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在路上（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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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严第四天的时候，城里开始派发粮食。与其说是粮食，不如说是积压在仓库多年、散发着霉味与尘土气息的麦谷稻壳。
短短几日，城内的粮价水涨船高，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对上城区的居民来说这些算不了什么，但对下城区贫民窟的人而言，却是完全无法承受的重担。
这期间，下城区各种偷盗、劫掠案件频发，还有好几起试图闯过关卡混入上城区的事件。报告文书如雪片般迅速在领主办公桌上堆积起来。他不敢违背上面的命令解除封锁，又怕这样下去会出现暴动影响到整个城内的稳定。思来想去，才大发慈悲打开粮仓进行安抚。
“一个个来！！都给我好好排队！！”
数量有限，为了防止有人多领冒领，全部需要登记按照人头发放。大批大批的平民从各个角落里涌向发放点。严冬寒月，为了多拿这一把粮食，不少人连尚在襁褓里的婴儿都抱出来凑数。
贝雷特和艾莉顺着人流缓慢移动。此前他们囤积的食物也已经见底，趁着今天开仓放粮出门探查一下情况，顺便做一次补给。
只是担心在登记点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两人商量着决定放弃去领取免费食物的机会。
贝雷特还记得离这里两条街道外就有一家粮店，转头想让她再跟紧一些，目光却落了个空。刚刚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人不见了。
人实在太多了。像这样的盛况，以往也只会在大型庆典活动才能见到。而现在放眼望去，灰蒙蒙的人潮里全是一张张忧虑又不安的脸。
或许是想早点领到，又或许是怕粮食发完，不少人横冲直撞前拥后挤，试图抢在所有人前面跑到派发点。
艾莉在推推搡搡中被迫从主干道退到旁边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入口处，彻底从人群中脱离才勉强能喘口气。
她踮起脚，试图在茫茫人海中搜寻贝雷特的身影。
忽然，一道陌生又有些耳熟的声音唤住她。
“是你。”
艾莉浑身僵住，缓缓回头。
说话的人身披斗篷，大半身躯掩在阴影中。而藏在兜帽下的，是一张令她惊惧不已的脸。
本应该几天前就死在阿利尔关隘的谢兹，如今又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谢兹一把抓住转身就想逃跑的艾莉：“他在哪？”
她毫不犹豫，提膝便是一记猛击。前几天学到的东西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处。谢兹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下三滥的一招，在剧痛中放开手，反射性地蜷着肚子弯下腰。
前方是人墙，后方是小巷。她没有别的选择，一咬牙便往巷子深处冲去。艾莉跑得飞快，迅速拐进一条岔路。她运气不错，这是第一天走完整个下城区后少数还有印象巷道之一。再往前几十米，便是通往另一条大街的出口了。
一阵风从耳畔掠过，她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残影擦身而过。再回神时，谢兹不知是何时追上的，正堵在出口处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脸上一道道诡异的金色纹路闪烁着微光。
等她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扼住她的喉咙强行又推回小巷。她的后背重重撞上墙壁，整个人被震得全身发麻。灭顶地窒息感劈头盖脸砸下，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拼命掰扯紧紧箍在颈间的手指，试图撬开一丝空气。
“老实点！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听懂没有？！”
她发不出半点声音，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只能微弱地点点头。谢兹稍稍松开了一点手，给了她些许喘息的机会。
“贝雷特是不是还在城里？”
“……是……是的。”
“他现在在哪？！”
艾莉挣扎的动作一滞。她没有说话，目光缓缓上移，定格在他的脸上。谢兹左等右等得不到答案焦躁不已，不自觉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回答我！贝雷特在哪！”
只是这一次，他的威胁似乎失效了。艾莉仍然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是想死吗——”
话到一半，谢兹的声音嘎然而止。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窜上头顶，他忽然意识到艾莉其实根本没有在看自己，她的眼神始终在注视着他身后。
谢兹心中陡然一紧，猛地回头。几乎在同时，剧痛在后颈处炸开，他的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贝雷特跨过昏迷不醒的谢兹，在瘫坐在墙边咳嗽不止的艾莉面前蹲下身。冰凉的指尖顺着泪痕抚过脸颊，最终停留在她脖颈间的淤痕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能说话吗？”
“……可以、咳……”她声音沙哑，“……接下来、怎么办？”
贝雷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谢兹，倒在地上的人脸上流淌的金色纹路正在渐渐褪去。他皱起眉，没想到自己那句“除非有神迹”一语成谶。
这家伙身上真藏着什么东西。受了那么重的伤不仅活了下来，还能一路找到他们。
可现在不是杀了他的时候。且不论谢兹还会不会再次复活，光是处理尸体也是个大问题，周围到处巡逻的卫兵随时会发现这里。更重要的是，他是怎么通过封锁的？
贝雷特心中迅速做出决策。他一手拉起艾莉，另一只手攥住谢兹的衣领将人拖起：“先带回去。”
