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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叶允是在一片鸟鸣花香中渐渐醒了过来,通往阳台的落地方格木窗门微掩,微风透过那一缕隙缝悠悠地挤了进来,连带着吹动了曳地的纯白窗帘,轻柔地刷过深灰色的地板。毕竟已过了春风时节,白昼不与之前,已渐常,好似才七点多钟的光景,却已经是艳阳高照了。

      仿佛睡了很久,身心俱疲的样子,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意识飘悠悠地到了很远的地方,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春日清晨吧,那时候她还只能算是一个很小很小,不谙世事的孩子,也如今日这般恍恍惚惚地睡醒,然后慢慢地从大床上爬下来,睡眼朦胧地打开卧室房门,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地上铺了层厚厚的羊毛地毯,脚步落上去也悄无声息。

      她赤着一双小脚踏在茸茸的地毯上,白生生的脚趾头,小小莹润的样子像极了一粒粒饱满半透明的香瓜子。
      出了卧室便是宽阔的雕花楼梯通道,透过红木扶手望下去是装潢精湛的客厅,东侧是一整面落地琉璃窗,色泽绚丽,正午的高阳照在玻璃上,潋滟粼粼得越发流光溢彩。中间摆放着雪白色的natuzzi手工精装沙发,将宽敞明亮的客厅一分为二,紧挨着其边伫立着一台落地大钟,鎏金钟面。

      她怯生生地喊了声:“外公……”
      尾音轻飘飘地被拉得很长,在这栋偌大寂静的房子显得格外清润细微,幽幽回荡,紧接着又是一声,“外公——”这次却隐隐透了些哭腔。依着往日,她轻轻唤了一声之后,总是会有一个温润的嗓音从楼下传来:“允儿醒啦,外公在书房。”

      可是今日,除了她自己的声音,便是万籁俱静,随后隐隐约约得听见院落里偶然有几声嘈嘈切切的蝉声遥遥传来,听得不甚清晰,反而衬得屋里更是寂静得出奇。
      这下突然才想起,自己昨日北上,现下正处在南海湾的父母家中。这是一栋带了前后花园的二层小洋房,院落里花木扶疏,恰逢春日,更是郁郁葱葱。

      对于叶允来说,这儿不是她的家,因为这里不是和苑,这里没有外公。心绪有点乱糟糟的,好像在黑暗之中有一条小蛇正嘶嘶地朝她吐着血红色的信子,顿时慌张得有些不知所措,眼里只有楚楚的惊怯和恐惧,掂着脚急匆匆连滚带爬地沿着楼梯下来,狼狈不堪地跑出房外。

      院子那角上植了几株杏树,现下正是杏花盛开季节,红云朵朵斜倚院墙,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占尽春风。叶允身上套了宽大不合身的睡裙,蜿蜒拖地,随着她的一路小跑裙角飞卷,结果不小心被自己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跌坐在绿荫丛中。

      其实也不疼,绿草铺得极其厚实紧致绵软,也没太伤着她。可是没来由地,委屈肆虐心头,轻微啜泣出声,好像也没过许久,她听到有几声细微娇弱的“喵喵”声传来,小手擦干眼泪循声而去。

      院角上的一树杏花,枝头花灼灼叶蓁蓁,细碎阳光如水撒落其上,渐渐有些水汽澄澄泛起弥漫开来,微风吹过,将一丛树叶吹得在她眼前摇晃起来。
      她眉眼皱了皱,四下环顾,却见那右边的一处枝桠间,竟蜷缩这一个小波斯猫,雪白毛羽松松软软的,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叶允,乌黑明亮,粉嫩的小舌尖,看得叶允心下满是欢喜。再定睛一看时,才发现小猫的白色爪子上居然有一片红艳艳的,叶允恍然大悟,原来是卡在树杈之间受了伤下不来了。

      那一片殷殷落红在雪白毛色之间,映得更是触目惊心,叶允满心说不出的心疼,也不顾小猫是否听得懂,只温和的出声安慰道:“别急,我这就来救你下来。”
      可是无奈她不会爬树,四下环顾一番,也没瞧见他人,也不知努力尝试了多少次,都是功败垂成,摔得一屁股青青紫紫的,仰头看着那只冲她叫声微弱的小猫,心里说不出的懊恼又无奈,无限凄凉,大胜唏嘘,原来自己竟然这么无用。

      背后却响起个一个清泠的声音:“这谁家的孩子,光着脚坐在地上做什么啊?”

