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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   4

      她们两个半辈子都活在中原的人,都以为江南就相当于是南方了。

      “当然不是了。青山?那儿离江南不近的。不过你们离这两个地方远着呢,都要走一条水路的。”过路人如此道。

      要走水路的多半是生意的人,码头上人来人往,富一些的商人指使着奴仆抬上抬下,没那么富的要么行色匆匆,要么与纤夫聊上几句。两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小船。

      谢明烛再三保证自己水性不错,落水了后能把重负雪抬到岸边,重负雪才肯跟她上船。

      载着水波一路往南,江边开阔,看久了都是一样的风景。船夫常与她们搭话。重负雪话少沉闷,但一直养在都城,算是“见过世面的”,也能说一些世家辛秘;谢明烛知道不少奇闻异事,人又热情——只要不识破她这份热情往往是要命的。

      因此还算谈得融洽,她们也打听到不少南方的风俗故事。

      大约过了八九日,船夫使船泊岸,三人都上岸去附近的城镇买些东西,本来约好黄昏时会合,到时却不见船夫人影。

      连人带船都不在了。

      她们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不靠谱,一时茫然无措。所幸她们的物品都带在身边,只是要再找一条船十分麻烦。

      谢明烛提议道:“沿着江边走吧,兴许还能逮到他。”

      重负雪无异议。

      时间已晚,附近的城镇又远,谢明烛从一个包裹里扯出一块青布,抖开,将它铺在平地上,示意重负雪躺下,她自己则卧在旁边的草地上。

      重负雪有些迟疑:“怎么这么好心?”

      谢明烛嘿嘿笑道:“这布本来是要给你做两身衣裳的。”重负雪气得掐她手臂。

      两人都没有睡意,睁着眼睛看银河与缺月争辉。谢明烛忽而问:“那我们是去青山,还是去江南?”

      “之前就说了,去江南。”重负雪又喃喃道:“至于青山,这名字不错。我死后,你也把我葬在那儿吧。”

      “才不。”谢明烛笑嘻嘻地道,“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灰扬在各处,让你不知道该往哪投胎。”

      重负雪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说:“你的救命恩人不是说你命短吗?或许你死在我之前呢。”

      “我不挑地。”谢明烛道,”那时你就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

      “不埋也成,我还能做鬼吓吓过路人。”

      重负雪皱眉道:“别说这些晦气话。”

      谢明烛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腰,笑着说:“还不是你先提的。”(支线)

      5

      虽说是要沿着江边走,但岸上并不总是好走的,总有要绕路的时候,前两回比较走运,还能再绕回来,这次竟拐到了深山之中。

      她们不熟悉山路,一时半会走不出去。

      歇息的时候,重负雪找了块平整的巨石,懒懒地卧着,谢明烛则不知钻进了哪处树丛中,不见踪影。

      她再现身时,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方穿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野兔。

      谢明烛得意洋洋地向重负雪展示她的杰作,道:“我好不容易抓到的!”

      看得出来。她满身满脸都是草屑和尘土,头发乱得能做雏鸟的巢穴。重负雪叹了口气,仿佛在看一个不让人省心的野孩子。

      谢明烛领着她到溪边,指着相似的一块大石头对她道:“你在这躺着吧。”

      她自己则去捡了一堆树枝,要点火把这兔子烤熟。

      重负雪从她手里拿过树枝,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先去洗洗。”

      “哦。”谢明烛应道,“那你不许看。”

      “谁要看你。”

      重负雪找出几根比较粗壮的树枝,将那兔子架起来。

      谢明烛在身后喊她过去。

      溪水清澈,因此看看虽浅,实际浸到了谢明烛的腰间。她赤着上身,发梢滴水,笑得坦然又促狭。

      就在两人靠得十分近时,谢明烛飞快地伸手,要把重负雪也拽下来。重负雪早有预料,灵巧地闪开。

      谢明烛垮下脸:“这么防着我?”

      重负雪:“不得不防。”

      她脱了鞋袜下水。谢明烛过去接她,被她扬手泼了一脸的水。

      即使遭此突袭,谢明烛也不退却,向前抱住她,眯着眼找她的嘴唇的方位,然后吻上去。

      重负雪又小小地使了个坏,咬了一口谢明烛的舌尖。

      谢明烛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问重负雪:“我们这样算什么?”

      重负雪仿佛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说:“算金兰姐妹吧。”

      谢明烛不满地哼哼了几声。她手里捻着重负雪的一楼头发,将其分成三股,手指翻飞间编出一条细细的、乱糟糟的麻花辫。

      她说:“我还以为我们算情人呢。”

      当然算是,毕竟两人之间什么亲密事都做过了,可她们又绝口不提情与爱,所以又不能算是。

      重负雪侧身贴近她。那一缕发丝借此脱离了谢明烛的把弄。

      谢明烛可惜地“啊”了一声。

      重负雪抓着她的手,手指慢慢往上攀,直至插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问:“那你要是突然走了呢?”