谢兹在钝痛中醒来。视野虚虚实实，他缓了好一会才逐渐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陌生的、弥漫着陈旧木质家具味道的屋子，壁炉的篝火燃得正旺，不知道在煮什么。
那位被他用死亡威胁过的姑娘背对着他，正在搅动着锅里的东西。她听到动静转过身：
“啊，你醒了。”
坐在角落里的贝雷特也站起身，朝他走来。谢兹一看见他，立刻像炸了毛的猫似的紧绷全身。直到这时谢兹这才发觉自己被死死反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连嘴里都被塞了东西封住了声音。
贝雷特拖过另一把椅子在他正对面坐下。
谢兹只能愤恨地瞪着他。那个传闻中的灰色恶魔，脚边倒着同伴们尸体的凶手，在此刻距离不到半米。对方没有武器也没有防具，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目光有实质，贝雷特早已经被他千刀万剐。
贝雷特无视了谢兹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如果你好好配合回答，我就饶你一命。”
他问：“你怎么混进城里的？”
口中布团刚被取下，谢兹便爆出叫骂：“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宰了你！来啊！现在就杀了我！！”
布团迅速塞回。
谢兹胸膛剧烈起伏着，贝雷特只是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连一丝波澜变化都没有。
“我再问一次，你是怎么进城的？”
“——你这个恶魔！我一定要杀——！”
谢兹的声音再一次被堵上。
贝雷特的视线飘向艾莉，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可从目光里却透出几分手足无措的意味。他实在不擅长审讯。作为坏刃最好的刽子手，贝雷特惯常与死人打交道。可要是让他去和一个活人沟通，实在是有些为难。
艾莉无声比了个口型。贝雷特瞥了一眼仍在死死瞪着自己的谢兹，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艾莉继续摆弄锅子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她端着一碗清汤和一块黑麦面包过来，在谢兹身边坐下。
她掰下一小块面包，在汤里浸了浸。接着拿走谢兹口中的布团，将面包递到他嘴边：“先吃点东西吧。”
谢兹盯着她，抿着唇一动不动。
她叹了口气，把面包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咽下。随后又掰了一块面包重复刚刚的动作：“没有毒。吃一点吧？”
麦芽的香气经过热气蒸腾，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里钻。谢兹咽了口口水，他的确好几天没有进食了，此刻饥肠辘辘，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尽快补充能量。
等了好一会，他终于放弃抵抗，张口吞下了第一块面包。为了便于长期储存而经过特殊发酵工艺的麸质物实在算不上好吃，即使经过了熏蒸和汤料浸泡，划过口腔与食道时仍然带着粗砺的痛感。
但眼下不是挑食的时候，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她很有耐心，仔细将面包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他。
“你要喝点水吗？”
谢兹点点头。热水经过干裂的嘴唇，淌进胃袋，他总算有一丝真正活过来的暖意。
“所以，你为什么要追杀我们呢？”艾莉冷不丁问道。
谢兹动作一顿，闭嘴保持沉默。
“总要给我们一个理由吧？”
他对艾莉本人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唯一的目标始终都是贝雷特。将两人一并划归为同伙，也只是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而已。看在面包和水的份上，他还是开了口。
“贝雷特杀了我的同伴和团长，我当然要复仇！”
“你为什么会认定是他干的？”
“当时只有他就在那里！”
“你亲眼看到他动手了吗？”
谢兹一时卡了壳。
他的确没有目睹贝雷特行凶的过程。可那个名声在外的灰色恶魔当时就站在横七竖八的尸骸之间，怎么看都是最大的嫌疑人。
“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他？”
“你又怎么证明一定是他呢？“艾莉直视着谢兹的眼睛，“我们到的时候，你的同伴们已经死了。”
“而且，在现场的人也不只有我们两个。”
红袍法师。
那个时候的谢兹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完全全忽略了那几个在置身战局之外的身影。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诡谲。
半晌，谢兹再次开口，气势弱下去了一大半：“……总之，在查清楚真相之前，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的。”
艾莉笑了笑，没有反驳，继续把面包投喂给他。
“我还有个问题。城里戒严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下水道。”谢兹机械地嚼着面包，声音含混不清，“我小时候在这里呆过。”
谢兹生在洛贝长在洛贝，却不愿称这里为“家乡”。在被团长捡回去收养之前，他不过是一只在这座城市下水道里流浪的老鼠。
艾莉望向一直抱臂靠在门边听了个全程的贝雷特。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微微点头。
面包已经吃完了，她又拿出一块。
“要再吃点吗？”
“……要。”
“艾莉。”贝雷特忽然出声打断，“你去休息吧，我来。”
“啊……好。”
贝雷特接替了她的位置坐下，谢兹顿时没了胃口。
“算了，我还是不——”
话还没说完，面包已经整个塞进了嘴里。谢兹被呛的干呕，狼狈的把面包残渣吐了个干净。
“你是故意的吧！”
“我没有。”贝雷特目光平静，“你要是不想吃可以直说，不要浪费食物。”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在路上（6）
