗,也难保途中不横生枝节。先夫与我只生他一个,万一他遭遇不测,我会追悔莫及。”
“只要谨慎选派随行人员,相信王子殿下一定能平安无事,得胜归来。”首相固执己见,讲得头头是道,“能一举击溃‘安泰之女熙薇’,正好为殿下立威,震慑不安分的王族。况且让殿下在周全的保护下畅览外州的风土人情,不比他独自溜出王宫在都城中闲荡好吗?殿下既负起正经的责任,又散了心,事事称意,也就不会再闹脾气惹陛下伤心难过了。”
伊西塔原非有主见之人,向来对阿格拉曼言听计从,虽是一片慈母心肠不舍放爱子远行,也难以坚决驳回最为宠信的重臣的建议。又掉了两串泪珠后,她终于下了决心:“‘何萨德之子阿格拉曼’,现在我将此事完全交托给至高的大地母神——假如待安迪美奥斋戒期满,女神还未让战事告终,凭父母和夫君的灵魂起誓,我必不拦阻我儿接受女神安排的考验。”
入夜时分,安迪美奥王子独自信步闲行在神殿内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林荫道上。虽有塞西达百般劝慰,王子的内心仍难平静,只为不让这好心的挚友担忧,才强抑下怒气,和他一起捡完了文件,一份份读过。待主从二人互道晚安,塞西达回房休息后,安迪美奥才出来走一走,想在夜晚的静谧中寻求心灵的安宁——出门时他当然带了两名禁军,可刚换班进来的他们怎及他熟悉道路,很快他就借口解手将两个小兵甩掉了。
婆娑的枝叶把月影扯成一地斑驳,微风吹过,路面上的明一块暗一块也随之摇晃,令王子不禁联想恋人可爱的笑颜。他只顾垂头看着地面出神,不防在转角处结结实实和一名女仆撞在了一起。两人均未倒地,姑娘站稳后立刻向安迪美奥行礼,口称:“殿下恕罪。”
“没关系,‘琦拉之女贝尔’,”安迪美奥认出了这个女仆,“这么晚了你还出来?”
贝尔没有因为冲撞王子而显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听他说了没事,也就抬起头,微笑着反问:“殿下不是也还没就寝么?”
安迪美奥点头:“我想散散步再睡,你也是?”
“舍弟是神殿的诵经生,我刚去看望过他们,正要回去休息。”贝尔忽然促狭地一笑,“恕我多问一句,‘埃伦之子拿拉达’不必每日陪在殿下身边吗,为何这些天他总是没时没晌地纠缠我?今晚我是好不容易才脱身去看弟弟们呢。”
听她这话,安迪美奥才明白,这些日子拿拉达赌气避出去,仍是本性难移。他对贝尔印象不错,不忍看她上当,于是提醒了一句:“拿拉达是我表兄,我也不好管他,你自己小心点,他有未婚妻。”
“多谢您关心,殿下。我不是傻瓜,况且还有先母的教训。”贝尔神色剧变,紫眸中流露出伤感,“我的生父是有钱有势的上等人,妈妈却是靠卖卜看病挣几个小钱的穷人,父亲骗她说会跟她结婚,玩腻了她之后,转头就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我妈妈恨透了他,我……我也恨他……殿下,您想我会听信‘埃伦之子拿拉达’的甜言蜜语,会上贵公子的钩吗?!”