      叶允猛然回首,逆着光的院落门口斜倚着一个男孩子,细琐的光芒淡淡地笼罩了他的周身,看不甚清容貌,唯见一双狭长双目,眼角斜飞,嘴角随意的敛着丝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允只觉得阳光悉数落尽眼睛里,眸子微眯,也分不清究竟是被阳光还是那笑纹照得恍了好一会儿神,心念流转:明明比自己也没大到哪去,却还笑意盈盈老气横秋地漫声唤她作“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生得一双流光溢彩的眯眯斜眼嘛。

      和苑东厢房中,叶允从丝绒被里爬起来,刚刚平躺在床上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脑子里纷乱如云的。暗下嘲笑自己,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老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许是老了。

      起来后在卧房的盥洗室里随意的洗漱了一番,一抬头望见镜子里那个盈盈似白玉般的面目,刚刚洗了脸还带些水珠,潋潋其间似有微光流转春意无限。扬手拿起一旁的素白毛巾拭去水珠,突然莫名的叹了一口气。

      匆匆下得楼来,右手边便是餐厅,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映得整个餐厅都是亮堂堂的,明媚一片,昏睡之后醒来一看,叫人精神焕发。

      老人家一向少眠,早早地便起来了,现在正相对地守在长餐桌的两头,静静地吃着早点。外婆一向主张“食不言,寝不语”,现下也只是垂首细细的喝着凤梨西米露,手执玉白搪瓷勺子缓缓地往嘴里送去,动作娴雅优美。外公带着银框边架的老花眼镜,手执一本书卷悠闲地喝着牛奶,像是本古籍,书页因为年代久远微微地泛了黄。

      叶允步履轻快地走过来,娇气的喊了声:“外公,早啊!”
      然后扭头,正色道:“外婆,早安。”

      殷夫人缓缓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微微颔了首也不作声。殷老搁下手中的书册,抬手将老花镜往下拉,托在鼻梁上,笑意盈盈地冲她招手。她也没多想,便自然地走过去,挨着殷老坐了下来,然后听到殷老问:“怎么起这么早,昨晚睡得好吗?”

      她点点头,从倪姨手中接过盛得满满的一碗白露粥,像是小火煨了许久,熬得烂烂的,刚刚好。微微抿了一小口,只觉得齿颊生香,极是甘甜,应是在里面加了枸杞子、菠菜还有莲子,然后又品了一口,隐隐觉得齿间还留了板栗的软糯,以及木瓜的津甜,都是极其养胃的好东西。心情甚好,便转头,轻声对殷老道:“这粥熬得倒是极好,很是养胃,亏得那人也有心。”

      “新来的厨子,顾家小子介绍来的,算是不错。”殷老只淡淡一笑,似乎万语千言尽夹其间,语气清淡。

      叶允闻言,微微一怔仲,眉宇轻扬,原来是他,心里却是轻轻一笑。

      “也真不知道你们俩究竟闹些什么,他也不陪你过来,”殷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孩子家不懂事便也罢了,吵过这么久了,合着也该和好了吧。下次回来让他也过来吧。”

      “他忙,没得空,我们在北京见过了,他让我问你们好。”叶允心里五味陈杂,有些不是滋味,暗忖,她又何尝不想啊,可哪能事事如意啊。

      殷夫人本来只是静静地喝着粥,听着对面那一老一少对话,也没作声,现在一听,略有不满道:“再忙,有心也过得来,想是嫌弃我们老人家吧,到底还是不如小阡来得懂事。”

      叶允张着口想要辩驳一下,可是也不知怎么应答才好,心念转过许久,才有些有气无力道:“他真是忙,前几天还陪人出国谈生意来着呢。”

      殷夫人抿了口西米露,味道甘美隐隐透着股牛奶的醇美,慢条斯理地咽下后,眼光有些凛冽地瞥了叶允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把你教得太好了,只知道一味地相信别人。”
      隔了片刻,又说:“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真不在意。他的那些事,都是满城风雨众人皆知了,你不在乎,我们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般折腾,还要这张老脸的。”

