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
叶允隐约想起，之前好像还在巴黎的时候，她正在学校语音室里上听力课，电话铃声骤响。她尴尬的咧着嘴，连连点头和四周的同学致歉，出得教室站在悠长狭窄的走廊上，此时空无一人，她也不敢大声斥责，也没好气。
“顾承安，你作死啊，知不知道我在上课啊，知不知道我待会有多麻烦啊？”
诘问迭迭，咄咄逼人，听得顾承安好一阵沉默：“允儿……”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落寞，叶允本来还是盛气凌人的样子，突然没来由地便气势全无。
电话那边的他好像是喝高了，他从来都是万事万物皆不上心，也唯有这点上两人倒是无与伦比的一致，只不过他比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待人处事说话腔调，都是真假难辨，她也懒得去猜。反正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惟独只有喝多了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便颓废了起来，说话语气也格外的落寞。
她低头瞥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七点钟了，算上时差，他那边也已是过了午夜两点。她禁不住微微蹙眉，刚刚一听他说话的腔调，她便猜到，不知又和那些人嫌狗憎的狐朋狗友出去寻欢作乐，想必又是喝高，这下才胡言乱语的给她打电话。
他在那头零零碎碎地说了一大堆，口齿含糊不清，她一句也没听懂，直到最后，才约摸听到一句半句，好像是“允儿，我想你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得她有些惊心动魄，隐隐又闻那边有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合着KTV旋律有人撕心裂肺的歌声，还有各种莺莺燕语声，她心里有些起伏，不安道：“你在哪里，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
他爽快作答，现在倒是口齿伶俐了许多：“老婆，你在关心我？”语气幽幽，似有些得意又有些疑惑。
她没好气回了一句：“顾承安，你怎么不去死？”
“我想也是，夫人这般繁忙，哪有心情来关心我啊。”
她微微一怔，失声尖叫：“顾承安，你这个混蛋。”
那边笑声迭起：“别动怒啊，女人生气老得快，当心到时候我不要你了，你就哭得再委曲求全也没有用了。”
“顾承安，你去死！”叫声凄厉。
她从来都是一口一个“顾承安”，连名带姓，丝毫没有什么温情蜜意可言。每次被他气道了，更是顾承安顾承安顾承安……咬牙切齿，除了一个劲念他名字以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小家教使然，弄得她居然生气万分时，除了喊人的名字外，什么脏话都想不起来，就连生气生得都这么让人垂头丧气，直觉在他面前，她气势短了那么多。
有几次被千夏听到了，半是疑惑半是不解：“允儿，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你明明既然这么讨厌我哥，当初干嘛和他私奔，干嘛一头热两厢情愿的，还瞒着家里人，跟他偷偷把证都领了啊？”
叶允一时气结，愣了好久，慌乱解释道：“谁和他私奔，谁和他两厢情愿啦？是他自己跑来巴黎的好不好，死皮赖脸，非缠着我不可，我才没和他私奔……”说到后来，语气越来越飘渺，底气越来越不足。
那天打电话打到后来，她只记得自己暴跳如雷，他在那头言笑晏晏。突然那边传过一个娇滴滴嗲声嗲气的女人声音：“安哥哥，你站在外面这么久干嘛啊？再不来，我就被陆湛输得连衣服都要没啦！”
他在那边说：“知道了，我马上就来，乖，你先回去好好待着，输多少都算我的。”口气温和得俨然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一般。
安哥哥？！
她只觉得脑袋轰得一声炸开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清脆的碎裂开来，口气平淡异常，既没发抖，也没慌乱：“顾承安，以后没事别给我打电话了。”
对方吧嗒一声就把电话切断了，她张着口，有话还没说完，居然又一次被他赶在前头把电话给撂了。
她气得周身微微发颤，对着嘟嘟作响的手机，继续自言自语：“顾承安，我恨你。”
明明是盛夏时分，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语气寒冷得却让她自己都禁不住一直发抖，五脏六腑好似猛地被人一下子纠了起来，全部搅在一起，痛彻心扉。
有人渐行渐近，入目的眸光漾过浅浅水波：“Echo，你站在这么做什么？”
“Echo，你别哭啊，谁欺负你啦？”
“Echo，我带你吃大餐去，就去上次那家米其林餐厅，要多少鹅肝松露，我都依你，别哭了好不好？”
她双手紧紧死命拽着他的衣襟，眼泪簌簌地落了他一身，然后使劲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腔，力竭声嘶：“Arron，我这里痛，痛得我死的念头都有了……”