“……这真是不幸,‘琦拉之女贝尔’,我很同情令堂。”有情人碍于地位悬殊难成眷属的故事,王子不是没读过,可是今天是他初次听到一对当事者的女儿讲述一段真实的过去。自然他懂得,所谓“卖卜看病挣几个小钱”正是女巫的行径,但他并不觉得眼前这位姑娘该为此受什么谴责——她并不是她母亲,此外她现在已是雅雷史安的在俗仆人,弟弟也是诵经生,她的信仰不应再受到任何怀疑了。
贝尔像没听见他的话,自己越说越激动:“我恨我父亲,可我更恨另一个人,您知道是谁吗?就是那把地球上的人类划分成各个等级的第一个人!穷人一年到头都受穷,供养花天酒地的老爷,而没有壮年男劳力的家庭,日子更是无比艰难……王子殿下,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理解,您从不发愁该如何养家糊口,我却不能丢开有病的母亲,也不能把弟弟们原样扔出门去,除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别的可以换钱,只好把自己卖进领主老爷家为奴作婢,做苦工、忍受令我作呕的老爷少爷调戏……”说到这儿她终于注意到安迪美奥目瞪口呆的表情,喘了一口气,语气放平缓些说道:“我也不知发了什么疯,对您说这些,如果您听着刺耳,叫人把我拖走打死好了。您是王子,未来的国王,爱怎样就怎样。”
未来的国王不敢置信地与这个他可以命人打死的女子对视良久,找不到合宜的言辞。他记忆中的“琦拉之女贝尔”温柔恭顺,若她的叙述止于父母的悲剧或可理解,但是在尊贵无匹的王室成员面前发表关于不该“把地球上的人类划分成各个等级”的高谈阔论,给他十个枕头枕着特意想上十天也想不到贝尔会如此大胆。
这样愣了不知多久,安迪美奥才小心地开口:“……‘琦拉之女贝尔’,你不要说这种话,我……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也不会看轻你。你没有错,而是我们这个国家…的确存在很多不公之处。我也知道,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是大地母神的子民,都是一样的……虽然不能一下就改变现今的情形,让大家都过上幸福平安的日子,不再有欺压……但我想,登基之后一定要努力去达成这一切,当个好国王。”
“您的良好意愿,殿下,我不怀疑。”贝尔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不过您的意愿敌得过您的臣子、贵族……甚至是您的母后吗?如果无法遂意,您难道不会像我父亲那样,用父母之命替自己开脱吗?譬如您所爱的姑娘出身贫寒,您真的能不顾一切阻碍娶她为王后吗?”
“当然能。”这次安迪美奥答得极爽快,“既然我爱她,我相信她最适合我的王后,那么任何陈腐观念都不足为惧。即使所有人都反对,我仍要坚持,事实会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他边说边回想起“地球人与月球人不能相爱”,想起母后坚决的反对态度,以及首相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而这些都阻止不了他和倩尼迪在一起,她是他的公主,他的玫瑰与月光……
贝尔慢慢放下刚才环抱在胸前的手臂,头也低下了一点,脸上挂着沉思的表情,像是在细细咀嚼王子的答案。最后她再次直视安迪美奥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尊敬的‘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我愿意相信您。”
“那么,”王子的笑容在破碎的月光下也宛如和煦暖阳,“多谢你相信我。”
与贝尔谈过话的第二天,安迪美奥王子一早就从古舒达口中得知了“亲征”一事。传话的副侍从长从缓和母子关系的角度出发,尽量把这项计划讲得对王子有利些,可是内心倒比较赞同王子不太乐观的看法——“亲征”名目好听,但熙薇公主的这场叛乱和闹剧相差不远,即便王子取胜也是理所当然,谁都不会当真认为他神勇无敌,而万一出点差错,战局扩大,人们便要质疑他的能力;假如王子在外不幸遇害,在选立新君方面王后有很大权柄,也就等于阿格拉曼有很大权柄,他大可以扶植比安迪美奥更听话的傀儡。
“今后我要每天祈祷女神让叛乱早日平息,百姓少遭点罪,我也不必去亲征,让阿格拉曼称愿!”王子的决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丝不甘,他想去看翁法洛之外的世界,看自己统治下的锦绣河山,但是对处处遭其掣肘的首相的反感远远超过了出游的渴望。
经王子闹过一次,王后恢复了每天派人给儿子送重要文件的做法,尤其是摩拉法州的战报,一份都不落下。不知女神是否没听到王子的祷告,直到八月一日,安迪美奥十七岁生日前两天,战报仍显示熙薇公主的叛军和摩拉法州驻军在赫瓦拉尔山区拉锯,王子亲征势不能免。唯一令安迪美奥略感宽心的是,积达和拿拉达在逐渐恢复常态,虽然彼此仍不讲话,但表面看来王子和他的三位伴读俨然还是一个和睦的小团体,“路格之子埃利奥斯”每晚来上教理课时,也不再是只对王子和塞西达两人讲授,或者干脆被王子殿下以身体欠安、情绪不佳为由拒之门外了。
这天下了课,积达说要送一送王座祭司,顺便再向他讨教几个问题,便跟埃利奥斯一起出门去了。拿拉达把一张诗稿给王子和塞西达看,请他们帮忙修改,好在斋戒结束后拿去讨好未婚妻,三人便留在用作课室的西厢房堂屋,对着那首抒发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对“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的刻骨相思的长诗仔细推敲。等诗文改好,积达也回来了,拿拉达见状收起诗稿,向王子和塞西达道了声谢就离去了,积达默默把门关好,平淡地向王子报告道:“殿下,我送走宗座,归来途中遇到银千年的水手木星,她请我转告您,倩尼迪公主已来到雅雷史安,正在等待您前去相会。”
“倩尼迪?”王子眼中一亮,站起身来,“她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带我去见她!”向门口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塞西达还坐着不动,便催促道:“走吧,还磨蹭什么!”
