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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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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城墙上的十几张通缉令中,混着一张谢明烛的画像。其实画得并不相似,但旁边指名道姓地写着“谢明烛”,还有一大段字。
这些话里也许把她的全家老小、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但她看不懂,相当于没被辱骂。
要是以往,谢明只会一笑而过,但现在可不行,被重负雪看见了至少要笑她一年。她上前把那张纸揭下来,揉成一团,又绕着城墙巡了一圈,确认再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放心离开。
她提着两大包点心,朝客栈走去。
店小二热情地跟她问好,谢明烛敷衍地点了下头,上楼。
要怪重负雪太过娇气,不能忍受风餐露宿,也不肯噎下干粮,脾气还大,谢明烛一催促她,她就让谢明烛滚。
若是把她带去谢家镇那次她也像这样矫情,谢明烛早就杀人抛尸,还要在她的坟头上踩两脚,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是哪里不一样,谢明烛也说不上来。大概是两人相处得久了,脾性日渐相近,谢明烛学了她的包容忍让——虽然她的忍让多半是因为不得已。
房内,重负雪正在与暗卫首领谈话。谢明烛本要站在门外等候,突然意识到什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将几个纸包甩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十分客气地道:“你们继续。”
“……”暗卫道,“既然大仇得报,属下等也该功成身退。小姐已遇良人,想必不需要我们近身保护了。”
“良人”这个词,让重负雪和谢明烛皆是嘴角一抽。
重负雪道:“我也没有留你的道理。叔父留下的几间铺子,本就是用你们的名义,也一直是你们在打理,如今就是你们的了。”
暗卫道:“小姐不说,属下也有此意。”
谢明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重负雪也笑道:“你走吧。”
他向重负雪拱手行礼,在退出去前道,“小姐是要去往南方吗?数年前我们将延尉与都督的尸身运出,与在南方过世的两位夫人合葬。就葬在一个叫做青山的小城里。”
重负雪笑意一凝。“我知道了。”
谢明烛自认为自己不善应对这种需要真情流露的时刻,顿觉如坐针毡。
重负雪只是静默了片刻,便释然道:“报了仇,我也无愧于他们了。”
暗卫不再多说,从门口离开。他已经不是暗卫了,无需再走不寻常的路。
谢明烛高兴地说:“他真的走了。”
“哎呀,那你身边岂不是只有我了?那你可不能惹我生气,否则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来给我倒杯水。”
重负雪:“滚。”
夜里,重负雪背对着谢明烛,已然入梦,谢明烛突然一把把她扳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你之前说要去江南是为了什么?”
重负雪也问:“你又犯的什么病?”
谢明烛执拗地盯着她,非要她给一个答案。重负雪则避开了她的目光,也避开这一问。“你一晚上不睡,就为了想这些?”
谢明烛则道:“你说要去江南,是觉得我受不得冻,是不是?”
不然为何会有后面那句“到江南就没有这么冷的天了”。
但谢明烛又有些不好意思。纵然她平时自负,也觉得或许是自作多情了,因此补了一句:“我以为是。”
——可她的眼神,分明是要重负雪说“是”。
重负雪茫然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思绪乱成一团。
不算是,但也确实与谢明烛有关。当时她察觉出谢明烛对她有几分情愫,便索性再添一把火。而软硬不吃的谢明烛也的确吃这一套。
这些心思,她怎能跟谢明烛交代。
重负雪没有办法说“不是”。
听到回答后,谢明烛看起来还不满意,但也大发慈悲地没再为难她。
她不出声了,而重负雪还在想,方才顺她心意的回答,是不是又与当初一样,只是假情假意的花言巧语。
重负雪想得心烦,于是也去闹醒谢明烛,问:“你怎么不咳嗽了?”
谢明烛无奈道:“都到春天了,我身子没这么弱。”
重负雪仍然怀疑:“是吗?可你之前咳得站都站不起来,怎么一下就好了?”
谢明烛于是将她搂过来,要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重负雪连忙抓住她的手,“不要了!”
想这些情情爱爱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先去面见周公。
2
有了重负雪这个累赘,谢明烛再没穿过红衣,免得被人认出来,隔三岔五就来个正义之士要为民除害。
但那些“通缉令”如影随形。即使画像上的人歪七扭八,也愣是有人能从上方看出与谢明烛的两分神似,冷不了地指着路过的她,与同伴窃窃私语,而回去之后,店小二看她的眼神中也带着十足的畏惧。
重负雪下楼让人送热水上来时,店小二悄悄地提醒她:“姑娘,你趁现在快去报官吧。”
重负雪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我如何能逃出她的手掌心?如此行动,反倒要连累——”店小二忽然惊恐地看向她身后,接着一双手抓着她的肩,往后使力,重负雪不由得后退一步,然后撞上了那人的胸膛。
谢明烛从后方伸手环住她的脖颈,手肘搭在她的两边的肩膀。
她将下巴搁在重负雪的左肩上,“你还演上了?”