      “我不走。”谢明烛说。

      她少见这样的认真,也少作承诺,因此这句勉强可以归入山盟海誓。

      重负雪笑了,“那我走了呢?”

      “你跑了就跑了呗,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逮回来。”(支线)

      “……”

      “那兔子好像焦了……”

      6

      登基大典在国丧之后,他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深夜才算有了喘息之机。纵使疲惫,他心中仍亢奋不已。

      到明日,只要到明日,他就不再是二皇子,而是新皇!

      殿外的风声有些沉闷,门口机警的小太监扯着嗓子喊道:“护驾——”但已经迟了,不知从哪闪进来一个人影,顷刻间已钳制住他,一把短刀就递在他的脖子上。

      刺客是个女人,也是他的弟弟的母亲。她脸上带着滔天的怒火,骂道:“畜生!你为了当皇帝,竟然杀了你的父亲!”

      二皇子反应过来时,后背发寒。

      此情此景,犹如再现当时谢明烛闯入,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看那道圣旨,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猛然想起皇后对他说过,这女人曾是武林中人,并且,身手不凡。

      他立即道:“不是我!”

      “是,是谢明烛!”假若说是重负雪,在那女人眼中重负雪是他养母,二人一体,也不会放过他。“父皇被刺杀,传出去动荡朝廷,我才瞒了下来,称是受惊而死。”

      他惧怕谢明烛,对重负雪有怨,更恨这女人与她的儿子,正好借此机会,一石三鸟。

      女人放松了力道,问:“当真?她为何要杀皇帝?”

      7

      她们绕了许多弯路,才下了山,又走运地拦下了一只船。

      撑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打扮都很爽利,几句话就与重负雪谈好了价钱。她使船靠岸,让她们上来。

      “你们怎会在此处等船?”

      重负雪无奈道:“之前搭的船扔下我们走了,我们便沿着江边走,碰碰运气。”

      妇人微微一笑。

      往后一路顺遂。一日谢明烛在船尾教重负雪打水漂,妇人过来道:“明日就能到了。”只这么简单的一句,她又走了。

      在上船之前重负雪已问过她,她说自己是远嫁后被丈夫休弃,独自一人回娘家。因此她阴郁少言,两人也没放在心上。

      “总算要到了。”谢明烛道。

      她握着重负雪的手,使重负雪扔出手心的石子。那石子毫不犹豫地沉入江底。

      谢明烛:“你怎么这都学不会?”

      重负雪:“是你没用心教我,一直在摸我的手。”她垂着头,活像个被调戏的委屈的小媳妇,小声说:“不要脸。”

      谢明烛无言以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别装了”。

      重负雪不肯再学,要到前面去看风景,谢明烛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非要挤在她身边。

      两岸多柳。风一吹过,那柳树便将头一点,柳枝轻晃,一下一下地挑逗水面。

      谢明烛指着那上方的一只黄鹂对重负雪道:“要不要我把它打下来?”

      重负雪没理她,她又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生气了?”

      “这就生气了?除了我,谁还受得了你。”

      重负雪却还在回想那妇人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的镯子。她肯定见过它,但至于是何时何地,她却记不起来了。

      她伸手扯住了谢明烛的衣袖,要说些什么。

      妇人停下手上的活,轻声道:“可惜……”

      她忽然站起来望向她们。重负雪立即改扯为推,谢明烛顺势倒地,那一瞬间,妇人手中甩出十数枚精细的针,直冲她们而来。重负雪只来得及抬起手臂去挡,保住了自己的眼睛。

      谢明烛不是被她一推就倒的人,但她有心讹一下重负雪。然而,有些不对。

      见谢明烛幸免于难,妇人把手伸入锦囊,还要取针,却有几枚棱角磨得尖锐的石子击穿了她的手心,将她两条手臂打得软绵无力。

      她无法,后退几步,跳入水中逃生。

      嗡的一声,天南脱离刀鞘,飞入谢明烛手中,随它的主人一同入水,捉拿那妇人。

      重负雪拔出那几根针,立刻便有黑血渗出。之后,有钝刀子磨着骨头的感觉从伤口延至全身。

      疼痛难忍。

      水下的动静平息后不久,谢明烛提着妇人上船。

      她不敢看重负雪怎样,用天南穿过妇人的右肩,将她钉在船上,赤着眼问:“解药呢?!”