塞西达懒懒地站起来:“我也要去吗?去旁观您和倩尼迪公主幽会?”
“有你和积达跟着我,看门人就不会非叫我带禁军了,那些家伙可不像你们懂得该回避什么,要甩开他们多麻烦。”安迪美奥笑着解释。言下之意,他见到公主后带她去哪里互诉衷肠,他们都不必跟着了。
“您可以让拿拉达跟您去,我很困了,想早点睡。”塞西达说着,也不等王子答应便走出了门,向对面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既然说了想睡,安迪美奥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去叫了拿拉达,和两位还没彻底和解的伙伴一起去找他将近一月未见的女友。
地月虽是邻国,保持着一定联系,但交往并不频繁,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没有与外国人打交道的机会。在倩尼迪女王登基,从金星迁都到距地球较近的月球并以银水晶的神力开辟地月通道之前,地球王族也是登月无门。现今对邻国了解最多的地球人只怕要数安迪美奥王子,而拿拉达和积达只见过倩尼迪公主几次,看到水手木星那身极省布料的装束,保守的积达自不消说,连花花公子拿拉达也暗自感叹这外星姑娘未免暴露过多了。
王子对两人的尴尬视而不见,落落大方地正式介绍:“这位是银千年王国朱庇特亲王领的继承人,倩尼迪公主的守护战士水手木星,这位是我表兄‘埃伦之子拿拉达’,还有‘贾瓦德之子积达’,大典仪官的公子。”
拿拉达素习油腔滑调,在外国贵客面前也难改,顺口调侃一句:“用‘水手木星’作名字可真是别致啊,我从没听过有地球姑娘叫这个。”
扎着褐色马尾辫的水手战士纠正他:“那不是名字,是战士的称号,我名叫玛茜。”
“很荣幸认识您,郡主殿下,敢问令尊大名?”积达倒是表现得规规矩矩,尽管他之前刚刚见过对方一面。
玛茜郡主也对他报以客气的微笑:“银千年不像你们讲究冠父名,而且女王和公主一般直接以领地称呼我‘朱庇特’。”
“好了,你们在这里等等我,我见过倩尼迪就回来。朱庇特,她在哪?”
看王子脸上写满期待,朱庇特也不再跟拿拉达和积达啰嗦,领着安迪美奥左转右转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座小凉亭前,自己悄然退下。倩尼迪公主从亭中跑出来迎接她的王子,白裙在夜色中飘舞,像大海里溅开一朵纯白的浪花。
公主投入恋人的怀抱,亲热地唤着他的名字:“安迪美奥,安迪美奥……我们那么久没见面了,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我很好,每天吃青菜,就跟兔子一样。”安迪美奥夸张地用手指在自己头上比划出兔耳朵,逗得倩尼迪咯咯娇笑。
笑够了,倩尼迪忽闪着可爱的蓝眼睛开始撒娇:“嗯……安迪美奥,真想每天都见你,上次你说等你过完生日就可以回宫了,回去以后可不能忘了找我啊!”
对于这个要求,王子面露难色:“我……我回宫以后很快就要去打仗,怕是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
“打仗?”公主瑟缩了一下,“墨丘利说战争很可怕,应该尽量和平地解决麻烦,安迪美奥,地球有什么麻烦,一定要打仗吗?”
