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云舟知意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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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妃一夜未眠，看着外边从天色浓黑到万星俱黯，东方浮出一缕微光，终于下定了决心。

　　旧帝不死，新君何立?待太子领旨成为国君，下令让从桑枕来的军队返回，赐死二皇子后，她会胁迫太子将帝位禅让给李将军。然后，杀了太子。

　　李氏协助皇帝把持朝政多年，同党无数，此次宫变若能成功，那些持中立态度的官员便顺势倒向他们；况皇嗣已死，纵使有人反抗，又能向谁效忠?

　　之后，她就是父亲最得意的孩儿，天下之物，甚至皇位，她要什么不能有?为这些，牺牲一个孩子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她换上轻便的衣裳，让所有卫兵护送她与太子前往议事堂。

　　许久不曾露面的皇帝此刻正靠坐在上位，他虽面色死白，嘴唇不停地轻轻翕动，犹如涸辙之鲋，但仍存锐利的目光，勉力维持他一国之君的威严。

　　太子上前就要跪，猛然想起了什么，又直起膝盖。他双手握成拳，唤道:“父皇。”

　　对着皇帝的目光，他往后缩了一下，又坚定地望过去。

　　听见这一声，德妃在后方嗤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哪里还有父皇。”

　　闻言，皇帝望向德妃，厉色道:“这二十多年，我待你不薄，待你李家更不薄，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德妃冷笑道：“若真是如此，你也不会把我儿子给中宫抚养，任由皇后把他教成这个样子！”

　　“你也不会处心积虑地想要废掉他的太子之位，把皇位留给那小贱种！”

　　皇后忍不住道:“德妃，注意你的……”

　　太子打断她，急切道:“父皇，你还是快些把圣旨交出来吧，不要再惹母亲生气了。”

　　一时四下无言，谁也没料到太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皇帝摆手，立在他身旁的一位女子从袖中取出圣旨，双手捧着向前呈给太子。太子急不可耐地上前，脚步飞快。在两人即将交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德妃。

　　她也在看他，目光犹如打量一个死物，令人不寒而栗。

　　他接过圣旨的一刹，帝后二人眼神一片死寂，而那女子却轻声对他说:“殿下这是只要圣旨，不要自己的命了。”

　　“您身旁连个护卫都没有，我们要趁机对您动手易如反掌。况且，您看德妃，预备着要杀你呢。”

　　太子转身，果然看到自己这边空无一人，而他最信任最亲近的心腹，也是一手操办招兵买马之事的人——正恭敬地站在德妃的左后方。

　　德妃按着佩剑，朝他们走去。

　　她见那女子衣着朴素，原以为只是一个宫女，但随着她走近，才渐渐认出来是重负雪。

　　当年重负雪本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儿郎，但李氏不愿让重家有亲家的助力，德妃便对皇帝说，她与重负雪私下交好，想让她入宫一同做姐妹。

　　德妃那时正当盛宠，即使是这样离谱的理由，皇帝也答应了。重负雪入宫后，便从千金小姐论落到她手底下的玩意儿，任她揉圆搓扁。

　　但五年过去了，若不是此时再见，她只当重负雪早就死了。

　　不过，她现在也能送重负雪一程。

　　太子见德妃过来，只是盯着旁边的女子看，没给自己一个正眼，松了一口气。他慢慢地往一边挪，脱离德妃的视线后，故作镇定地大步走向殿外。一众卫兵好奇地看着他，却没有动作——当然也没有一人跟随他

　　太子的心跳得厉害。他再也受不了了:他的父亲母亲、养母全都要害他！他要去找他的人——可是还有谁是一心为他而非李氏——可他明明是皇帝!

　　重负雪笑着说:“你儿子要跑了。”

　　德妃立即喝道:“拦住他！”

　　太子身后的卫兵个个都拿着刀剑，朝他追来。太子再顾不得其他，拔腿就跑。

　　在他心中，即使是逼宫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也是温和的。只要父皇母后肯让他当皇帝，他不会动他们，照旧例将他们奉为太上皇和太后；当上皇帝后，他会比父皇做得更好，向那些反对他的人证明自己。

　　但这一路上，德妃眼都不眨地杀了那么多人，如此冷酷无情，令人胆寒。

　　她是不是也打算杀了他？她看他的眼神，早就没有了温情，而是充满了厌烦和不耐。更何况他从来就没有造反的心思，是她不断地……

　　明明就是她想要皇位！

　　他奔出殿门，在下台阶时跟跄了一下，脚下一滑，一直滚到最底下，恰好躲过了一阵箭雨。

　　太子抬起头来，只见黑压压的一众士兵，大多举着弓箭，在他们最前方的是二皇子，他的弟弟。

　　他伸手抓住滚落在他身旁的圣旨，想要大声宣告他是皇帝，却听二皇子道：“还有一个活着的。”

　　10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德妃恨恨地看着面前得意的重负雪，“你对他说了什么！”

　　重负雪摊手道：“你与太子母子情深，岂是我的一两句话能左右的。”

　　德妃怒不可遏，拔剑要杀她。重负雪见状，撒腿就跑。

　　德妃当了二十多年的娘娘，受身份礼节所限，当然不能追着她跑。于是她下令道:“抓住她。”

