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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镇少有外人能闯入,因此与重负雪关在同一牢房的人只有两三个,还都已疯了好几年了,正互相撕扯着。为免殃及池鱼,重负雪挨着栅栏,尽离他们远些。
在这呆了两天,重负雪仍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谢明烛的声音,一下惊起。果然看见了一身红衣的谢明烛。
谢明烛盘腿坐在栅栏外,怀里抱着一堆类似卷宗的东西。她并未向重负雪解释这些所为何物,反而先笑道:“真是可怜。闯入谢家镇的外人,无论是什么来历,都要废去武功,在这待上一辈子。可惜你只是常人,不能体会筋脉尽断的美妙之处。”
重负雪也笑道:“若我没猜错,你拿着的这些,就是李氏与谢氏来往的记录吧。冒险将它们带出,而非阅后放回,谢明烛,你不识字?”
谢明烛的笑容一僵,后又用更加愉悦的语气道:“若我识字,只怕这双眼睛和手都要废了。”她往重负雪这边靠近了一点,"只要明日午时三刻再送回去便无妨。那老东西懒得很,他不知道我来了,定不会检查。"
“你想看吗?你求我,我便给你看。”
重负雪道:“这些东西我看了也没用处。拜你所赐,如今我已是阶下囚,终生不得外出。”
谢明烛的手指绕着垂下的一缕发丝打圈,漫不经心道:“是啊,你这回帮了我
不少,却落得囚禁终身的下场,真是苍天无眼。这样,你猜猜我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若是猜中,我便放你出来。”
重负雪直截了当:“你不是谢家人。”
“谢氏在数年前对你施刑,将你逐出族门,你心中有恨,却也不解。至你知晓了李谢之间的联系,才明白过来——正如谢氏不愿李氏掌控皇权,李氏也不许谢氏中有一个谢明烛。”
谢民久居这苦寒之地,钱粮从何来?自然是李氏;而李将军战功赫赫,也少不了谢家的助力。因此,为着两家关系,谢家不得不舍去一个谢明烛。
谢明烛双目目眯起,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天南,半响后突然道:“倒也不全对。”
她说:“李家担心谢家做了什么手脚,放我一马,因此要亲自动手,废去我的武功。为防我将谢氏辛秘告知李家,他们便要使我说不出话来。”
“对我下了使经脉紊乱的药,又用麻绳捆好,从谢家镇运往都城。而押送之人,是我的父母兄弟,亲人好友,皆是我至亲至爱之人。”
谢明烛朗声大笑,道:“他以为……咳咳……他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动手了么?哈哈,你猜天南是怎么来的?”
她并没有让重负雪回答的意思,接着道:“我熔了他们的兵器,从中分出精铁,恰好够我造一把天南。”
重负雪评价道:“疯子。”
谢明烛眼底翻涌着癫狂,“我确实是疯了,明白谢家为何这样对我后,我只想屠了这谢家镇。”
她伸手扣住重负雪的一边肩膀,将她往自己这里扯,道:“多亏有你,我就知道你聪明,为求自保,必不会将你我之事如实相告。”
谢明烛也曾凭着别人的玉牌进入谢家镇十余次,但这些玉牌上大多都有记号,还未进入多久,玉牌主人的亲眷便找了过来。
一旦发现她闯入,看守这些与李氏来往记录的人便会加强警戒,谢明烛即便能将东西盗出,还要找一个识字的人为自己转述,十分麻烦。
但有重负雪为她引去注意,这些事就变得轻而易举。
重负雪道:“既然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又大致猜出了你的目的,你也该履行诺言,放我出来了。”
谢明烛松开她,惊讶地道:“我向来背信弃义,你不知道么?”她又道:"这事不急,我还要去杀几个人泄愤,明日再说吧。”
重负雪冷哼:“我可不知道还有没有明日。”
谢明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香囊,问:“这是什么丹药?不会是你预备着在路上毒死我的吧?”
重负雪道:“本想用来治治你的咳疾的。”不过如今已派不上用场了。
闻言,谢明烛的手一顿,那枚被她抛着玩的香囊在下坠中找不到依托,落到地上,沾了尘灰。
刹那间,她抽刀出鞘,向重负雪砍来!
