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契》金依

3、第一章 野马分鬃

　　第一章野马分鬃

　　原顺威在前带队，魏才楚在后压阵：一队村民押着王国士兵的队伍就这样进了小山村——南半甸。
　　小才楚一路上一直在观察着原顺威和士兵长：前者目光始终向前——这才是不正常的——正常的应该时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有什么异常情况，现在这样有点欲盖弥彰；后者则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前者，而她脸上的表情则阴晴不定——他们俩之前就认识？怪不得……！小才楚单纯地猜测着。而此时的原顺威和士兵长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萌发着。
　　南半甸山村。
　　如果不是山下有个小小的村郭，这里真的只是一座小山而已。仰面张望，目及之处，不过是片片的葱绿夹杂着点点灰白。这灰白的地方，有的是村民依势而建的住所，而大部分的，则是光秃秃的裸露出来的山岩。山下没有人影出没，更没有哨卡一类的设施。沿山路而上，却是曲曲折折——前一刻还在山坡上缓缓而行，下一刻半个身子就悬在万丈悬崖之上，脚下不过是一块突出的山岩而已；有时扶摇直上已达数百步之外，停下脚步，才发觉自己的面前不远处竟然是刚才半路时的景象，此时如果不假思索，继续前进，就会慢慢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围着半山腰兜圈子……山路九曲十八弯，不是村里人，很难找到上山之路；而一旦上山，就算记忆力超强，想沿来路下得山去也几乎是不可能，只有从悬崖上飞身跃下，才能尽快逃出升天……
　　魏才楚走在队伍最后，自然无须认路，只要跟着走就行了——其实就算她自己一个人，要想上山也基本上不假思索——当然，现在的她，思索的东西可复杂多了：她一路上已经把士兵长琢磨了三百六十多遍了。基本上除了山上的猴子，士兵长是所有坏家伙的集合体——猴子虽然很坏，但长得比士兵长可爱多了——士兵长虽然穿着盔甲，但小才楚看得出来，她长得很妖娆——“勾引男人的坏家伙……会毁了整个村子的！”小才楚的心中想起了父亲在试练中说过的话。
　　士兵长可能是对魏才楚心存畏惧，所以一路之上，她不但没和才楚说一句话——即用语言软化；也没有和她有任何眼神或身体上的交流——即用暗示催眠。这倒令小才楚很诧异：怎么连一个“坏人”的表现都没有？
　　当视野慢慢开阔，远处的景物不断下降的时候，小才楚的眉头才渐渐舒展——不去想她了，我这第一次巡逻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这个坏女人也不会因为我的过错而逃跑了。少女心性的她开始盼望着早点回到家，去见自己的家人，向他们炫耀自己首次出勤的优秀表现，然后……
　　“喂！”一个声音吼到，“你为什么把她绑得这么紧！”
　　“哼！”小才楚也不理原顺威，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便向家走去。
　　就快到家了，魏才楚远远地看到一个小小女孩被摆在了家门口——
　　“小粥粥！”魏才楚的脸笑得更灿烂了，招着手，加快脚步，向小小女孩跑去。
　　魏才楚抓住小小女孩的两只小手，把它们摇个不停。
　　“姐姐，你回来啦！”小小女孩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迎着午后的艳阳展开了笑颜，显得可爱、稚嫩却有些憔悴。
　　魏才楚把刚才的种种不快都抛出九宵之外——眼前这个可爱的妹妹是她快乐的源泉：不知为什么，只要一见到小粥粥，魏才楚就会乐得睁不大眼睛了——那种笑容似乎永远也不会消退。
　　此时的魏才楚蹲了下来，用两只乐成新月型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小巧可人的小家伙：小粥粥的脸像个透明的小面团，两个大大的眼睛像两颗酒红色的宝石恰到好处地镶嵌在面团里，红得透光的两片小嘴唇也准确地揉进了面团里，相得益彰。而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惹得任何看到她的人都想上去咬一口……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两颗酒红色宝石的周围各有一圈令人胆颤的黑色——在这不可方物的面团上显得无比狰狞。
　　“小粥粥，你又没睡觉啊！”魏才楚的心中一股酸楚。
　　小粥粥是父亲抱养的孤儿——在南半甸，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这些孤儿运气最好的被托孤从而很快被别人收养；有的则被发现的人抱回家收养；而仍有一批噩运的孩子，他们只在这个残酷的人世生存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便因饥饿、伤病或野兽而失去幼小而脆弱的生命。
　　小粥粥就是幸运的，在才楚小时候，父亲从山中抱回了一个女婴。这个女婴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才楚的妈妈一看到这个婴儿，二话不说，就抢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不停地爱抚。慢慢地，小粥粥被妈妈每天精心熬制的粥养活了，养大了。所以小才楚喜欢叫这个妹妹为“小粥粥”。但是从爸爸抱回小粥粥的那一晚起，谁也没看到小粥粥睡过一次觉！甚至连她闭眼都很少见。
　　“姐姐，你今天巡逻很顺利嘛！”
　　小粥粥没有回答姐姐的问题——这早就是见怪不怪的事了。才楚也没有追问，而是得意得开始给小粥粥讲今天的经历……
　　“所以，”小粥粥听得入神，小手不经意地伸到了嘴里，“那个人最后被带到村长大人那里去了？”
　　“是啊！龚师傅果然很奇怪，明明说要杀他，就因为原顺威那个傻瓜的一句话便改变了命令！这是我觉得最讨厌的地方！”
　　“呵呵，是你还不成熟，”说话的正是魏才楚的父亲，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塔般竖立在姐妹俩的面前，“龚师傅并不是真的要杀那些人，只是在威胁她们说出情报……好了，小才，你才一回来就跟妹妹说个不停，也该进来休息一下，给爸爸和妈妈讲讲你的丰功伟绩了。”
　　说罢，高大的父亲抱起小小的妹妹，父女三人带着欢快的笑声向家中走去。