　　她心中愈加烦燥：要等太子带着完好无损的圣旨回来，才能处置皇帝与皇后，可她派过去的人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到现在还没抓回来！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谢明烛才肯从柱子后踱步而出，一手将跑过来的重负雪拽到身后，对着众人说：“巧了，这个人可不能让你们抓走。”

　　在场众人皆看向这位陌生的红衣女子。皇后面色一黑，德妃率先喊道:“谢明烛？！”

　　谢明烛点头，“正是。”

　　德妃：“你——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她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不复之前的硬气。

　　谢明烛吃惊地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她吧？你们李家的事，难道我不该管？”

　　德妃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道：“父亲已带兵包围了都城，你要是动手，最终也插翅难逃。”

　　谢明烛道：“那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抓住你，威胁你爹放我走?”

　　她轻笑一声，“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的爹爹——”她指着自己的脖颈，“从这里往上的地方，都在我手里。”

　　另一边，重负雪退回帝后身旁。

　　皇帝问她:“谢明烛怎会来此?”

　　重负雪摇头，道:“我不知。不过，她似乎与德妃有旧仇。”

　　皇帝扶着椅边的手紧了紧，皇后连忙宽慰他道：“看来她，只是来找德妃报仇，而非有意对皇上不利。”

　　重负雪：“我猜想谢明烛与二皇子有合作。她为我带来了二皇子的消息，说他已剿灭太子军。”

　　闻言，皇帝眼里涌现惊喜之色，压下了方才的戒备，“当真？”

　　重负雪笑道:“千真万确，我怎敢欺骗皇上。”

　　“好！”皇帝大喜过望，忽而又沉下声者，“你从不在朕面前自称臣妾。”

　　重负雪垂下眼帘，道:“我少有与皇上谈话的时候，这些礼节都生疏了。”

　　与此同时，德妃尖叫一声。

　　重负雪等人向她那边望去，只见她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震惊不己，而谢明烛在一旁笑得欢快，“噢，我忘了，除了你爹，其他李家人也都死得七七八八了。”

　　德妃松手，那颗头颅掉落在地，滚到一旁。她环视四周：自己带来的士兵大多守在宫门，此时身边的人只有十来个，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将军”。而这些人是拦不住谢明烛的。

　　她抽出剑——她已有多年不曾碰过兵器，但动作行云流水——这也许是她剑术最好的时刻了。

　　她并不是要殊死反扑，而是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至此本该尘埃落定。

　　在骇人的沉默中，重负雪最先开口道：“恭喜皇上。”

　　皇帝将目光从德妃尸身上收回，对着重负雪长叹一声，道：“这些年，误你青春，朕也是心中难安。”

　　“当年你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李氏又咄咄逼人，朕不得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之后朕也派人去查，为的就是还重家一个清白。”

　　“战事吃紧，朕动不得李氏。”

　　原来是这样的不得己。倒显得她的仇怨像是小女儿家的斤斤计较了。

　　重负雪深吸一口气，道:“为皇上而死，不算冤枉。”

　　“且我在宫中并非虚度时日，也查清了一些事。皇上正值壮年，身体原也强健，只是近年来无故疾病缠身，因此我猜测是中毒，也果然如此。”

　　皇后神情微变。

　　“而下毒之人，是——”她凑近皇帝，而皇帝也倾身去听。重负雪就是在这时将匕首推入他的腹中。

　　她朝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皇后告诉我，这都是她干的。我这么忙，哪有空关心你。”

　　她使力，将匕首往里推进。

　　“边疆年年都要打仗，于是你就忍了李氏一年又一年。可国内人才济济，提拔上来的将领官员却个个姓李，你也坐视不管，任由自己越来越依赖李氏。若不是它有造反的心思，你还打算一辈子当一个憋屈的皇帝？”

　　“今日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11

　　二皇子踏着这位生来就受万千宠爱的皇兄的尸身，心中一阵快意。

　　接下来的路，他走得极慢，寄最后一点希望于德妃能按捺不住，杀了他的父皇——他最敬仰也最畏惧的人。

　　即使父皇老了，常年病着，但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他骨头打颤。

　　为了让他的父皇去死，他没有立即出兵，而是说还未到紧急关头，父皇不想打草惊蛇，才一直拖了下去。

　　这是他到桑枕后，见晏日的军队也驻扎在那儿，临时起的意，不然他会先让他的养母离开，免得她扰乱他的计划。

　　事实也如他所想。

　　父皇会如何责罚他？终究皇位是要落到三皇子手里了。

　　他的弟弟，在他八岁的时候才被皇帝接到别苑。两个年龄相近的孩子，难免会凑到一起。那时二皇子是希望他是他的亲兄弟的。

　　后来他才发现，原来父皇也常来别苑，只是不曾看望他，那是去了那对母子处——他真是他的弟弟!

　　多么荒谬，他的母亲甚至连宫女都算不上。

　　在二皇子迈入殿中时，他发现他的愿望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他的养母杀了他的父皇。

　　重负雪满手是血，跟跄着往后退，一位红衣女子在她身后扶住了她。而皇后双目淌泪，对着他，以及他身后跟上来的士兵高声道：“德妃刺杀了皇上——”

　　——这便是皇后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