      妇人抿唇闭眼,不答。

      重负雪就在此时道:“她是三皇子的母亲。”

      她这时才看清了妇人手腕上的镯子:白玉制成,镶有八颗红宝石,是太后所赠之物。

      这玉镯原本是皇后的,因后宫中有妃子小产,皇帝认为是皇后治宫不严,收了回去,不料竟转赠给了他养的外室。

      难怪皇后要给皇帝下毒,又在后来站定二皇子一边,只是从这件事中,便能隐约窥出他有易后之心。

      他如此喜欢这妇人,而她也对皇帝一往情深,否则不会一路追到这里,就为了替皇帝报仇。

      谢明烛道:“真好,你还有个儿子。你要是不开口,我保准让他生不如死。”

      妇人猛得睁眼,张口却不言,片刻之后,才说:“……芰荷。无药可解。”

      芰荷——

      江湖中曾有一对夫妻,男人武功高强,女人善使暗器,他们不守任何的规矩道义,无论什么境地,都是夫妻联手,绝不肯单打独斗。

      暗器上涂着一种叫做芰荷的毒药,中毒之人要受蚀骨之痛,且撑不过三日,因此少有人敢去惹他们。

      从此人们再不提女人的名姓,只称呼她为“芰荷”。

      这些事,是谢家长辈讲给谢明烛听的。那时她不以为意,还想着将来要跟这对夫妻过几招。

      然,十年前,男人被抓去,折磨至死,抓他的人始终得不到解药。

      果真无药可解。

      谢明烛踉踉跄跄地走到重负雪身边。她们的目光有一刹那相撞又飞快地别开,彼此心里都明白,那时菱荷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可惜她们到不了江南了。

      这样要诀别的时刻,重负雪反而想不出该说什么,但要是什么也不说,好像也不该。

      谢明烛听见她轻轻地道:“早知道就不推你一把了,让你给我陪葬。”

      她又说:“反正是要死的,你趁早结果了我吧。”她颤抖地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递给谢明烛。

      谢明烛仍旧不敢看她,

      只听她说:“用这个吧……用天南太痛了。”

      8

      新的刀叫作苍山,取自诗文里的一句“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这句当然是重负雪译给她的。

      她始终想不到石碑上该刻什么,便搁置着,等她把新帝的项上人头拿过来当祭礼再说。

      接着是北上寻仇。众人见她一身红衣明艳如火,都不敢招揽,只有先前那位抛下她们的船夫还记得她。

      他向她啰哩吧嗦地解释自己当时是被一个女人绑了,所幸后来蒙人相救……又问她:“与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呢?”

      谢明烛淡淡地道:“死了。”

      连同谢明烛最牵挂的天南,一同葬在青山。

      船夫很是惊异于世事无常,宽慰她道:“人已经走了,你也不要太过伤心。”

      她当然不会伤心,不光是现下,日后到了阴曹地府,就算要下油锅炸个熟透,谢明烛也绝不承认自己为她哭过。

      9

      他到底年轻,未能想到芰荷死前索性把他也抖出来。

      那时他正为李氏残党发了好大一通火,遣退了所有宫人。殿内烛火抖动得太过频繁,他正要喊来宫女,却有人“嘘”了一声。

      他抬头,一股寒气直蹿上天灵盖。

      是谢明烛。

      谢明烛拿捏着不紧不慢的腔调,道:“你一直担心三皇子夺得皇位,所以你不敢懈怠,力求上进,博你父皇的欢心,甚至不惜置你父皇、母后,还有你的养母于死地,又想让他的母亲与我两败俱伤。”

      谢明烛怎会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可惜你不知道,你所谓的弟弟,其实没有皇家的血脉,是那女人与她前夫所生的孩子。”

      那孩子如今有十四岁,而十年前,芰荷当时的丈夫才死。

      “皇位本就是你的。你所筹划的,全是无用功。”

      “听完了这些,你可以上路了。”

      10

      得知新帝暴毙,太后下令将三皇子从密室中接出。那孩子犹在母亲离世的震惊悲痛中,又得知自己要当皇帝,无助地看向她。

      他还年少,目自小养在宫外,连宫廷礼节也不懂。

      她理所当然地成了摄政太后。

      她要的至高无上,母族的繁荣昌盛,总算到手了。

      但她仍日夜忧心谢明烛最终知晓这些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来要她的命,故而派人一直打听谢明烛的动向。

      谢明烛偶尔穿红衣,偶尔穿青衣,但不再管旁人穿的什么色了。

      谢明烛酗酒,醉后更加癫狂,许多人从此不敢再做酒水生意。

      ……

      不知从何时起,再没有谢明烛的消息,于是就有传言,说谢明烛死了。

      她在子孙的哭声中合上眼,才开始信了——也许谢明烛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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