　　村长的家在山顶的一处小院中，这个小院是南半甸最重要的所在。所有村子里的大事，都要拿到这个小院里来商讨和决定，这次也是一样。押解的队伍在原顺威的带领下顺利地来到小院中。看着魏才楚气哼哼地离去，原顺威心里也是火大。但是不知怎的，一看到士兵长，他的火气就消了。于是跑过来，犹豫半晌，才扯断绑住士兵长的绳子，再看士兵长的手臂，已经被勒得淤青了。
　　“你自己处理一下，一会我带你去见村长！”一旦接触到士兵长的目光，原顺威就觉得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士兵长看到原顺威的窘态，想起他说过的话，也红着脸低下头去，下意识地用手揉捏着自己的伤口。
　　原顺威得到准许后，便离开士兵长，走进村长的小屋里。
　　屋中陈设清新典雅，淡淡地幽香阵阵飘来。原顺威缓步踱到村长的面前，点头问了声好。然后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村长大人，外面十几个人士兵是我们巡逻时抓到王城奸细，龚师傅请您亲自审问。”
　　村长的点了点头，随即问道：
　　“龚师傅呢？”
　　“龚师傅在事发地点处理善后，随后就到。”
　　接着，士兵长被带到了屋里。
　　村长看了看士兵长，轻柔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村长大人，您好！我是王城护卫队第七巡逻队的队长，我叫原嘉雅。”
　　此言一出，村长发觉身边的原顺威身子颤动了一下。于是笑着对士兵长说：
　　“好名字啊，我们这位勇士也姓原。”
　　两个人的眼神对视了一下，又红着脸分开了。
　　村长将笑容收敛，开始进入正题：
　　“那么，嘉雅妹妹。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呢？”
　　原嘉雅的眼神飘乎了一下，随即答道：
　　“我想……最好只让您一个人知道。”
　　“这不行！”原顺威立即反驳！
　　村长看了一眼原顺威，又转过头看向原嘉雅：
　　“如果你不能当着他的面说，那么你就不用说了。”
　　“可是……”原嘉雅似乎很为难，但她看了一眼原顺威和村长后，还是咬咬嘴唇，接着说道：“说出来，可能涉及大人您的私事……”
　　村长的身子没有丝毫的颤动，而是回答道：
　　“但说无妨！”
　　原嘉雅一看，事已至此，于是下定决心道：“好吧！其实我是吾王密派来的信使，只为将一件信物交由大人。”
　　“拿来我看！”村长平静地应和着。
　　原嘉雅再次看看原顺威，然后慢慢走近村长，同时解开盔甲，将手伸进内衣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原顺威擎手一握，一把将原嘉雅从内衣中抽出的东西紧紧攥在手中——那，果然是一把匕首！
　　随即一掌，原嘉雅被打退十几步，一下瘫坐在门口附近。
　　村长平静地看着原顺威手中的利器，看着士兵长问道：
　　“这就是王送给我的信物？”
　　原嘉雅看来受伤不轻，挣扎了几次都没有坐起来。但是她仍旧笑着自说自话：
　　“没想到！南半甸的村长大人果然气度不凡，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胸襟，可见村长治下的宝地也是人才济济了！”
　　“妹妹谬赞了，不过这位原顺威，的确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有他在侧，我根本也无需担心……”
　　“只是没想到！”原嘉雅的内伤开始显现，“大……大人，竟然不敢以……正面目示人！”
　　村长厚重的面具下只有两只柔美的眸子在闪着光，但是仍旧能够看出她不为所动。
　　原顺威质问道：
　　“那么，你的信物就是这个了？”
　　原嘉雅没有回答，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村长瞟了一眼原顺威，后者的脸颊上流过一丝晶莹。
　　“顺威！不要让她死了。”
　　原顺威的身体又是一次颤动，随即抢上前去，在士兵长的身上推拿了几下。然后快速回到村长的身边。
　　村长等了一会儿，接着问原嘉雅道：“那个真正的信物，被你弄丢了吧？”
　　“你……您怎么知道？”刚从死亡线上复活的原嘉雅，此时脸却如死人般苍白。
　　村长点了点头，对原顺威道：
　　“你把她带下去吧。好好调养几日，我再来审问她。”

　　几日后，王城的驿馆中，大法师苏里芬•梅西满面愁容地坐在座椅上，在凝重地思考着。这几天的事情令她再也没有一刻的平静。接到了消息后，她便从西界村（太阳岛最西侧的小村子，又名“日落村”，因“日落”两字犯太阳岛的忌讳，所以已经被光明帝国明令禁止使用）火速赶来。她不愿相信，一向睿智的辉煌王会做出围剿南半甸山村的决定——那不光是大法师的家乡……
　　思考再次被打断，这反而是大法师梅薰的一份解脱：大祭司缓步走了进来。
　　“姐姐，你还是来了……”
　　“兰……”
　　“姐姐，不要去劝说王了，她不会听的。”
　　“你确定吗？”
　　“我确定！”
　　“那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姐姐……如果你因此而痛苦的话，请告诉我！”
　　兰馨知道梅薰的性格：睿智坚强却又不失偏执与狭隘——也许只有这种人才能与强大的魔法产生共鸣：无比强大的代价是无比的脆弱：矛盾，始终是强大力量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