安迪美奥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她小小的团子髻,简单地解说道:“我的堂姐想杀掉我,由她来做地球的女王,不过她办不到的,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
“我……我知道,邪恶是不会胜利的,”倩尼迪不太有自信地点点头,“我姐姐就是想当女王,要害死母后,结果自己死掉了……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回事,那时我还没生下来呢,而且大家都不肯跟我细说。”
安迪美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去月球的次数多了,他也听过一些月球人谈论这件事,大致能拼凑出轮廓:倩尼迪女王原是神圣千年王国的王后,不知何故发动政变夺去了丈夫的王位,将废王囚禁起来,改国号为银千年并迁都月球。其女欲助父亲复位,事败后父女俩皆被赐死。至于倩尼迪公主,女王宣称她是月亮女神赐予的孩子,在女王祈祷时从天而降。王子相信倩尼迪女王至少在月宫内下过某种封口令,而他又有什么必要现在就让他纯真的公主明了这一切呢?她总有成为女王,不再纯真的那一天,在这之前他更愿意看她如水晶一般明净。
凉亭的一根石柱后面,无人注意的阴暗角落,有双眼睛和满天繁星一起注视着这对璧人。“琦拉之女贝尔”并非刻意偷窥,她只想采摘一种长在这附近的草药,不巧看到倩尼迪公主走近,才躲在柱后。这位高贵的公主她不认得,远看其实也看不清面容,但公主的白裙被她当成了高阶祭司才能穿的白色法衣,她可不打算被迫向大人物解释来此的目的——像她这样既非医生又非祭司却懂点医药的女人,几乎总要被人疑心是女巫。
贝尔原想等人走了再出来,不料等了又等,白衣少女没走,反而又等来了安迪美奥王子。她看到他们拥抱,听到他们亲密地交谈,直呼对方的名字,甚至看到另一位衣着古怪的少女,听到她说“公主该回去了,被女王发现要挨骂”……借着对邻国少得可怜的一点了解,贝尔也完全知道与安迪美奥王子约会的是谁了。
传言中姿容绝美的月光公主倩尼迪,银千年未来的女王。
不知不觉,手里的药草几乎被攥出汁液,安迪美奥王子远去的背影在她心底裂成碎片,刺得她生疼。他回答她的疑问时是多么慷慨,多么坚定,“即使所有人都反对,我仍要坚持”……王后和王臣,哪个会反对他娶一位尊贵的公主,更何况两顶王冠的结合将缔造一个更大的帝国。这个像她父亲那样追逐门当户对的贵妻的男人,他的慷慨坚定,竟全是因为事不关己,才可以夸夸其谈大发宏论!
这们平易的王子殿下曾让她幻想会有一位非凡的君王登上宝座,体恤被贵人踩在脚下的草民,让她幻想世上将不再有她经历过的那般不幸,让她大胆剖出辛酸往事,然后单凭他同情的态度、他空泛的保证、他事不关己的慷慨坚定就把所有幻想当真……她这是为什么呢?有什么意义?挂在天上的月亮都像是在讥笑她的天真愚蠢……
“什么王子、国王,根本靠不住!全是贪婪的蛀虫……”贝尔丢下捏烂的药草,发狠似的用鞋底把它们碾碎,在灰白的砖石上留下一片绿痕。
安迪美奥王子出发亲征的日子定在八月十日。当天早晨,王子拜别了母后,出宫前往分别不久的雅雷史安神殿。“路格之子埃利奥斯”领王子步入祈祷塔之后,塔下的空场上立刻点起火来焚烧祭牲的血肉与油脂。在焚香的气味与塔外飘进来的献祭的烟火气的围绕下,王子一阵阵恶心,却必须嗓音洪亮地背诵向该亚女神祈求胜利的祷词。
待安迪美奥头昏脑胀强撑着背完,埃利奥斯已亲手将塔内正中的两块地砖起开,从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柄通体莹白的权杖,庄重地捧给即将出征的王子:“蒙女神庇护的‘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白玉节杖曾陪伴每一位亲临沙场的君王和王储。今日您带上它从雅雷史安出发,为您的国家而战,愿来日您让它满载荣光重返雅雷史安。”
“荣耀归于全知全能的大地母神。”王子举起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圆圈,再画出十字将圆均分为四,然后双手接下白玉节杖。此刻他终于感到些微满足——“亲征”虽是场闹剧,却终归让他把这件圣物握在手里,就连他的父王也因从未打过仗而不曾触碰它。
转过身的瞬间,安迪美奥习惯性地在石阶上寻找拿拉达等人,他在神殿斋戒的那段日子里,每天来祈祷塔祷告,他们三人都跪在那里陪伴。而今天他们不在这个位置了,王子很快便想起来,今天他们应该站在由“海弗特之子古舒达”带领的侍从队伍中,他们与祈祷塔之间隔着献祭的火焰。伊西塔王后原打算只封拿拉达一人为侍从,让他随表弟出征,可王子坚持要带还未成年的积达和塞西达一起去,理由是表兄和积达刚吵过架,他盼望他俩能在旅途中和好,而非就此分隔疏远,至于塞西达呢,拿拉达和积达都去,单单留下他也不合适。想到这里,年轻的王子仿佛自嘲般地一笑,然后一边走下祈祷塔高高的台阶,一边回想朋友们拿到新制服时的样子——拿拉达抱怨服装难看却难掩兴奋,积达认真检查有无破损,塞西达迫不及待地马上开始穿……这三个秉性不同的伙伴,他已经太习惯身边有他们的存在,以至于无法想象少了任何一个,他要把他们一起带去……再一起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