重负雪本是坐姿,只能双掌撑地,尽力向后挪。
几声巨响后,空中扬尘乱舞,谢明烛以刀撑地,咳得仿佛要背过气去;而栅栏被她砍出一个大口——她说的“放你出来”,原来这么强硬。
“反应倒是很快。”
谢明烛留下这一句,便转身出口走去。
7
重负雪刚从那缺口爬出去,一道黑影便从地牢入口掠到她面前。
暗卫单膝跪地,头埋得很低,道:“属下来迟。谢家镇四周除出入处,都有毒烟为障。”他从袖中翻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属下愿尽全力引开守卫,小姐出谢家镇后,自有我们的人拖住追兵,小姐需见机行事,到此图上标注的地方便能安全。”
重负雪拿过图纸,展开,将上面的路线大致记住后,折好,攥在手心,道:“快走。”
地牢的看守已被谢明烛解决,二人顺利出了地牢,直奔谢家镇出口。重负雪本就是千金小姐,在皇宫里虽少不了危急的时刻,但都与逃命一词毫不相干,故而怎样都跑不快。她还在担忧自己能否安然离去时,身后扑来一阵热浪。
起火了。
“谢明烛!”一阵暴喝经内力加持,响彻谢家镇,不知惊扰了多少人的好梦。
谢明烛若要连带李氏一同报复,此时在谢家镇内放火只是一时痛快,李氏得到消息后必会加强防备,更不好下手。
谢明烛也算聪明,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懒得管她又发什么疯,现下众人都往谢明烛之处赶去,重负雪定不能放过这大好时机。
入口处的守卫早已倒地身亡,重负雪不愿去想是谁的手笔,匆忙扑进了镇外的暴雪中。
原来下着这么大的雪。
她回头望去,那火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风助火势,雪融火光,东方本要现身的一抹曙色终究不敌,又隐在了黑云后,使这片火海成了将升的太阳。
也因这一眼,重负雪才发现这谢家镇还有名字:悬于上方的一块匾上赫然是“天南”。不多时,这块摇摇欲坠的匾就投身于北风。
明烛天南。为她取名“明烛”二字,想必她也曾是谢氏的荣光。
重负雪听谢明烛讲她的过往时,只觉得惊奇,此刻却生出了几分怜悯。
谢明烛突然发疯,或许是因她受了自己香囊内的一点好意,从而对予她苦难的人更加恨之入骨,或许不是,无从得知。
重负雪没有望太久。二皇子在祈春宴上的一篇策论惊艳四座,皇帝赏他一个心愿——“儿臣别无所求,唯愿母妃回宫,与儿臣团聚。”
若她不在十五日内回到琼华寺,正卧病在床,不能行走的另一个“重负雪”必瞒不住宫里来的人。
她出宫只为便于与暗卫来往,搜集李氏造反的罪证,谁知会生出这许多波折。
说来荒谬,她与谢明烛的缘分,竟是源于一个一时兴起去藏东西,一个闲得没事干半夜去诵经的巧合。
8
重负雪自幼聪慧,又是独女,被她父亲重廷尉当作掌上明珠疼了十七年,尚且天真得会信谢明烛的鬼话,下水捞那盏河灯——只因她说头彩是十盒春芽饼。
重廷尉依法处置了李将军犯事的侄儿,自此与李家结仇。
李氏受皇帝倚重,德妃所生的大皇子又被立为太子,风头无两,重廷尉担心招李家报复,行事更为小心谨慎,也开始为女儿谋一门亲事——若重家出事,外嫁女可免受牵连。
而一道纳重负雪入后宫的圣旨立刻安了重家上下的心。适逢她的叔叔擢为都督,领兵抗击西南蛮夷,赴战场前还能喝上素日疼爱的侄女的喜酒。
人宫当夜,重负雪看着一对红烛烧到尽头,还是没能见上皇帝一面。五更时分传来噩耗:皇帝突发恶疾。
作法的大师说她是不样之人。自此以后,重负雪只有贵人的虚位,衣食住行样样短缺;皇帝厌恶她,一如厌恶她的母家——李党早已多次进言检举重廷尉的过失。
自然不仅仅为了李将军的侄子。重家二兄弟一文一武,都身居要职,性情也是一样的刚正,难免惹李氏不痛快。
半年后,他们呈出十余件重廷尉的罪状,于是重家男子斩首,妇孺流放——后都死于流放途中——只已入宫的重负雪与尚在西南的重都督幸免。
她父亲身为廷尉,听过无数罪人喊的“冤枉”,不知他死前也喊了没有。
重都督回朝后也受此事牵连而被革职,一月后郁郁而终。
此时重负雪已使了一点手段得以抚青二皇子。二皇子聪慧,渐得皇帝另眼相看,她这位养母也因此受益,晋了位分,但仍不受待见。
得知叔父死讯,她也曾头脑发热,筹划在德妃的饮食中下毒。但深夜叔父的暗卫首领潜入皇宫,在她面前跪下,双手呈上可号令暗卫的令牌时,重负雪便知自己肩上有着怎样的责任——不是在这吃人的宫中挣扎谋生,更不是杀了德妃了事。
李氏如此心狠,让重廷尉含冤而死,让重都督壮志成空,要她重负雪一生在德妃的眼皮子底下,任她践踏欺凌。
这支暗卫,本是用来防李氏遣人暗杀,如今也该真正派上用场了。
重负雪握着令牌,仿佛握住了李氏有力的跳动着的脉膊。
她并未告诉谢明烛实话。
她这样费心谋划,怎可能只是为了一个非她所生的孩子?
