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澈阿

9、第 9 章

　　那人一见叶允，似乎很是吃了一惊，脸色微微有些不霁，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立即过来客客气气地喊：“叶小姐。”

　　“申小姐今天没有航班要飞，有空来探病啊？”叶允稍稍颔首，微扬下巴，笑吟吟回了一句。

　　“陌上花开”脸一下子便僵了，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看得叶允顿时神清气爽，怎一个爽字了得。

　　两人就这么有点僵持不下，随后又有一个人从推门里出来，反手又将门掩上，还好，这次来的是千夏。

　　“允儿来了，真是太好了，哥哥都等了你好几天了。”千夏一看到叶允，立即喜笑颜开，声音甜俏，然后伸手挽过“陌上”，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回头冲她挤眉弄眼，“我和申小姐出去喝杯茶，你快进去好好陪陪哥哥吧，他想你都快想疯了，偏偏还死鸭子嘴瘾。这次你就让着他点。”

　　叶允看着电梯门打开，那两人手挽手进去，好得像是旧日故友似的，然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合拢之前还看见千夏努努嘴直挥手，示意她赶快进去。叶允盯着电梯门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也默默地跟着数数，39，38，37……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些什么，静静地立在原地好久，刚刚明明还焦急如焚，直叹飞机不如火箭快，高速终究比不上天空还得宽敞。现在都到了门口，她却是平静如水，伸手想要去推门，手却在空中生生停滞，差点就要转身，夺命而逃。心绪翻飞，七上八下了好久，终于银牙一咬，把心一横，哗啦啦一声把门推得大开。

　　正对门的大床上，靠在软枕床头的那人，被那声巨响惊得俊颜失色，一双丹凤眼硬是被他瞪得好大好大，惊得叶允想要伸手过去接住那两颗惶惶如坠的眼珠子。

　　夜色降临，房中并没开灯，苍茫的暮色照进来，病房里洋溢着无尽的虚空。他痴痴般地看着叶允许久，眸光闪闪似春水荡漾，有种动人的迷朦，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将本来捏在手里的东西，慌忙苍乱地一把塞到枕头底下。

　　“你怎么来了？”语气淡得直透出一股寒意。

　　叶允在他的灼灼目光中恍惚了一下，光线昏暗，他动作又迅捷，并没看清他藏到枕头下的是什么东西，只感觉是一张薄薄的长方纸片，心里一阵冷笑，想必应该是某位佳人相赠的照片吧。
　　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红稣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人都半死不活进了医院了，居然还有心在万花丛中徜徉徘徊，真对得起“大情圣”这个伟大称呼，身体力行，名副其实啊。

　　她在这边千头万绪了好久，直到那边有些不耐烦，鼻音浓重的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你在那边发什么呆呀，还嫌自己不够笨的啊？”

　　叶允这才彻底地从自己的世界里醒了过来，蹙着眉凝视着眼前那个“缠绵病榻”的人，这不看还好，一看便不由自主地爆发出剧烈的狂笑，直笑得她一下子跌落进门口的那把宽大的沙发中，眼泪像疯了似的从眼睛中夺眶而出，本来极为宁静的春日傍晚，似乎惊起一滩“鸥鹭”，憋屈了好久的郁结仿佛就这么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顾承安何许人也，那不是全世界最最讲究挑剔外在的人嘛！想当初，刚刚从衣帽间熨好拿回的新衣服，在难以被人觉察的小角落浅浅现了一道小折子，结果顾三公子一扬手——“扔掉！”

　　有人嬉笑谄媚的送来价值连城的御封贡茶，武夷山大红袍，总共才四两，被他统统一次性扔进去泡了，等到第一泡与第二泡茶汤在紫砂茶盅内混合后，伸手连着紫砂杯托接过，送到鼻下闻了下香，再品了一口，太苦，结果“半壁江山”被顾三公子一摆手——“扔掉！”

　　一掷千金新买的名贵跑车，刚刚提货回来，结果就在归途中，气势凌人的和别人亲密接触了，光洁明亮的侧身被蹭了好几道或明或暗的痕迹，结果顾三公子一挥手——“扔掉！”

　　后来这事被陆湛知晓了，就连一向挥霍无度穷奢极侈的□□公子也看不下去了，愤愤然地出声斥责他“荒淫无度、骄奢淫逸、造作无端，真该拉去午门侯斩”。

　　结果人家顾三公子极度鄙视勃然大怒：“我这可是兰博基尼，结果被小□□给蹭了一鼻子灰，不扔掉，还留着这劳什子做什么，丢人现眼！”

　　那么荒淫无度、骄奢淫逸、造作无端，该拉去午门侯斩”的顾三公子，现如今那般凄凉的光景，绷带缠绕的右手，石膏钢板覆盖的右腿，还被拉起吊在床尾，真是无处不伤心。可是这一切一切落在叶允眼里，居然如果的滑稽荒诞不经。

　　顾承安眸色清冷的看着她笑得只差捶胸顿足了，神色凛冽：“笑够了没？笑够了回去，扰人清梦。”

　　她强力克制笑意，忍得泪流满面：“顾三公子这次吻上的是小□□，还是自行车，抑或是——黄包车？”

　　他眼神在黑暗中烁烁明亮，像极了夜晚出来觅食的狼。

　　“不是说宾利的限量款跑车质量精良制作考究吗？原来也这般禁不起折腾啊！”
　　“也不知是哪位天使大姐感应到了你众多前女友的真诚祷告，亲自下凡来渡你啊！真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天使姐姐啊！差点人世间就少了一个作恶多端，欺压民众，挥霍民脂民膏的祸害了啊！”