      然后戛然而止,整个房子顿时寂静得格外诡异,让人心生不安。

      叶允只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明明是温暖的江淮四月天,突然间,竟冷得有些微微发抖,声音轻颤:“外婆,你别说了……”

      “大早上的,说这些干什么。我倒觉得顾家小子不错,人伶俐,做事也稳重,之前还白送了一个这么好的厨子过来,”殷老隐隐有些怒气,小心地夹了一颗荷包蛋,送到叶允面前,温言道,“别理你外婆,我们吃荷包蛋。”

      顾承安在吃的方面一向挑剔之至,能入得他的眼,荐过来的厨师还真是不错。那颗荷包蛋煎得火候把握的恰到好处,多一分嫌重,少一分又略显不足。叶允叉起荷包蛋,狠狠地咬了下去,咯嘣有声地细细咀嚼。

      她从来就不清楚顾承安在做些什么,以前是懒得过问,后来是发觉自己没立场插嘴。只觉得他一天踪迹诡异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两人遇见最多的地方,居然都是在各大饭店高级会所,他每次都是呼朋唤友成群结队的,一大群狐朋狗友好不热闹。

      叶允有时候兴致正好,便也过去打声招呼。不过,到底十次里面八九次都是故意装作没看见,擦肩而过。

      他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她和别人从眼前飘然而去,表情冷淡,好像两人是世界上最陌生的人。

      偶然大半夜时分,她一个人睡在安东南街。正睡意浓重的时候,感觉到有按密码开门的声音,随后便有人进房,跌跌撞撞地过来,抱着她,在她身侧躺下,鼻间嘴角浑身都是酒气熏天。温温暖暖,带着酒气的气息呼出来,拂过她的脖颈,鬓角的碎发也被吹起,轻轻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很不舒服,让人心慌。

      她微微蹙眉醒来,转身一脚踢了过去。他也不恼,仍旧一把大力地抱住她,将她紧紧地圈在胸前,霸道而温热的双唇便覆了上来。她挣扎不得,动弹不得,又是狼狈又是委屈的,好像一只软弱待宰的小羊羔,满心的惶恐与无措。

      有一次急得哭了,他的唇尝到一丝淡淡的咸味,好像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松开了手,眼神怔怔地盯着她,似乎盯了很久。

      她只是一味的哭着,眼泪簌簌的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滴落在软枕上,头发上,羽绒被上,还有他的眼里,心里。
      无声无息的,就这么静静地流着泪而已,好像受了百般的委屈,满腹心事无从说起。

      他也不出声,躺在床上侧目凝注着她,看她哭得凄凄惨惨格外悲凉,看到最后,只觉得自己那颗心好像都被她的眼泪给淹没了,在逆流里垂死挣扎,然后伸手轻缓地把她进怀里,喃喃道:“你要我将你怎么办才好呢。”
      漆黑的房间里,那双眼睛暗沉得比夜色还深,深邃得好似沉不到底的大海一般,一落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他记得,那时候陆湛正在追一个学古文学的女孩子,每日里陪着她在那儿伤春悲秋,感慨无可奈何花落去。
      一日他们约一起摆台子打麻将,兴致高涨的时候,陆湛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有一种相遇叫做邂逅,有一种邂逅源于命运,有一种命运互相纠缠。我遇见你,在劫难逃。”

      他们一桌子四个人,听了之后只差拍案而起了,哄堂大笑,笑得难以抑制。许茂研更是笑得坐不稳,一不留神差点滑了下去,大为感叹:“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就连文盲说话都文绉绉的,一个大老粗一开口居然这么酸溜溜。”

      那一大串好似琼瑶台词般,听得他晕头转向的,只记得最后那四个字——“在劫难逃”。当时他好像也大笑不止,理直气壮,雄心壮志扬言道:“什么狗屁爱情,狗屁劫难,我顾三还偏偏不信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意气风发,眼前都是锦绣壮丽河山,万紫千红,只等他去采撷。

      那天夜里,怀抱她时,突然大彻大悟,大起大落,方才明了,原来,他也不能免俗地遇到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劫难”了。怀里的那个人明明那么娇小,脆弱得好像只要他一使劲,便会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他只是感觉前所未有的空虚乏力,曾经的豪言壮语,今日看起来,却是那般苍白无力,惹人发笑。

      在劫了,注定就难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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