9
当日谢明烛杀了沧实州府,并非是为谢家打算,而是以他口中再问不出别的东西了。招兵买马,敛财集粮之事,皆是太子让手底下的人去办的,只是牵头时隐有李氏的影子,他日事发,李氏也能摘得干干净净。
为了母族的功业,德妃倒舍得自己的儿子。
沧实州府是她父亲的旧识。她要见他一面,是要当面问问他为何成了李氏的爪牙,若他认出自己是故人之女,面上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色也就够了——但他死了就死了吧。
沧实州府被谢明烛掳走,谢家镇毁于大火,这两件事,必使李氏将矛头对准谢明烛,而绝不会料到还有她重负雪!
“父皇病体已愈,儿臣感念母妃离宫祈福的心意,正值开春之际,特来迎接母妃回宫。”
没有圣旨,也无口渝,皇帝待她之心一如往昔。重负雪扶起二皇子,道:“我儿不必多礼。”
二皇子只比她小六岁,相比母子情谊,二人之间更多是同盟之情。
他要位极人权,她要李氏灭门。
二人目光交接的那一瞬,仿佛已进行了一番无声息的交流。
事情办得如何?
重负雪眉心微蹙:未能找出李氏参与其中的证据。
“无妨。”二皇子道。“这些礼节是儿子应该做的。”
10
沐浴后,重负雪屏退宫人,独自入内室歇息。
谢明烛翘着腿坐在矮床上,抛着一枚果子玩,见她进来,笑得分外灿烂:“我还以为你在这过得有多惨呢。”
“怎么,见我没死,你好像很失望?”
她说完,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
不出意外的话,重负雪宫里的瓜果都是坏的。果然,谢明烛又立刻呸了出来。
见重负雪笑她,谢明烛将手中的果子朝重负雪掷去,却失了准头,连衣角都没碰到。重负雪懒得跟谢明烛计较,走到她身边坐下,道:“李氏虽日渐霸道强横,在此事上倒是谨慎得很。但既然筹立私兵一事有他们的助力,他们与太子必要有来往。”
皇后与德妃势如水火,不许太子与他的生母见面,更不许他与李氏子弟交往。此举虽不合乎人伦,却得了皇帝的准许,因此无人敢有非议。
若是太子与德妃或李氏之间的来往被揭发,再加上他招兵买马一事,可不是一句“思念生母”就能了事。
“我在外的这些日子里,二皇子也找出了太子与德妃来往之证,这些证明现已呈给皇帝,他迟早会发落李家,谋逆之罪,是要诛连九族的。”
“牵强。若李氏抵死不认,或咬死招兵不的夺权,又该如何?”谢明烛道,“还不如让我出马,保准不留活口。”
重负雪笑道:“你尽可以试试。若李府也像谢家镇那样四周点烟,看你咳成什么样。”
谢明烛“哼”了一声,道:“你可别等到他要逼宫了再求我来救你。”
11
谢明烛竟一语成谶。皇帝近年来一直缠绵病榻,朝务多是几位得力的非李党的官员协助处理。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贴身服侍皇帝三十余年的宦官,深受信任。
这位宦官在几日前暴毙,宫人在收拾其遗物时发现了一份绍书,即便皇后立刻收回,并将这些宫人全部杖杀,但还是有些闭言碎语传了出来——事关储君变更。
皇帝在病中已久,为免一朝驾鹤西去,让皇位落于太子之手,写下这份诏书倒不稀奇,但这位保存诏书的宦官怎么突然死了?这份诏书怎会如此轻易被翻出?
由不得重负雪细查——太子得知消息,要提前造反了!
二皇子知晓后立即快马加鞭地赶往桑枕调兵。
谢明烛如此总结:“你儿子跑得挺快。”
重负雪则白了她一眼,道:“他要是跑了,李氏夺权,你我的仇都报不了。”
谢明烛满不在乎地说:“你的方法若不可行,我也有我的办法。”
重负雪道:“原来你只是等着我来帮你报仇。”
“咦,不行么?你好小气。”谢明烛道,”那这样,就算我承你一个人情,要是李氏得手,我便来救你出去。只是那时守卫必然更加森严,我把你分成几段,咳咳,带出去,好不好?”
她笑得眯起眼,朝重负雪亮出天南。
重负雪早已不怕这种威胁,淡然道:“我告诉你我是如何从那佛像里掏出你的东西的,你就答应我,事情了结之后,护送我到一个地方,如何?”
谢明烛既没点头,也没说好,只是看着她。
“从地下——你太贪心,快把那佛像挖空了,恰恰方便了我。”
谢明烛道:"原来如此。那你想去什么地方?”她竟不打算违约。
此时太子的军队应已集结在都城外。虽将开春,但只怕有更大的风雪要来了。
“到江南吧。”她说,“到了江南,就没有这么冷的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