　　黑暗之中有冷冷的刀子飞了过来：“叶允，你口不渴吗？”

　　叶允愣了一下：“还别说，还真有点渴了。”
　　她看了一眼沙发前的茶几上，各式各样的水果篮子，琳琅满目花样繁多，她随手从中拿起一个苹果，看起来香甜多汁硕大无比。她随意的抽了几张纸巾擦拭了下，便想往嘴里送。

　　顾承安在那头冷冷道：“我想吃苹果。”

　　她横了他一眼：“想吃不会自己拿啊？”

　　“夫人，你哪只眼睛觉得我像是能过去拿的啊？”

　　她张口刚想出言反驳，一句话已经冲到嘴边，在舌尖上打了一个滚，生生的咽了下去，暗自告诉自己：他现在是残疾人，自己不和他一般见识。踱步过去，一伸手狠狠地把那只苹果递到他鼻子下。

　　“我要吃削了皮的。”

　　她被气到，眼睛一眯剜了他一眼，重重的喘了口气平复心绪，在床前的软榻上坐下，探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把刀子。

　　叶允从来都算不上那种心灵手巧的女子。当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曾经一时口出狂言立志道：“从今往后，我要当个心灵手巧的淑女。”那样的自信满满，那样的胸有成竹。

　　殷甚宸在一旁冷冷道：“如果你是心灵手巧的淑女，那我就是‘貌若潘安，才比子建’的帅哥。”

　　一句话差点没把叶允给噎死，她抬头仔仔细细从前到后，努力想要从殷二少的脸上找到丰姿秀美的痕迹，抑或是那么一丁点的才华横溢也好，结果，残酷的事实告诉她——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顿时她绝望透顶，悲凉中感悟到，这辈子殷二少要达到“潘才如江，陆才若海”的高度，只怕是可望而不可即了，这么一来也就是说，她这辈子要想获得心灵手巧的美名，也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还好，她一向也不是个执着得一路黑到底的人，立马从善如流地坦然接受自己笨手笨脚的命运。就好比现在，她拿着把刀子，连皮带肉一寸一寸的削着苹果。

　　顾承安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苹果从大如磐石，轻松的减重成功，快要赶上那插在花瓶里的秀长修竹了，忍不住开口道：“夫人，您这是削苹果呐，还是砍柴呐？”

　　她的手微微抖了几抖，本来就没太拿稳的刀子，刷啦啦一下重重划了下去，可怜那只苹果，一大半就这么委声落地，身姿轻盈地在地板上蹦跶了那么两下。

　　叶允的脸轻轻抽了几抽，顺手执刀往他裹得跟熊掌一样的胳膊上，状似凶残的戳了几戳，恶狠狠道：“一个废人，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语气夸张的大叹：“哎呦，疼死我了，夫人您这是想谋杀亲夫啊？”

　　“真死了倒好，我拿着你留下的大笔遗产，再好好的寻个付粉何郎、颜如宋玉的美男子，然后用你的钱包养小白脸，任你到时候上刀山下火海，永戴一顶气贯长虹的绿色大帽。权当你我分隔之际，赠你的临别礼物，也算还了你当年送我‘讨厌’的人情。”她状似无意的瞥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道，“这么一来，我们两个之间真算是两清了。”

　　“讨厌”是顾承安当年结婚时送她的一只血统纯正的萨摩耶，当然那时候它的名字不叫“讨厌”，只是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众多变故，连带着那只活泼可爱的小萨摩也杯具了，果断的被她更换了名字，中文叫“讨厌”，还有个英文名叫“ugly”。

　　顾承安傲了双细长的眼：“夫人计划得真是好啊，只是有一点让我很是担心，怕到头来那个‘愿得一人心’的小白不太好找，眼见着一颗芳心咣啷玉碎一地。”

　　“碎不碎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横了他一眼，眼神倨傲，“反正我遇人就一直不淑着，现在倒也看开了。这个世界上有钱找个温柔体贴白头偕老的良人，只怕不易，花钱买个甜言蜜意尽忠尽职的小白，那还是相当的轻而易举。”

　　顾承安的神情好一番波折：“这是暗含嘲讽，意指我就是那‘歹人’不成？”

　　“是不是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历史就从来不曾干净过。”

　　他翻江倒海了一阵，复又壮阔开来：“老婆大人现在可是眼睁睁的当着还呼吸顺畅的为夫面前，就明目张胆地意图不轨，等着盼着想要红杏出墙啊。不过，你放心，我其他不敢保证，只是这身体还算健壮，一时半会的还真走不了。就算夫人想要出墙，也没什么大碍，反正你出一寸，我的墙也就跟着往外挪一寸，就怕夫人出墙后，看到真实的墙外现状，心灰意冷，又不好意思回来，为夫我还真是思前想后，体贴入微啊。”

　　“就凭你现在这副苟延残喘的样子？我手里这把小刀就能轻轻松松的将你放倒搞定，还挪墙咧？！你这拆墙砌墙的速度赶得上吗？”

　　他笑声爽朗：“这为了挽回夫人的出墙之心如离弦之箭，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力挽狂澜啊，否则到时候上哪再找一个像夫人这般貌美如仙，心地善良的贤惠女子啊。”

　　“顾承安，你懂不懂什么叫‘大丈夫何患无妻’啊？死皮白赖的老缠着我做什么呀？”

　　他粲然一笑，笑得眼角斜飞：“允儿，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什么‘大丈夫’，安安稳稳的守在你身边，做个‘小丈夫’便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