她用的并不是诘问的语气,反而十分温柔。
店小二呆愣地看着她们,又听谢明烛对他道:“不劳你费心,这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不会对她怎么样。”
重负雪在她怀里抖了一下,仿佛要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
店小二不可置信地问:“你是男的?”
谢明烛惊讶地道:“当然不是。她是我的妻子,我也是她的妻子,难道不行?”她又道:“你这家店好奇怪,哪有要拆散客人的道理。不住了。”
她放开重负雪,往她的腰推了一下,“上去收拾东西。”
重负雪依言上楼。她走到房门前,正要伸手,却已有一阵风为她效劳。
“吱呀——”的一声在空旷处回响,久久不散。
绕过屏风,重负雪最先将天南踢进床底深处,再慢慢地收拾包裹。待她确切地听见身后的异动时,已然颈处一痛,没了意识。
3
那人只是绑了她的手脚,甚至没往她嘴里塞布。重负雪试着动了一下,只觉得一阵酸痛。她问道:“你是谁?”
此处是一片树林,上方浓密的树冠盖住了一整片天空,那人就在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中点了一堆火,火光将无边的黑暗撕出一道口子。
他回头看重负雪。火光映出一张粗犷的、男人的脸。
重负雪并不认识他。
那人粗声粗气地道:“你放心,我只是要引出谢明烛,不会为难你的。”
重负雪恳求道:“你放了我吧,她不会为我冒这个险的。”
“她不是你的姘头?”
“……”
重负雪无言片刻,忽而笑道:“原来你和那店小二是一伙的。”
那人道:“我给了他一些银子,他帮我试探你们而己。”他又痛心疾首地道:“你好好的一个普通女子,怎么鬼迷心窍了,要和这种魔头扯上关系!”
重负雪像是再不能抑制,垂泪道:“我也不愿的,可她、她强迫我!”
那人不知信了没有。他怀疑或宽慰的话还未出口,二人便见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树梢掠下,同时伴着一道声音:“第二回了。”
“这是第二次让我抓到你胡说八道了,重负雪。”
与此同时,那一簇火光骤然熄灭。
重负雪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一道又一道的劲风与铁器相击之音,还有那人大喊:“谢明烛!暗地里偷袭,你算什么本事!”
谢明烛大笑道:“是吗?”
极大的一声沉响,上方的树冠纷纷坠落,露出一大个豁口。在皎洁得不寻常的月光中,片片飞舞的树叶化作利刃,尽数向那人袭去。
原来月光之中还添了叶片边缘闪动着的锐利的光,难怪如此明亮。
为免误伤,重负雪缩着身子,闭上了眼睛。
等一切风平浪静后,她才去看他们打得怎么样了。
只见谢明烛拎起那人,将他掼到一旁的树干上,用刀抵着他的喉咙。
那刀通体泛着寒光,刀刃锋利平整,刀柄是血红色。不是天南。
谢明烛笑道:“你拿她当诱饵引我现身,其实恰恰相反,是我要引你现身,你胆子真够大的,竟然到处张贴这种东西,最后还拿走了我的刀。”
那人浑身血淋淋的,只剩那么几口气,还强撑着茫然地问:“什么东西?什么刀?”
谢明烛大失所望:“不是你?好吧。”她利索地结果了那人。
将这尸体扔在一旁,谢明烛将逢生收入刀鞘,朝重负雪走去。到还有六七步的距离时,她停下,抱臂看着重负雪,好似在看她的笑话。
而重负雪只是道:“我将天南藏在了床底下,他没看见。”
谢明烛蹲下,为她解开绳索,将她扶起。问:“有这个时间,你怎么不跑?”
重负雪脱力地靠在谢明烛身上,却还笑道:“我怎么跑得掉。倒不如为你留下天南,好让你来救我。”
“那他要是对你动手呢?”
重负雪的笑意淡了些:“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居然拿我来当诱饵。”
“还有你这刀,不是说把他熔了给我做匕首吗?也是,你舍不得将它一直留在皇帝那里。”
谢明烛明白她要发作,沉默不语。
又回到那家客栈,谢明烛打昏了看门人,带着她进入。
谢明烛从床底下找出天南,道:“一把刀而已,你那时怎么不喊几声?”
重负雪没有回话。
本就是谢明烛做的这个局,现在找补有什么意思?但谢明烛自认为这些话,算是哄她的了——只是她好像真的恼了。
次日谢明烛下楼时,店小二看着她,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谢明烛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道:“出去别乱说话。”
几日后,两人再次启程。店小二不敢追究这几日的房钱,挥泪送别她们。
临行前,谢明烛抛给重负雪一个盒子。
重负雪打开一看,里边的锦缎上躺着一把匕首。
“这是货真价实的。”她说。
说完之后,她拎着所有行囊,走在前方,但不时回头,看看重负雪有没有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