“Arron，我恨我自己，怎么这般没用，被人骗了身就算了，还失了心……”
“Arron，你骂骂我，把我骂醒，要不你打打我也行，我真的痛得都快要疯掉了，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聪慧精明如她，聪慧精明如她啊，怎么有朝一日，棋错一着，居然生生将自己逼到这个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地步，到头来一无所有两袖清风，满盘皆输，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突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那时就是淡淡一瞥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心头翻滚起汹涌的波浪，冲击着五脏六腑，生疼生疼。
那句话是——爱情的战争中谁爱得较深，谁就是输家。
叶允后来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近似晕迷般的惑了过去，只觉得四周都是明光闪闪的，窗外一片烟雨覆盖世界，窗下的那丛翠竹簌簌声响如恋人低低的呢喃，心里觉得格外的静好，睡得分外香甜。
她一向喜雨，小时候每逢下雨天，总是躲在大书房门外的遮阳网下，纤纤素手探出去接那从天而降的水流。雨势极大的时候，雨水来不及渗开来，便会汇成几股细长的水流静静地流淌而去，她低头凝望着花瓣片片，漂浮在那清澈透亮的小水流上，嘴角不经意间弯弯上扬，梨涡若隐若现。
花自飘零水自流。
书房的落地窗大敞，万千银丝挟风入屋，弄得屋子里湿湿漉漉一片，偶然被进来的外婆看见，又难逃一顿训斥。她虽然垂首乖巧地认错，可是心里还是喜滋滋的，偷偷瞥一眼湮没在大书桌后面的外公，好似也双眸含笑，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模糊迷茫中，她隐约听见有人急促地敲打房门，有声音从外面透来：“四小姐，醒了没？有你电话。”
叶允倏地从床上坐起，跳下床开门，从倪姨手里接过无线电话。
那头的人有点焦急道：“允儿，我打你手机，说你关机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黑：“可能没电了，怎么了，千夏？”
千夏有点哭腔浓重：“允儿，是哥哥，他出事了，现在医院里躺着呢。”
她无端端地狠狠吃了一惊，有些目瞪口呆，刚想问严不严重，却听到那边传来一个清泠低沉的嗓音：“你打给她做什么？”
语气似乎很是不满，还透着一股怒气。然后电话被人夺过，接着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她整个人木讷讷的站在那儿，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脑子翻前倒后，终于才完全消化了刚刚千夏的话。双手微微的颤抖着，按着来电显示又重新拨了过去，却是异常熟悉的甜美机械女声。
“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然后便是一长串流利的英语。
她恍惚出神了许久，又拨打了好几遍，依旧如此，于是又熟稔的拨打了另一个号码，一阵空白之后，还是那个机械的声音：“你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她心下明朗，顾承安故意不接她的电话。
叶允盘腿抱膝重新坐回床上，只是出神，说不出的烦躁不堪，到最后连自己都不晓得究竟在想了什么。昨天晚上明明还通过电话的，究竟是那之后出的事，还是之前呢？
她拼命地回想昨晚两人之间的对话，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水波不兴，玩世不恭，唯一和往日不同的是，那边除了他的声音和笑声以外，似乎没有平常应有的嘈杂喧哗背景声音。当时她也是微微有些疑惑，只是后来被他气着了，便也没太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突然有点心惊胆战的。
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只差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强自镇定了一会，她才下了楼去，却见外婆和外公都坐在起居室里的大沙发中。现在光景不早了，按理说两个老人家应该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今日居然难得一见的悠闲统一。
她刚想问好，却见外公有些神色焦急：“允儿，出什么事了？整整一上午，顾家的姑娘就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叶允唯恐两个老人不安，况且具体什么情况她也如坠云间，只得随意拣了几句简明扼要道：“好像是顾承安身体不太好，住院了吧。”
“要不要紧？”
她强颜一笑：“还能说话，应该死不了。”
外婆语气不悦：“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她其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恨不得自己现在就能立马飞回去看个究竟，一颗心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接地的，真是令人丧气。
倪姨放下电话，从客厅过来，惶惶不安，大气也不敢出：“今天有台风，机场那边说关闭了，什么时候开放也没个准数。”
她一听，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什么鬼天气，偏偏真是会挑时间。”
外公在一旁连忙出言安慰她，说：“不要紧，外公给你打个电话，联系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然后过去书房打电话，过了一会，面带欣喜的出来：“行了，那边回话说有一架小型机去北京，正好能把允儿捎回去。”
她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白粥，觉得胃里涨涨着，什么也吃不下了。心浮气躁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挨到下午，那边打来电话说雨势有些转弱，可以起飞了，让她准备一下，可以过去了。
她噌的一声从沙发中弹起来，急急地催促家里的司机，外公外婆在后面咕咕叨叨说了什么，她压根就没听到，手忙脚乱地出了门。
是架小型的军用运输飞机，她斜靠在座位上，只觉得好似坐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坐得心惊胆颤，荡气回肠的，云里雾里绕了不停，豆大的雨滴狠狠的摔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震得她有些耳鸣。
等她从飞机上下来时，双腿不住的打颤，一脸惨白似鬼，差点晕死了过去。
旁边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扶了她一把，笑呵呵道：“小姐第一次经历吧，以后多坐坐就习惯了，我当时第一次坐的时候，比你更惨，吐得差点丢了半条命，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才缓过神来。”
叶允一脸惨笑，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心里颤个不停，哎呦，可怜她的小心肝呐，还多坐坐？！这种经历一次就够了，再来几次她还活不活啊，只怕早就有去无回了。
远处有人慌里慌张的向她跑了过来，焦急万分道：“大小姐，你还好吗？”
叶允抬头定睛一看，是南海湾的司机，眉头不禁紧紧的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是殷老先生打电话给我的，说是大小姐回来了。”
她心里一震，脸上一如既往的波澜不兴。
司机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波动，便说：“老先生让我偷偷出来的，政委和夫人都不知道。”
她微微点头，浑身无力，也懒得多说话，只得让司机将她扶上后座。
黑色的加长林肯轿车平稳地向前开去，一路上车流汹涌，明明只是短暂的路程，偏偏堵得水泄不通的，她心里轻叹，治理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样子，好多事情不是你有心，就能如愿以偿的。
到了医院已经天色渐暗，叶允刚从车上下来，司机便问：“大小姐，需要我在这等您吗？”
她慌忙摇手：“你赶紧回去，千万别让爸爸妈妈知道我回来了。”
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想到什么，便追了一句：“爸爸妈妈，他们身体都还好吗？”
司机一愣，转念回道：“夫人挺好的，政委这几天气候反复，有些小感冒，秦医生过来看过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刚要离开，后面飘了一句话过来：“顾公子住在顶层的专用病房，您进去后右拐，坐电梯上去就是。”
她回头冲他感激的笑了笑，到底跟在了父亲身边这么多年，办事还真是细致入微，让人放心。
住院部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还好她坐的是专用电梯，就她一个乘客，落得一身清净。
电梯平稳快速的上升，门打开一看，吓得她一跳。到处都是花团锦簇，妖艳欲滴，一望无际般，好像恨不得要把整个北京城所有的花店都搬了过来，只恐夜深花睡去。整整一层楼几百坪，只有一个病房。厨房，茶水间，起居室，视听房，倒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只怕比卡尔顿的总统套房还要好上许多。
她心里好一阵嘀咕，真是贵公子纨绔子弟，身娇肉贵的，连住个院都住得这么嚣张。
视听房旁边是一个偌大的房间，想必应该是真正所谓的病房了吧。叶允正要往里走，雕花木格玻璃推门被打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眉目如画，尖尖下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